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浮世迷城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隆复生从第十七次梦境中惊醒。
窗外是永不熄灭的都市霓虹,像一头巨兽的瞳孔,冷漠地凝视着这座城市里每一个疲惫的灵魂。他摸索着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十三条未读消息、两个未接来电,以及社交媒体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数字“47”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视野。
复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却只吸进了一屋子空调制造的干燥与浑浊。
这座城市的空气永远不够用,永远不够纯净。
他今年三十二岁,某跨国投资集团最年轻的副总裁,手底下管着三百多号人,经手的项目动辄以亿计数。他的公寓在陆家嘴最贵的楼盘里,一百八十平的落地窗外,黄浦江蜿蜒如一条被驯化的银蛇,两岸灯火辉煌得近乎奢侈。他的衣帽间里挂着十几套定制西装,每一套都按照米兰时装周的最新款精裁而成。他的车库里停着一辆保时捷卡宴和一辆特斯拉Model S,轮换着开,看心情。
可他的心情,已经很久没有好过了。
复生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走向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依然年轻,依然轮廓分明,甚至因为常年健身而保持着几乎完美的体脂率。但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像一盏被抽走了灯油的灯,只剩下苟延残喘的火苗。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董事会上,董事长赵天阔当众夸他是“集团的明日之星”,那一刻他确实感到了短暂的满足。但那种满足感像一根火柴,嗤地一声亮了,不到两秒就灭了,留下的只有更浓重的虚无。
这不对。复生想。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拥有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年轻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切——金钱、地位、名望、前途。可他的心里偏偏有一个洞,那个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黑洞一样吞噬着他所有的快乐,所有的热情,所有活着应有的温度。
他回到床上,翻来覆去,终于在天光微亮时勉强睡去。梦里他一个人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路,没有树,没有风,甚至没有声音。他想喊,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他想跑,却发现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牢牢钉在原地。那种绝望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清晨七点,闹钟准时响起,像一把冰冷的刀,斩断了他仅存的睡眠。
复生机械地起床,机械地冲澡,机械地刮胡子,机械地穿上今天要穿的那套深蓝色定制西装,系上那条爱马仕领带,戴上那块百达翡丽腕表。镜子里的他光鲜亮丽,无懈可击,像一个精心打造的商品,完美地陈列在这个奢华的橱窗里。
他拿起手机,又看到了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
是母亲发来的。说父亲最近腰疼得厉害,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回家看看。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二分。他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一个跨时区的电话会议,心里想着“等开完会就回”,然后一个会接一个会,一顿应酬接一顿应酬,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复生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说“我下周回”?可下周的安排已经全部排满了,连插一根针的缝隙都没有。说“你们先去医院看看”?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太多次了,多到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轻飘飘的,像一个空头支票,连他自己都不信。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复生习惯性地打开电台。晨间新闻里,主持人用那种标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播音腔播报着:某知名企业家因抑郁症跳楼自杀,某当红流量明星因吸毒被抓,某上市公司因财务造假被证监会立案调查……
他把电台关了。
车窗外,这座城市正在苏醒。无数的人从地铁站涌出来,像一群群工蚁,低着头,绷着脸,脚步匆匆,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每个人都在为某件事情焦虑,为某个目标奔忙,却很少有人停下来想过,他们到底在忙什么,又到底为什么要忙。
复生的车拐进公司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他的专属车位在B3层最靠电梯的位置。他熄火的那一刻,手机又震动了,是助理发来的日程提醒:九点部门例会,十点半见客户,十二点午餐会,两点项目汇报,四点投资人会议,七点慈善晚宴。
一行行字像一条条锁链,从屏幕上无声地漫出来,缠绕在他的手腕上,脚踝上,脖子上。
隆复生,三十二岁,人生赢家,在开往第B3层的电梯里,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人关进了一间看不见的牢笼。
二 荒诞竞逐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复生脸上那层职业化的笑容自动上线了。
这是他用整整十年时间修炼出来的本事——无论心里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脸上永远是那个恰到好处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亲切而不轻浮,热情而不谄媚,自信而不傲慢。这个微笑是他最锋利的武器,也是他最厚重的铠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隆总早!”前台小姑娘甜甜地打招呼。
“早。”他点头微笑,脚步不停,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精准的声响,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相等,仿佛经过精确计算。
部门例会上,复生坐在长会议桌的主位,两边依次排开的是投资部、风控部、法务部的总监们。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摞厚厚的材料,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对这位年轻副总的敬畏,又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微妙的打量。
“文化传媒项目的尽调报告,大家说说看法。”复生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投资总监陆鸣第一个开口。陆鸣四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在公司待了十五年,是那种典型的职场老黄牛。他翻开面前的报告,清了清嗓子:“隆总,这个项目的基本面没什么大问题,标的公司是做短视频内容孵化的,旗下有三十多个KOL,粉丝总量过亿,去年的营收增长是百分之三百。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是什么?”复生问。
“但是他们的核心资产就是那三十多个网红,而这些网红基本没有什么忠诚度可言。据我们了解,至少有三个头部网红的合同明年就到期了,如果没有足够有吸引力的续约条件,他们随时可能带着粉丝跳槽。这个项目估值十五个亿,溢价率百分之五百,太贵了。”
陆鸣的话音刚落,风控总监苏晚就接上了。苏晚三十五岁,是公司里唯一敢跟复生唱反调的人,也是复生唯一愿意让她唱反调的人。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深思熟虑,从来没有一句废话。
“我同意陆总的意见,”苏晚的语气不疾不徐,“但我想补充一点。这个项目的风险不仅仅是人的流失,更关键的是整个行业的不确定性。短视频这个赛道,去年的风口今年就可能变成刀口。监管政策的变动、算法的更迭、用户审美的疲劳,任何一个变量都可能导致标的公司的估值一夜之间腰斩。”
复生听着,没有立刻表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一个小习惯。
“那你们的建议是?”
“放弃。”陆鸣说。
“或者,至少把估值砍掉一半。”苏晚说。
复生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他看到法务总监在低头记笔记,看到另一位投资经理在偷偷看手机,看到角落里那个刚入职半年的分析师紧张得不停地转笔。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无比熟悉,又无比荒诞——一群人坐在这间造价不菲的会议室里,对着几页纸上的数字指指点点,就决定了几个亿的去向,决定了上百个家庭的生计,而他们自己呢?他们中有多少人真正在乎过那些数字背后的人?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说:“再议。下一个议题。”
例会结束后,复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瞬,那层职业化的微笑像退潮一样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看着那些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的刺目光芒,忽然想起了一个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的词——
真实。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
他每天穿西装打领带,坐在这个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办公室里,说着那些经过了无数次排练的话,做着那些被一套又一套规则框定好了的事,这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到底是在活着,还是在扮演一个叫作“隆复生”的角色?
手机响了。是董事长赵天阔的来电。
“复生,中午跟我去吃个饭,中粮那边的王总来了,想聊聊那个物流园区的项目。”
“好。”复生说。
挂了电话,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在“十二点午餐会”后面加了一个括号——中粮王总。然后他又往下翻了翻日程,看到晚上七点那个“慈善晚宴”的条目,忽然觉得格外讽刺。他要去参加一个慈善晚宴,为某个他几乎不了解的公益项目募捐,而他自己呢?他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做过一件纯粹出于善意的事情了?已经多久没有真心实意地对一个人说过一句温暖的话了?
他想不起来。
午餐会在外滩某家米其林三星餐厅。王总比复生想象的年轻,四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用食指推一推镜架。点菜的时候,王总翻了翻菜单,对服务员说:“你们这儿的招牌是什么?都上一份。”然后转头对赵天阔笑道:“今天王总请客,赵董别跟我抢。”
赵天阔哈哈大笑:“王总太客气了。”
复生坐在赵天阔旁边,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微笑,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他想的是,王总为什么要请这顿饭?当然不是为了叙旧,而是因为那个物流园区的项目,中粮想找他们集团合作,集团需要中粮的地皮和渠道,双方各取所需。这一顿饭的价值,换算成人民币,大概在三千万左右——这是双方初步商定的合作框架下,集团预期收益的一个零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席间的谈话主题自然围绕着项目展开。复生一边吃饭一边应答如流,他对这个项目的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甚至比王总那边的项目经理还要清楚。王总几次露出惊讶的表情,对赵天阔说:“赵董,你这个副总是怎么找到的?简直是个人才。”
赵天阔满面红光,拍了拍复生的肩膀:“复生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清华金融硕士,又在华尔街待过三年,能文能武。”
复生谦虚地笑了笑:“王总过奖了,都是赵董教导得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不是因为他虚伪,而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没错——赵天阔确实教了他很多东西,从专业能力到人情世故,从商业逻辑到权力游戏。但与此同时,赵天阔也教会了他另外一些东西,一些他从未说出口、却每一天都在亲身验证的东西。
比如,利益高于一切。
比如,感情是最廉价的奢侈品。
比如,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这些话赵天阔从没有直接说过,但他用二十年商海沉浮的经历,用一次次的背叛与反背叛,用一个个看似温情脉脉实则冷酷无情的商业决策,把这些“真理”刻进了复生的骨头里。
午餐会结束的时候,王总忽然问了一句:“隆总结婚了吗?”
复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还没有,忙。”
王总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天阔一眼,赵天阔笑着接话:“年轻人嘛,先立业后成家,正常。”
复生笑着点头,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忙。这个词他用过无数次了,对父母说过,对朋友说过,对曾经在他生命中出现过又消失的那些女孩们说过。可“忙”字后面藏着的那堵墙,那堵他亲手砌起来的、用来隔绝一切真实情感的墙,才是真正的答案。
三 绝地迷踪
从餐厅回公司的路上,复生没有坐车,而是沿着外滩走了很长一段路。
黄浦江的水灰蒙蒙的,像一面被岁月磨花了的铜镜。对岸的陆家嘴天际线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锋利,那些高楼大厦像是从地底生长出来的钢筋水泥森林,冷硬而沉默。江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润的、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的气息。
复生走得很慢,这在他是极不寻常的。他向来是一个走路带风的人,他的字典里没有“慢”这个字。可今天,此刻,在这个不属于任何会议、任何应酬的间隙里,他忽然想慢一点,哪怕只是慢一点点。
他经过和平饭店的时候,看到一对新人在拍婚纱照。新娘穿着洁白的拖尾婚纱,新郎穿着一套挺括的黑色西装,两个人按照摄影师的指挥摆出各种甜蜜的姿势。围观的人很多,都在笑着看,笑着议论,笑着拍照。
复生停下来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真心地笑是什么时候。不是社交场合那种得体的、礼节性的笑,而是那种毫无防备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像孩子一样的笑。他想啊想,想了很久,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时间点。那个时间点仿佛被他抛在了某个遥远的、回不去的过去,像一列已经开走的火车,只留下渐行渐远的汽笛声。
手机又震动了。苏晚发来一条消息:“隆总,下午两点的项目汇报,您还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吗?”
复生回:“不用,把之前的报告再发我一遍就行。”
苏晚秒回:“好的。”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隆总,您今天状态不太对,是没休息好吗?”
复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了一行,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两点的项目汇报不能迟到,这是规矩,是他自己定下的规矩。他要求所有的会议都准时开始,不准任何人迟到,他自己当然要以身作则。这个规矩他用铁腕推行了两年,已经成了公司文化的一部分,没有人敢触犯。
项目汇报持续了整整两个半小时。汇报的项目是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总投资额五十个亿,集团准备引入一家中东的主权基金作为战略投资者。复生全程高度集中,几乎是带着整个团队一个字一个字地抠那份投资备忘录,从财务模型到法律条款,从市场分析到风险缓释措施,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复生不是那种大吼大叫的上司,他不骂人,不摔东西,不拍桌子,但他的冷静有时候比暴怒更让人窒息。当他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速指出一个PPT数据错误的时候,做PPT的那个分析师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要求过,所有的数据都必须经过交叉验证,”复生看着那个分析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个错误说明,要么你没有做交叉验证,要么你做了但做错了。不管哪一种,都不可接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汇报结束后,复生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把百叶窗拉下来,然后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开始觉得恶心。
不是因为身体不适,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生理性的、难以抑制的恶心。他觉得自己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每天都在按照程序运转,精确,高效,不出错。可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这架机器正在一点一点地磨损,而那些磨损掉的碎屑,那些被碾碎、被丢弃、被遗忘的东西,恰恰是他作为一个“人”最宝贵的部分。
他的同理心。他的好奇心。他的善良。他的柔软。他对美的感知力。他对生活的热情。这些原本应该像血液一样在他的身体里流淌的东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枯竭、死去。
而他甚至不敢停下来。因为他怕一停下来,就会看清这一切是多么荒诞,多么虚无,多么像一个由无数谎言编织而成的、精美的、闪闪发光的骗局。
手机又震动了。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隆总,七点的慈善晚宴,六点半司机会在楼下等您。着装要求:黑领结。”
复生看了这条消息,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着一点自嘲意味的笑。黑领结。他要穿着燕尾服,打着黑领结,去一个慈善晚宴上举着香槟跟人寒暄,为某个公益项目募捐。而他本人呢?他本人已经快要被自己内心的空洞吞没了,他却要在这个空洞上面化着精致的妆,穿着华丽的衣,说着漂亮的话,像一个体面的、得体的、无可挑剔的文明人。
这世界上最荒谬的事情莫过于此。
下午六点二十,复生换上那套专门定制的黑色燕尾服,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领结和袖扣。镜子里的他英俊得不像话,那种精心雕琢过的、无懈可击的英俊,像一尊古希腊雕塑,完美却冰冷。
慈善晚宴在半岛酒店的大宴会厅举行。复生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政界要员、商界大佬、演艺明星、文化名人,每一个人都穿着得体,每一个人都笑容满面,每一个人都握着他的手说着热情洋溢的话,然后转身就把他的名字忘在了某个应酬的角落。
拍卖环节开始了。拍卖师在台上热情洋溢地介绍着每一件拍品:一幅当代画家的油画,一只限量版的名表,一次与某位诺贝尔奖得主的共进晚餐机会。每一次举牌都是几十万、上百万的出价,每一次落槌都伴随着掌声和欢呼。
复生坐在第二排的贵宾席上,手中握着拍卖号牌,却没有举过一次。不是因为他舍不得花钱,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太假了。这些人挥舞着支票本,为一个他们可能根本不懂的艺术品一掷千金,为一场他们可能根本没时间参加的晚餐慷慨解囊,可当他们走出这个宴会厅,当聚光灯熄灭、人群散去,他们中有多少人会真的在乎那些被捐助的人?有多少人会在某个深夜想起,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人正在因为没有足够的食物而挨饿,有人正在因为没有钱治病而等死?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隐隐地感觉到,这个问题本身,比他能够找到的任何答案都更加残酷。
晚宴结束后,复生拒绝了所有的after-party邀请,一个人走出了酒店。司机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拉开车门问:“隆总,回家吗?”
复生站在夜风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城市的夜风里夹杂着汽车尾气、烧烤油烟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都市的复杂气味。他忽然说:“先别急,让我走走。”
司机愣了一下,没有多问,把车缓缓开走了。
复生沿着外滩慢慢地走。夜已深,游人渐少,只有零星几对情侣还靠着江边的栏杆依偎着。远处东方明珠塔上的灯光变幻着色彩,像一颗跳动着的心脏,是这个城市最显眼的生命体征。
他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停下来,伏在栏杆上,望着江面上破碎的灯光倒影。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音乐声。不是那种从酒吧里传出来的、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而是一把二胡的声音,苍凉、悠远、如泣如诉,像一只孤雁在夜空中盘旋。
四 灯火阑珊
循着二胡声走去,复生在外白渡桥附近的一个小广场上,看到了那个拉二胡的老人。
老人大约七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印记。他坐在一张小马扎上,膝盖上架着那把二胡,眼睛微微闭着,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仿佛这个喧嚣的世界与他无关。
他拉的曲子复生不认识,不是《二泉映月》,不是《赛马》,不是任何一首他听过的二胡名曲。那旋律很简单,甚至有些笨拙,像一个人在断断续续地诉说一个漫长的故事,有时候哽咽,有时候叹息,有时候沉默,但始终有一种力量在支撑着,让那个声音不至于完全消失在夜风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老人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散落着几枚硬币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复生站在那里,听了很久。
他注意到老人的手指。那是一双劳动者的手,骨节粗大,指甲扁平,指尖有厚厚的茧。可就是这双粗糙的手,在琴弦上游走的时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像是在抚摸一件无比珍贵的瓷器。
一曲终了,老人睁开眼睛,看到了站在面前的复生。他没有因为对方穿着昂贵的燕尾服而表现出丝毫的不自在,也没有因为自己坐在地上、面前放着搪瓷缸子而流露出任何局促。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复生,那目光温和而澄澈,像一泓深山里的泉水,没有一丝杂质。
复生蹲下来,与老人平视。
“老人家,您拉的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他问。
老人微微笑了:“没有名字。就是我自己瞎编的,想起什么就拉什么。”
复生怔了怔。在他的世界里,任何东西都必须有名字,有编号,有归类,有估值。可眼前这个老人告诉他,他的音乐没有名字,就是“瞎编的”,是“想起什么就拉什么”。这让复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受,仿佛有一扇他一直以为必须用钥匙才能打开的门的门,忽然被人轻轻一推就开了。
“您天天在这儿拉吗?”复生又问。
“也不是天天,”老人想了想,“天气好的时候就来。下雨不来,太冷了不来,太热了也不来。”
“那您为什么要在这儿拉?是为了赚钱吗?”复生看了一眼那个搪瓷缸子,里面大概有十几块钱。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呵呵笑了:“这哪能赚钱啊。我就是拉给自己听的,顺便给别人听听。有人给钱就收着,不给也没关系。我儿子每个月给我生活费,不缺这点。”
复生沉默了。他每天都在为了“赚钱”而活,为了那些数字、那些估值、那些百分比而活,可眼前这个老人,明明比他穷一万倍,却活得比他坦然一万倍。这不合理,但这却是事实。
“您拉了一辈子二胡?”复生问。
老人摇了摇头:“不是。我退休前是个钳工,在造船厂干了四十年。退休以后才学的二胡。”
“六十岁开始学的?”
“六十二。过了六十岁,忽然觉得该干点自己想干的事了。年轻的时候没时间,也没钱,现在时间有了,钱也够花了,就想试试。”老人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光,不是钻石那种刺目的、灼人的光,而是萤火虫那种微弱的、温润的、却足以照亮一小片黑暗的光。
复生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他想起自己六十二岁的时候会在哪里,会在做什么。按照现在的轨迹,他大概已经在某个更高的位置上,做着更大的项目,赚着更多的钱,然后呢?然后呢?然后他的生活会有什么不同?他会比现在更快乐吗?他会比现在更接近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吗?
他不知道。但他忽然很害怕地意识到,他可能从来没有真正问过自己,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里面所有的现金,大概有两千多块,全部放进了那个搪瓷缸子里。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复生,目光里没有惊喜,没有感激涕零,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慈悲的理解。他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只是轻轻地说了四个字。
“小伙子,累了吧。”
不是“谢谢”,不是“您真是好人”,不是任何一句复生在慈善晚宴上听过无数遍的、标准化的感恩词。而是四个平淡如水的字:小伙子,累了吧。
复生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活了三十二年,见过无数的人,听过无数的话,被无数人赞美过、恭维过、奉承过、巴结过,却从来没有人这样平平常常地对他说过一句:累了吧。
是的,他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是那种被无尽的欲望、无尽的比较、无尽的追逐压得透不过气来的累。是那种明明拥有了一切却依然觉得一无所有的累。是那种在人群中孤独得像一座孤岛的累。是那种每天醒来都要鼓起全部勇气才能起床、才能出门、才能面对这个世界的累。
复生在老人身边蹲了很久,直到风吹干了他的眼眶。
“老人家,您明天还来吗?”他问。
“天气好的话就来。”老人说,还是那句朴素的话。
复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燕尾服的衣角。燕尾服在这片灯光昏暗的小广场上显得格外突兀,像一个从另一个时空闯入的不速之客。可此时此刻,在这个老人面前,这套昂贵的燕尾服、这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这双定制的手工皮鞋,都褪去了所有的象征意义,变成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明天天气很好,”复生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做天气预报,“我来看您。”
老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又笑了,那个温和的、清澈的、像山泉一样的笑容。
复生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身后又响起了二胡声。这次他听出来了,老人拉的是《二泉映月》的片段,但那个旋律被改编过,少了几分原曲的凄凉,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旷达和从容,像一个人在无边的黑暗中,依然固执地相信光明就在前方。
他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赶时间,而是因为心里忽然升腾起一种奇怪的冲动,一种想要奔跑、想要大喊、想要把身上所有的枷锁都甩掉的冲动。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丧失了感受这种情绪的能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