康熙十二年四月初二,王士元从海宁回无锡,只在家歇了一夜,又要往苏州去。
胡氏见他连日奔波,脸色憔悴,心疼道:“歇几日再走吧,身子要熬坏的。”
王士元握握她手:“再跑几趟就能歇了。等这些事办完,好好在家陪你。”
胡氏知劝不住,叹了口气,去灶屋备干粮。王士元看着她背影,心里一阵愧。这些年她跟着东奔西走,从无怨言。如今他做的是掉脑袋的事,她也只是默默操持家务,照看孩子。
这样的妻,世间难寻。
四月初三,王士元带着方仲文往苏州去。
苏州离无锡不过百里,顺风一日可达。他不赶,一路走走停停,看两岸春耕。农人在田里插秧,孩童在田埂放牛,一派太平光景。
王士元望着这些人,心里想:他们知不知道天下要乱?知不知道自己的命要改?或许不知。或许知道了也无力。这便是寻常人的苦处——被时势推着走,选不了方向,改不了结局。
可他不一样。他知道风往哪吹,他知道路往哪拐。他至少能让这些人里的一些,不必再受剃发易服的屈辱。
四月初四午后,船到苏州。
阊门一带商铺林立,车马喧阗,比无锡更热闹三分。王士元让方仲文将船泊在水门外,自己换了身干净青布直裰,重新梳了辫子,进城去。
沈德潜家在城西山塘街。街沿河而筑,白墙黑瓦,小桥流水。沈德潜是苏州有名诗人,家底殷实,在山塘街有座三进宅子。
王士元找到沈家时,已近傍晚。叩门,老仆开门问了,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五十来岁男子迎出来。
中等身材,面白,留一把漂亮胡须,石青绸袍,黑缎小帽,看着是典型江南士绅。这便是沈德潜。
“王先生,久仰。”沈德潜拱手笑,“查兄信已收到,请进。”
王士元还礼,随他进院。
沈家不及查家富丽,却精致。院里几株海棠正开,粉白花朵缀满枝头,暮色里格外好看。穿游廊到正堂,沈德潜让座,命仆上茶。
碧螺春,茶汤清,香气袅袅。沈德潜抿一口,笑问:“王先生从无锡来,一路辛苦。不知在无锡作何营生?”
“教书糊口,周家私塾里几个蒙童。”
“教书好,是积德的事。”沈德潜点头,“查兄信中说,王先生有大志向,愿与在下结交。不知是何志向?”
王士元不答,反问:“沈先生以为,当今读书人最大的悲哀是什么?”
沈德潜想想:“有才无处用,有志无处伸。”
王士元摇头:“在下以为,是衣冠易色,华夷倒置。读一辈子圣贤书,到头来要剃发留辫,向异族称臣。这才是最大悲哀。”
沈德潜脸色微变,放低声音:“这话不敢乱说。隔墙有耳,让官府听去要杀头。”
王士元笑笑:“只是与沈先生说心里话,别无他意。沈先生若觉不妥,便不说了。”
沈德潜沉默片刻,叹口气:“王先生说的,何尝不是在下所想?年轻时也曾立志报国,可如今天下是满清的天下,汉人除了忍,又能如何?”
“沈先生可听过‘天地会’?”
“听过。反清复明的秘密结社。在下未参与,但也知些。”
“在下与天地会有些渊源。”王士元道,“会中需一批有学问、有地位的人相助。沈先生是苏州名士,在士林有声望,若能入会,必有大用。”
沈德潜沉吟良久:“王先生,非是在下推托。上有老母,下有妻儿,实不敢拿全家性命去赌。反清复明的事,在下只能心里想想,真要动手,没那个胆。”
王士元理解地点头:“沈先生的难处,在下明白。不是来逼沈先生入伙,只想请沈先生帮几个小忙。”
“什么忙?”
“一要在苏州寻个落脚处,方便日后往来。沈先生人面广,能否物色一处宅子,不必大,僻静些最好。”
沈德潜想想:“这个不难。山塘街尽头有处小院,是在下一远亲的,人去了外地,院子空着。王先生若不嫌,可暂住。”
“多谢。二想在苏州结交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沈先生能否引荐?”
沈德潜犹豫:“这……在下需思量。非是推托,这种事一旦漏风,后果不堪。”
“沈先生说得是,是在下唐突了。这样,沈先生先帮我物色宅子,其他日后再说。”
沈德潜松口气:“好。宅子事,三两日便能妥。王先生在苏州住几日?”
“两三日。还要去太仓办事,不久留。”
又聊了会儿诗文,王士元起身告辞。沈德潜送到门口,握着他手低声道:“王先生,在下虽胆小,心是向着大明的。日后有什么事,只要不涉身家性命,在下一定帮。”
王士元拍拍他手背:“沈先生心意,在下领了。后会有期。”
四月初六,沈德潜果然寻好了宅子。山塘街尽头小巷里,两进小院,不大,收拾得干净。院中有井,有竹,清幽。租金每月二钱银子,沈德潜已替他付了半年。王士元看了满意,当场接了钥匙。
“沈先生,大恩不言谢。”
“王先生客气,小事不足挂齿。”
王士元在苏州又住一日,四处转了转,将街巷布局、官府位置一一记下,画了张简图。日后若在苏州举事,这些都是本钱。
四月初八,离苏州,往太仓。
四月初九,到太仓。
太仓在苏州东北,娄江畔,是陆世仪、陈瑚家乡。王士元这趟来,主要为与陈瑚定练兵细案。
陈瑚在城郊有座庄园,名“确庵”,是他读书练武处。庄园不大,但墙高,四面环水,只一桥通外,易守难攻,是个天然堡垒。
到确庵时,陈瑚已在门口等。短褐,皮带,快靴,看着像武师,与上次书生模样全然不同。
“王兄,请进。”
进园,有块两亩大空地,铺细沙,四周插草靶,是练武场。十来个精壮汉子在场中操练,练刀的,练枪的,射箭的,动作熟稔,虎虎生风。
王士元看着,心里点头。人虽不多,却都是好手,稍加操练便是精锐。
“这些都是陈兄训的?”
陈瑚点头:“三十二人,太仓、昆山一带子弟,佃农、猎户、铁匠都有。从小习武,底子不错。我以‘护院’名义养着,月给银钱,管吃住,官府从未起疑。”
王士元走到一射箭汉子旁,见他拉弓放箭,正中靶心,赞道:“好箭法!”
汉子咧嘴笑,一口白牙。
陈瑚领他在园中走一圈:“这是练武场,那边兵器库,后头营房,再后粮仓。地方不大,该有的都有。”
“兵器库里多少?”
陈瑚压低声音:“刀五十,枪三十,弓二十,箭五百。还有个铁匠铺,能打造修理。”
王士元点头:“陈兄备得周全。”
“还不够。起兵后兵器耗得快,得有稳当来路。太仓周铁匠手艺好,可一人忙不过来。我正物色更多铁匠,起兵前,想把兵器备到三倍。”
两人到书房,关上门密谈。
王士元将这几月联络的人事,简略说了。陈瑚听得仔细,不时点头,偶问几句。
“殿下,”陈瑚道,“我有个想头,不知当不当说。”
“陈兄请讲。”
“殿下如今联络的人虽不少,可各做各的,互不知晓。这样虽稳妥,却太慢。我以为,殿下该建个统一调度的法子,把这些散力拧成一股。”
王士元沉吟:“陈兄说得是。可我担心,一旦拧合,易露痕迹。万一其中一人出事,余人都被牵连。”
“殿下的担心在理。可只要安排得当,既能统调,又不相露。譬如,殿下可设几个独‘组’,每组只与殿下单线联络,组间互不知。这样便是一组出事,也牵连不到别组。”
王士元想想,觉这法子可行。
“陈兄说得对。便照此来。眼下可分几组:一‘文组’,联络遗民、筹钱粮、造声势,吕留良、黄宗羲主事;二‘武组’,训人手、备兵器、探敌情,陈兄主事;三‘海组’,沿海联络、走海路,张万祺主事;四‘商组’,商路联络、采买物资,查嗣韩主事。每组只与我单线联络,组间不通气。”
陈瑚点头:“这般甚好。殿下居中调度,各司其职,互不扰。”
又议定联络暗号。王士元将“千字锁”加密法与身份验证法子教了陈瑚,约每月初一、十五为固定通信日。
“另,”王士元道,“需陈兄帮我训批亲随。眼下手边没几个得力人,方仲文虽能干,只一人。我要一批既能护我周全,又能替我办事的。”
陈瑚想想:“这个容易。我从这三十二人里挑几个最稳当的,派到殿下身边。要几个?”
“三五个便够。人多扎眼,易惹疑。”
“好,我来安排。”
四月初十,陈瑚挑了四人,交给王士元。
头一个周虎,二十四,太仓人,铁匠出身,力大,能使六十斤大刀。性子憨,忠心,是陈瑚发小。
第二个赵猛,二十二,昆山人,猎户出身,箭法准,百步外能中铜钱。话少,心细,是做哨探的好料。
第三个钱大壮,二十六,太仓人,佃农出身,身材魁梧,善使枪。性子豪,讲义气,在弟兄里有威信。
第四个孙安,二十一,嘉定人,读过几年书,识字,机灵,擅改装扮相,是做细作的好手。
王士元看着这四人,心里满意。各有所长,正好互补。
“几位兄弟,”他抱拳,“从今日起,便跟着我。我虽非大富大贵,但凡有我一口吃的,便不饿着你们。”
周虎咧嘴道:“王先生客气!陈大哥让跟先生,咱就跟!先生让往东,绝不往西!”
赵猛只点头。钱大壮、孙安也各表了态。
王士元让方仲文先带四人回无锡,自己留在太仓,与陈瑚议更多细务。
四月十二,两人定下后几月练兵方略。
按此,陈瑚在太仓继续训那三十余人,并渐扩规模,起兵前争增至百人。练骑射、刀枪、阵法、哨探、夜战,要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精锐。同时,陈瑚还负责打造储备兵器。王士元从查嗣韩处筹的银两,部分用于买铁料、打兵器。陈瑚估了估,起兵前要备足兵器,至少还需三千两。
“银子我想法子。”王士元道,“陈兄只管练兵打兵器,余事不必操心。”
陈瑚抱拳:“殿下放心,必尽心竭力。”
四月十四,王士元离太仓返无锡。
临别,陈瑚送到娄江渡口,握着他手低声道:“殿下,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陈兄请讲。”
陈瑚犹豫了下:“殿下步子迈得太快了。从去年十月至今,才半年,已联络十余人,跑了七八处。这般下去,迟早要出事。”
王士元沉默片刻:“陈兄说得是。我也知太快,可时候不等人。朝廷撤藩在即,天下将乱,若不起兵前把该做的做了,到时便来不及。”
陈瑚叹气:“我明白殿下苦衷。可殿下务必小心,万不能露痕迹。殿下是大明指望,若殿下出事,一切皆休。”
王士元拍拍他肩:“陈兄放心,我会小心。”
船离渡口,沿娄江西行。王士元站船头,望渐远的太仓城,心里排着接下来的路。
要去凤阳看老师。老人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他得赶在老人闭眼前,再见一面。
然后,便要蛰伏些时日了。风声渐紧,不能再如前几月那般四处奔走。要静下来,把已联络的人织成一张网。
四月十六,回无锡。
胡氏见他带回四个陌生汉子,意外,却未多问。知是丈夫帮手,默默多做了饭,将厢房收拾出给他们住。
方仲文领周虎四人在院中安顿下。王士元将他们分两组:周虎、钱大壮白日护卫,赵猛、孙安夜间警戒并外出办事。
从这日起,王士元身旁有了人,办事也有了帮手。
可他知,这只是开头。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
四月十八,王士元在书房给王公写密信,用“千字锁”加封。信中写:“老师,学生一切安好,请放心。近日联络不少志士,班底初成。学生拟五月上旬来凤阳探望,请老师务必保重,等学生来。”
信交方仲文:“这信定要亲手交王公。告诉他,我五月初便去看他。”
方仲文郑重接过:“先生放心,必送到。”
方仲文去后,王士元独坐书房,面前摊着那张越来越密的网图。他用炭笔添上沈德潜、朱方旦、周虎、赵猛、钱大壮、孙安几处,连线。
图越发密了。
看着这图,他心里既有成事的踏实,又有时候紧迫的焦虑。班底是有了,可远远不够。要更多人,更多钱,更多兵器,更多消息。
而时候,不多了。
抬头看窗外。四月江南,春意正浓,院中老槐树满枝新叶,麻雀叽喳,一派生机。
可王士元知道,这生机底下,藏着一场要卷天下的风。
他得在那风来前,把该备的,都备妥。
窗外,夕阳沉下,天边云彩染成金红,像面巨旗,在风里猎猎地飘。
王士元望着那“旗”,在心里默道:
快了,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