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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繁华成梦 富贵为空

    一 金丝笼里的金丝雀

    隆复生站在十八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最繁华的金融街区。玻璃幕墙倒映出他裁剪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袖扣是白金镶钻的限量款,腕上的百达翡丽精准地走过下午三点十七分。

    他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像一只不安分的甲虫。屏幕亮起,又是那条推送——“恒远集团董事长隆复生以47亿身价跻身福布斯中国榜前百”。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推送了,各家媒体像秃鹫一样盘旋在他每一个商业动作上空,等待一块可以撕咬的腐肉。

    隆复生没有拿起手机。他盯着窗外,目光越过那些高低错落的写字楼,落向更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今天有雾霾,城市像泡在一缸洗过毛笔的脏水里,所有的轮廓都模糊了。

    秘书陈薇推门进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隆总,下午四点半的慈善晚宴改到七点了,主办方说有一位重要嘉宾飞机晚点。”陈薇的声音训练有素,不冷不热,像一台精密的播报仪器,“另外,您太太刚来过电话,问您今晚回不回王府井那边吃饭。还有,令尊从老家打来电话,说如果您这周有空,他想见您一面。”

    隆复生转过身来,他有一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的脸,四十二岁的人保养得像三十五岁,下颌线紧致,眉骨高而锋利,眼睛里却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倦意,像一潭被风吹皱又迅速归于沉寂的水。

    “晚宴几点能结束?”

    “主办方安排的流程是到九点半,但您如果不想待到那么晚,可以致辞后就走。”陈薇翻开平板看了一眼,“您排在第六个致辞,预计八点十分左右上台,五到八分钟。”

    “跟太太说今晚不回,跟老爷子说我下周回去。”隆复生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还有,把今晚慈善晚宴的捐赠支票金额改成五百万。”

    陈薇的手指顿了一下。报备给主办方的是三百万,临时加两百万,这种随手一挥就是一套房子的做派,在隆复生身上并不罕见,但陈薇跟了他六年,隐隐觉得他近来这种举动越来越频繁了。

    “好的,我马上去办。”

    陈薇转身要走,隆复生忽然叫住她。

    “陈薇,你跟了我多久了?”

    陈薇微微一怔,这是隆复生第一次问她这个问题。六年里,她换了三任男友,养死过两盆绿萝,从一个连excel公式都搞不清楚的应届毕业生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董事长特别助理,而她几乎从未在工作时间听到隆复生问过一个和工作无关的问题。

    “六年零三个月,隆总。”

    “六年。”隆复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什么没有味道的东西,“你见过我笑吗?”

    陈薇不知道怎么回答。隆复生的脸上常年挂着一种社交性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可以用量角器测量,但那不是笑,那是一种工具,和签字笔、名片夹没有本质区别。

    “见过。”陈薇最终说,“您签下一个大单子的时候会笑。”

    隆复生盯着她看了两秒钟,忽然笑了一下。这次不是社交性的,是那种带着自嘲的、苦涩的、像拧干一块湿毛巾一样的笑。

    “那叫得手,不叫开心。”他说,“你去忙吧。”

    陈薇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风声和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的嘀嗒声。隆复生站在窗前,又转回去看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感到“开心”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十年前,儿子刚出生的时候,他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抱在怀里,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可后来呢?后来他有了更大的房子,更多的公司,更响亮的头衔,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已经长成了一个和他几乎不说话的高中生,每次见面都在看手机,像面对一个可有可无的陌生人。

    手机又震动了。隆复生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隆复生,你还记得章汛吗?”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手机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章汛。这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记忆深处一扇很久没有打开的门。门后面是十七岁的夏天,是长江边一座灰扑扑的小城,是一双黑亮的、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

    隆复生站在那里,任凭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窗外,暮色正从城市边缘一点一点地爬上来,像一个缓慢的拥抱。

    二 江南有信,鸿雁无声

    隆复生的故乡在长江中游一座叫安沔的小城。说它是城,其实更像一个大一点的镇子,一条长江支流穿城而过,两岸种满了槐树和泡桐,春天的时候满城飘着紫色的泡桐花,落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绒毯。

    安沔县城只有两条像样的马路,一条叫解放大道,一条叫建设街,两条路交汇的地方有一个转盘,转盘中央立着一座水泥雕塑,雕的是两只仙鹤,寓意“仙安沔”,但本地人都管它叫“两只鹅”。小城不大,骑自行车从东到西不过二十分钟,隆复生在这里长到十八岁,所有关于“快乐”的记忆,都封存在这二十分钟的半径之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他所有关于“快乐”的记忆里,都有一个人。

    章汛。

    章汛和隆复生同岁,住在解放大道尽头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里。隆复生住在建设街上一个机关大院的家属楼里,两家隔了三条巷子,骑车七分钟。他们从小学二年级开始同班,一路同到高二分科,隆复生读了理科,章汛读了文科,这才分到了不同的班级。但分班并没有影响他们的友谊,反而因为不在一个班了,见面时话更多了,像两股被分开又汇合的溪水。

    隆复生收到那条短信的那天晚上,从慈善晚宴上提前离开,没有让司机送,一个人沿着长安街走了很远。北京的夜风干燥而凛冽,带着北方城市特有的那种硬邦邦的冷,和他记忆里安沔潮湿的、带着江水气息的晚风完全不同。

    他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对方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也没有打电话。手机号归属地显示是湖北荆州,和安沔是相邻的城市。隆复生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回拨过去。

    第二天是周六。隆复生破天荒地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去健身房或者参加任何应酬。他让司机把他送到了首都图书馆,在一排排书架之间漫无目的地走了两个小时,最后抽出一本《菜根谭》的注译本。他随手翻开一页,看到这样一段话:

    “树木至归根,而知华萼枝叶之徒荣;人事至盖棺,而后知子女玉帛之无益。”

    他把这一段反复读了三遍,然后合上书,靠在书架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章汛。

    高二那年暑假,他们瞒着家里人去了一趟三峡。说是“瞒着”,其实也不算,隆复生对父母说去同学家住几天,章汛对家里说去学校补课,两个少年各自撒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谎,凑了不到两百块钱,坐了一夜绿皮火车的硬座,从安沔到了宜昌,又从宜昌坐船溯江而上。

    那是一趟隆复生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旅行。长江两岸的山峰在晨雾中层层叠叠地展开,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卷被缓缓拉开。江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咸腥的,像长江在亲吻每一个经过它的人。章汛站在船头,张开双臂,迎着风大声背诵《赤壁赋》:“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隆复生靠在船舷上,看着章汛的背影。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后背上有一块补丁,是章汛母亲用手工缝上去的,针脚细密整齐,像一朵安静的花。章汛转过身来,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块黑曜石,笑着说:“复生,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隆复生说。

    “我想当一个老师。”章汛说,“教历史,或者语文。我觉得把我知道的东西讲给别人听,看别人听懂了的表情,是一件特别有成就感的事。”

    “你成绩那么好,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当老师会不会太——”

    “太屈才?”章汛接过话头,笑起来,“你怎么也学大人那套?什么叫屈才?当老师怎么就屈才了?你觉得非得做生意当大官才叫有出息?”

    隆复生那时候还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他只知道自己的成绩不算拔尖也不算太差,考个一本应该没问题,至于以后做什么,他没有想过,也没有人在他那个年纪逼他想。他的父亲隆德厚是安沔县城关镇的一名基层公务员,母亲刘淑芬在县医院当护士,家境在安沔算是不错,但也不过是“不错”而已,远谈不上富裕。

    “我不是那个意思。”隆复生辩解道。

    “我知道你不是。”章汛又转过身去,面朝江水,“不过说真的,复生,你以后要是真的发了大财,可别忘了我这个穷朋友。”

    “我发什么大财?”隆复生笑了,“我能发财,猪都能上树。”

    两个少年在江风中大笑,笑声被江风吹散,落到水里,顺着长江一路向东流进了大海。

    那是隆复生记忆里最后一次毫无保留地大笑。

    高二下学期,隆复生的成绩开始下滑。不是断崖式的那种,而是缓慢的、温水煮青蛙式的,从年级前三十滑到了前八十,又从八十滑到了一百五十名开外。物理和数学越来越吃力,那些公式和定理像一群桀骜不驯的野马,他怎么也套不上缰绳。而章汛的成绩却一路攀升,尤其是在转到文科之后,他的历史和政治几乎每次都考年级第一,语文也稳在前三,只有数学稍微拖了一点后腿。

    隆复生的父亲隆德厚对这个差距非常在意。隆德厚是那种典型的中国式父亲,不善于表达情感,把所有的爱都藏在严厉和沉默里,藏在一根没有点过火的烟和一个又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里。他从不打骂隆复生,也不大声说话,但他会在隆复生拿回月考成绩单的时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成绩单翻来覆去地看上很久,然后轻轻叹一口气,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水喝。

    那一口叹气比任何打骂都让隆复生难以承受。高三那年,隆复生搬到了学校的宿舍,说是为了节省上下学的时间,其实是因为他受不了家里的气氛。刘淑芬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营养餐,隆德厚每天晚上准时把电视声音调到最低,整个家像一座被抽走了空气的密封舱,所有的氧气都被“高考”两个字消耗殆尽了。

    章汛的家离学校更近,但他经常来隆复生的宿舍串门,有时候带两个食堂买的肉包子,有时候带一本自己觉得好看的书。他不说什么励志的话,不鼓励,不安慰,只是像从前一样坐在隆复生的床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复生,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当老师吗?”有一天晚上,章汛忽然问。

    隆复生正趴在桌上做物理题,头都没抬:“因为你喜欢历史?”

    “不只是喜欢。”章汛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认真,“我爷爷以前是个乡村教师,在一个叫青林口的地方教了四十年书。他教过的学生,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当了工程师,有的当了兵,最出息的一个当到了副县长。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来给他送行的人排了二里地长,很多人我都不认识,他们站在那里,有的头发都白了,有的还穿着军装,一个一个走到我爷爷的遗像前面鞠躬。我那时候才十岁,我不懂什么叫‘桃李满天下’,但我看到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我就知道我爷爷这辈子活值了。”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钟。隆复生放下笔,转过来看着章汛。

    “所以你觉得当老师才是最有价值的?”

    “我没说最有价值。”章汛说,“我说的是我最想要的。人的价值不是由他做的事情决定的,而是由他做那件事的方式决定的。同样是在地上挖坑,有人挖的是坟墓,有人挖的是地基。”

    隆复生没有说话。那一年他十八岁,章汛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的湖面,泛起的涟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消失,只是后来随着岁月的流逝和现实的泥沙堆积,那片湖面慢慢被填平了,石子也沉到了最深处,安静地躺在那里,再也没有被人触碰过。

    高考结束后,隆复生的分数刚好够上一所省属重点大学的土木工程专业,而章汛考出了全校文科第一的成绩,被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录取。那年夏天隆复生请章汛吃饭,在安沔县城最好的一家餐馆,点了六菜一汤,花了八十七块钱。

    “到了北京,你就是首都的人了。”隆复生端起啤酒杯,“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

    章汛端着杯子没动,他看着隆复生,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复生,你以为我要去哪里?我还是我,换个地方读书而已。你不会因为我到了北京就不认我这个朋友了吧?”

    “怎么会。”

    “那就好。”章汛碰了碰他的杯子,“不管以后我们在哪里,做什么,我们都是朋友。这句话不是客套,是承诺。”

    那是隆复生听到的最后一个承诺。后来的事情像一列失控的火车,所有人都在车上,没有人能跳下来。大学四年,隆复生和章汛的联系渐渐从每周一次电话变成每月一次,从每月一次变成每学期一两次,再到后来,只剩下春节时互发一条群发的拜年短信。不是因为吵架,不是因为误会,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决裂,只是时间和距离像两把钝刀子,一点一点地割断了他们之间的那根线。

    隆复生大学毕业后先是进了一家建筑公司做施工员,在工地上晒了两年太阳,皮肤晒成了古铜色,人也从一百二十斤瘦到了一百一十斤出头。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一个做房地产开发的老板,老板看他肯吃苦、脑子也灵活,就把他带进了房地产行业。那是2008年前后,中国的房地产市场像一列刚刚启动的高铁,隆复生恰好踩在了加速的节点上。

    从项目专员到项目经理,从项目经理到区域负责人,从区域负责人到自己创业,隆复生用了不到八年的时间。他的每一次跳槽和转型都像精确计算过的棋步,没有一步是多余的,没有一步是走错的。身边的人都说他有天赋,有商业头脑,有战略眼光,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所谓的“天赋”不过是在别人睡觉的时候他在看报表,在别人度假的时候他在陪客户,在别人陪伴家人的时候他在酒桌上把一杯一杯的白酒灌进喉咙里。

    三十二岁那年,隆复生在北京买了第一套房子,三百多平米的复式公寓,在二环边上,从阳台上能看到故宫的角楼。他把父母从安沔接来住了一个月,隆德厚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远处金碧辉煌的故宫,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刘淑芬倒是说了很多话,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儿子你太辛苦了”“你瘦了”“要不要妈给你炖个汤”。

    父母走后,隆复生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北京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很空。不是空虚,不是寂寞,是空,像一个容器被倒空了所有的内容物,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也干净得没有任何温度。他拿起手机翻通讯录,翻了很多遍,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通讯录里有一千多个联系人,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他不确定能不能对得上脸,另外三分之一是生意场上的伙伴和竞争对手,剩下三分之一里有亲戚、同学、前同事,但没有一个人是他能在深夜十一点打电话过去说“我有点烦,陪我聊聊”而不会觉得唐突或者不好意思的。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章汛。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退出了通讯录,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隆复生对着电视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 繁华深处是空门

    隆复生的商业版图在三十五岁之后进入了爆炸式增长期。他以恒远集团为平台,整合了房地产开发、商业运营、物业管理等多个板块,又跨界进入了金融投资和文化传媒领域。到四十岁的时候,“恒远”这两个字在北京地产圈已经是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隆复生的名字也开始频繁出现在各种财富榜单和商业论坛的嘉宾名单上。

    但很少有人知道,隆复生的睡眠质量和他的财富规模成反比。他越有钱,睡得越少。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里像有一台永不停歇的搅拌机,把各种数字、合同、人名、时间节点、风险预判、竞争对手的名字搅在一起,搅成一锅浓稠的浆糊。他试过热牛奶、褪黑素、白噪音、冥想App、甚至是医生开的安眠药,但这些东西的作用就像用一张纸巾去堵一个正在溃堤的缺口。

    他有时候会在凌晨三点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书房里,打开电脑,翻来覆去地看那些财务报表和项目方案,直到天亮。他的妻子林婉仪曾经试图跟他沟通这件事,但每次都以沉默或者争吵告终。林婉仪是那种典型的北京大院子弟出身的女孩,长得漂亮,性格爽利,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我见惯了世面你别跟我装”的底气。她嫁给隆复生的时候,隆复生还不是隆总,只是隆经理,开着二十万的车,住着八十平的婚房。那时候她觉得隆复生踏实、靠谱、有上进心,但后来她发现,“上进心”这三个字翻译成白话文,就是“永远不会满足”。

    “你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林婉仪有一次在凌晨三点被书房里的灯光晃醒,穿着睡衣站在书房门口问他。

    “什么停下来?”

    “你这个活法。你现在赚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了,你能不能停下来,陪陪孩子,陪陪我?咱们一家人去度个假,去马尔代夫,去欧洲,去哪儿都行,只要你别再——”

    “我不去了。”隆复生打断了她,“下个月有个并购案,我没时间。”

    林婉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她没有哭,也没有发火,她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隆复生感到不安,但他说不出“好,我们去度假”这六个字。不是因为他不爱她,不是因为他不想陪她和孩子,而是因为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停下了。他的人生像一辆刹车失灵的跑车,踩油门的脚早就松开了,但车速依然在飙升,因为前面是一个下坡,一个看不到底的下坡。

    唯一能让隆复生感到片刻安宁的地方,是儿子隆念远的房间。

    隆念远今年十四岁,在北京一所国际学校读九年级。他不像同龄的男孩那样沉迷于电子游戏或者社交媒体,他的爱好是看书和画画。隆复生有时候在深夜路过儿子的房间,会看到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推门进去,隆念远要么在台灯下看书,要么在素描本上画画,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需要太多阳光就能生长的植物。

    隆复生曾经在儿子身上寻找自己的影子,但他发现隆念远和他太不像了。隆复生少年时性格急躁、争强好胜、什么都想赢,而隆念远温和得像一杯白开水,对什么事情都不争不抢,成绩在班级里排名中游,既不拔尖也不垫底,老师给的评语永远是“性格温和,团结同学,希望在学习上更积极主动一些”。

    “你不觉得你儿子太没有上进心了吗?”隆复生有一次和林婉仪说起这件事。

    “他才十四岁,你要他有多大的上进心?”林婉仪反问道,“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从小就想当人上人?”

    “我不是想当人上人,我是不想当人下人。”

    “所以你觉得你儿子将来会当人下人?隆复生,你能不能不要用你那套标准去衡量每一个人?你儿子有自己的活法,他不需要复制你的人生。”

    那次对话以隆复生摔门而去告终。他后来冷静下来,觉得林婉仪说的有道理,但他没有办法放下自己的焦虑。他太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了,太清楚什么叫“一步慢步步慢”,太清楚那些在起跑线上没有拼尽全力的人后来都去了哪里。他不想让儿子重走自己的老路,但他更不想让儿子在未来的某一天怨恨自己——怨恨自己在最该努力的时候选择了安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种矛盾像一个死结,隆复生解不开。

    那条关于章汛的短信出现后的第三周,隆复生收到了一条新的消息。这一次不是短信,是一封寄到他公司的信,牛皮纸信封,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他的地址和名字。邮戳显示是从湖北荆州寄出的。

    隆复生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页薄薄的信纸。

    照片是两个人的合影,已经有些泛黄了,边角有轻微的折痕。照片上的两个少年站在一艘江轮的甲板上,身后是巍峨的夔门,江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那种只有十几岁的人才有的、毫无保留的、不怕被全世界嘲笑的笑容。左边那个是章汛,右边那个是隆复生。

    隆复生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情绪——怀念。那种纯度极高的、没有任何杂质掺杂的、像刚从泉眼里涌出来的清水一样的怀念。他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曾经可以笑得那样肆无忌惮了。

    他把信纸展开,上面的字迹是章汛的,工整而有力,和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但每一个笔画都站得笔直。

    “复生:

    见信如晤。

    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你手上,也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会不会把它当成一封普通的商业信函随手扔掉。如果是这样,也没关系,至少我试过了。

    我前年查出了胰腺癌,做了手术,化疗做了十二期,现在恢复得还算稳定。医生说五年生存率大概百分之三十,我觉得够了,五年能做很多事,够我写两本书,够我带完一届学生。

    这些年我从北京回湖北了,在荆州的一所普通中学教历史。不是什么名校,就是一所很普通的县中,学生大多是附近乡镇的孩子,有的父母在外面打工,有的家里只有老人。他们的基础都不太好,刚来的时候很多人连中国历史朝代的顺序都背不全,但他们都挺聪明的,也挺努力的,我看着他们一点一点地进步,心里特别踏实。

    我偶尔会想到你。不是那种刻意的、煽情的想,就是在某个瞬间——比如看到一个学生在课间偷偷翻一本课外书,比如听到一首老歌,比如吃到一碗热干面——然后脑子里忽然蹦出你的名字。我想起你以前在宿舍里做物理题做到崩溃的样子,想起你在三峡的船上笑得前仰后合,想起你请我吃的那顿六菜一汤的饭。那顿饭我至今还记得,红烧肉做得太咸了,鱼香肉丝没什么鱼香味,但是那天晚上我真的特别开心。

    复生,我写这封信不是为了叙旧,也不是为了找你帮忙。我现在的日子虽然不富裕,但过得下去,医保报销了大部分费用,学校的同事和学生们也都很照顾我。我写这封信是因为我想跟你说一句话,一句很多年前在三峡的船上我就想跟你说但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的话。

    人生最珍贵的东西,都不是钱能买到的。

    你现在做了大老板,身家几十亿,但你还记得上一次发自内心地笑是什么时候吗?你还记得上一次什么都不想、什么计划都没有、就那样坐在江边吹一下午风是什么时候吗?

    我不是说你选择的路是错的。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如果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到忘了自己从哪里出发、为什么出发,那他走得再远也没有意义。

    附上那张老照片,你应该还记得。夔门还是那个夔门,长江还是那条长江,只是我们都老了。

    如果你哪天有空来湖北,来荆州看看我。我请你吃这里的鱼糕,味道比安沔的正宗。

    你的老朋友,

    章汛”

    隆复生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第三遍看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可能是隆念远出生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之前,久到他都不确定了。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进办公桌最底层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这个抽屉里放着他的户口本、结婚证、儿子的出生证明和一些重要的法律文件,但现在,这些东西的重要性都比不上这封薄薄的信。

    他拿起手机,输入了那个湖北荆州的号码,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章汛,我是复生。信收到了,照片也收到了。这周末我去看你。”

    然后他删掉了这行字。

    又打了一遍:“章汛,信收到了。你的病怎么样了?现在身体感觉如何?用不用我帮你联系北京的医院?”

    又删掉了。

    第三遍,他打了这样一行字:“章汛,这周末我去荆州。把你的地址发给我。”

    发送。

    四 荆州城下故人来

    周六清晨六点,隆复生从北京的家中出发。他没有叫司机,自己开了那辆低调的黑色奥迪,没有让任何人送,甚至没有告诉林婉仪他要去哪里。他只说“周末出差,去一趟湖北”。

    从北京到荆州,一千一百公里,开车要将近十二个小时。隆复生完全可以坐飞机到武汉再转高铁,两个小时就能到荆州,但他选择了开车。他需要这十二个小时,需要在一个封闭的、安静的空间里,把过去二十年的人生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一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车过郑州的时候,他在服务区停了二十分钟,吃了一碗泡面。热气腾腾的泡面让他想起大学时代,那时候他和室友们经常在宿舍里煮泡面,加一根火腿肠、一个荷包蛋,就是一顿丰盛的晚餐。他用塑料叉子挑起面条的时候,看到了自己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老茧——那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握签字笔磨出来的,二十年来,他在合同和支票上签下了无数次“隆复生”三个字,每一次签名都意味着一笔交易的达成、一笔利润的锁定、一个对手的被击败。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三笔字写得再漂亮,也换不回一碗和故人一起吃的热干面。

    车过襄阳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隆复生打开了车载音响,随机播放到了一首老歌,是罗大佑的《光阴的故事》。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三个人——不对,是改变了我们每一个人。

    晚上七点四十分,隆复生的车驶入了荆州市区。荆州是一座古老的城市,三国时期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关羽曾在这里镇守多年。但隆复生没有心情去看那些古迹,他按照章汛发来的地址,把车开到了城北一条窄窄的巷子口。

    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隆复生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和一种说不清的、带着烟火气的生活味道——煤炉子的烟、炒菜的油香、晾晒的衣物上的洗衣粉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和北京完全不同的世界。

    章汛住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的三楼。楼道里的灯有一盏是坏的,隆复生用手机照着亮,一步一步地爬上去,在三楼的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门后站着的那个人,让隆复生几乎认不出来了。

    章汛瘦了很多,瘦得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像一本被太阳晒了太久的老书。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黑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睛,还是那种看透了你又不会拆穿你的温和。

    “复生。”章汛笑着叫了一声,声音不大,有点沙哑,但很稳,“你来了。开了多久?”

    “十二个小时。”隆复生说。

    “疯了吧你?坐高铁两个多小时就到了,你开十二个小时?”章汛侧身让他进门,“快进来,外面凉。”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的老户型,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木头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玻璃杯。墙上有几幅字画,都是行书写的中堂和对联,隆复生扫了一眼,看出那些字画虽然装裱得简单,但笔墨功力不浅,气韵生动,不是随便写写的。

    “你写的?”隆复生问。

    “闲着没事写着玩的。”章汛说,“化疗那段时间没什么事做,就练练字,写写东西。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隆复生看着章汛转身往厨房走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章汛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右脚有点拖,身体微微向左倾斜,像一艘船体受损后需要不断调整方向才能保持航向的船。化疗的后遗症,神经损伤,这在他的信里只字未提。

    章汛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隆复生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章汛把水递给他,自己也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了一张茶几和一壶茶。

    “你怎么不早说?”隆复生开口了。

    “说什么?”

    “你的病,你的身体。”

    “我说了啊,信里写了。”

    “你没说你走路不方便。”

    章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笑了一下:“这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再说了,我现在能自己走路、自己做饭、自己上厕所,已经很满足了。你没看到去年我刚做完手术那会儿,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翻身都要人帮忙。现在想想,能走路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隆复生沉默了几秒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章汛面前。

    章汛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打开。

    “复生,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

    “我知道你不是。”隆复生说,“这不是给你的,这是给那些孩子的。你信里说你的学生很多家庭条件不好,这笔钱不多,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学校添置点图书什么的。”

    章汛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五十万的支票。他没有数有多少个零,但一眼就看出来了。

    “五十万。”章汛说。

    “嗯。”

    “复生,你知道我们学校一整年的图书采购经费是多少吗?”章汛把支票折好,放回信封里,“谢谢你的心意,但这笔钱我不能收。不是我不需要,是我不能开这个口子。你今天能给我五十万,明天就能给五百万,后天就会有别的老板给五千万,最后这些钱能不能真的用到学生身上,你我都清楚。”

    隆复生皱了一下眉头:“章汛,你不会以为我会——”

    “我不是说你。”章汛打断了他,“我是说这个机制。你一片好心,我当然知道。但有些事情不是钱能解决的,你给再多的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那些孩子缺的不是书,是陪伴,是有人在关键的时候拉他们一把。书可以买,但陪伴和引导买不到。”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楼道里传来隔壁邻居炒菜的声音,滋啦一声,葱花的香气穿过墙壁和门缝,若有若无地飘进了屋子。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章汛换了个话题,语气轻快了一些。

    “还行。”隆复生说。

    “‘还行’两个字就完了?”

    “你想听什么?”

    “想听实话。你过得好不好?不是那种‘有没有钱’的好,是你开不开心,你在北京的家里有没有人跟你说话,你晚上能不能睡得着觉。”

    隆复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刚好能入口,章汛算好了时间烧的水。

    “睡不着。”隆复生说。

    “多久了?”

    “四年多,快五年了。”

    章汛没有说话,而是靠在沙发靠背上,安静地看着他。那种安静不是审讯式的、让人想逃的安静,而是一种有温度的、像被子一样可以把你包裹起来的安静。隆复生在这份安静里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想控制住自己,但他发现自己控制不了。在这个人面前,他不需要控制,不需要端着一个“隆总”的架子,不需要每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三遍才说出口。

    “我爸去年查出了糖尿病。”隆复生说,声音有点变了,“我妈的膝盖也不行了,走路多了就疼。我儿子跟我没什么话说,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真心话。我太太——”他顿了一下,“我太太挺好的,是我不好。我每天都忙,忙到没有时间跟她说一句‘你今天过得怎么样’。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个样子,章汛,我真的不知道。”

    章汛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伸手拍了拍隆复生的膝盖。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温暖。

    “你知不知道我在化疗的时候想得最多的是什么?”章汛说。

    “想什么?”

    “想我们十七岁那年在三峡的船上。我记得那天太阳特别好,江面上有一层金色的光,你觉得那个场景很漂亮,你想把它拍下来,但你没有相机。你说,要是能把这个画面永远留住就好了。我说,画面留不住,但感觉可以。你只要记住这一刻的感觉,它就会一直跟着你,不管走到哪里,不管过了多少年,只要你想起来,它就还在。”

    隆复生闭上眼睛。三峡的江风、夔门的峭壁、章汛被阳光照亮的脸,那些画面像被冲洗了无数遍的老照片,颜色淡了,但轮廓还在。

    “你还记得我当时怎么回答你的吗?”隆复生睁开眼睛。

    “你说‘感觉不能当饭吃’。”章汛笑了,“你还真是从小到大都这么务实。”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像两把生了锈的锁终于被重新打开,里面的弹簧发出一声沉闷而喜悦的脆响。

    那天晚上,隆复生没有回北京。他在章汛家的客厅沙发上睡的觉,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枕着一个荞麦皮枕头。窗外有狗叫声,有摩托车经过的声音,有邻居家电视里传出的一档综艺节目的笑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杂乱但温暖的摇篮曲。

    隆复生以为他会睡不着,但他在躺下不到二十分钟后就沉沉睡去了。没有安眠药,没有冥想App,没有任何助眠的手段,就是纯粹的、踏实的、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的睡眠。

    这是五年来的第一次。

    五 病榻论道,明心见性

    第二天是周日,隆复生本打算上午就返回北京,但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章汛比他醒得更早,已经在厨房里煮粥了。小米粥,配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简简单单的早餐摆在桌上,冒着热气。

    隆复生坐在桌前,看着这顿早餐,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发酸。在北京的家里,他每天的早餐是营养师定制的食谱,精确到克,什么粗粮配什么蛋白质,什么时间吃什么东西,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但他从来没有在这张餐桌上感受到“温暖”二字。而此刻,在这间不足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咸菜,让他觉得心里某个干涸了很久的地方被浇了一瓢水。

    “你先吃着,我去拿个东西。”章汛说,转身进了卧室。

    隆复生喝了一口粥。小米熬得浓稠香糯,火候刚刚好。

    章汛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本书。他坐到隆复生对面,把那两本书放在桌上,推到隆复生面前。

    隆复生低头一看,是两本古籍注译本,一本是《菜根谭》,一本是《围炉夜话》。两本书都很旧了,书页泛黄,封面有磨损,看得出被翻过很多遍。

    “化疗那段时间,做不了别的事,就翻翻这些书。”章汛说,“以前上学的时候觉得这些东西是封建糟粕,后来才知道是自己那时候太浅薄了。”

    “你觉得这些书对你有用?”隆复生翻开了那本《菜根谭》,书页里夹着不少便签,每一处便签对应的段落都是被章汛用铅笔轻轻画了线的。

    “你看看这个。”章汛翻到一页,递给隆复生。

    隆复生接过来,看到那一段是这样写的:“树木至归根,而知华萼枝叶之徒荣;人事至盖棺,而后知子女玉帛之无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愣住了。

    “你读过这一段?”章汛看他表情有异,问道。

    隆复生缓缓点了点头:“前段时间在北京的一个图书馆里翻到过。我当时看到这一段,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想到我?”

    “想到你说过的话。你说人生的价值不在于做什么,而在于做的方式。你说当老师可以让一个人这辈子活值了。这些话我记了二十多年,记到了今天。”

    章汛靠在椅子上,安静地看了隆复生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茶几上、地板上、两个人的身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复生,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章汛说。

    “讲。”

    “我去年住院的时候,隔壁床住了一个老头,七十多岁,是荆州下面一个乡镇的农民。老头得的也是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老头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除了女儿嫁得比较远,三个儿子都在荆州城里打工。按理说,老头应该很幸福的,儿孙满堂,生病了有人照顾。但实际情况是,三个儿子为了谁出住院费、谁照顾老人、老家的房子以后归谁这些问题吵得不可开交,有一次差点在病房里打起来,被护士拉开之后又在走廊里吵,整层楼都能听见。”

    章汛喝了一口水,继续说:“老头后来跟我说,他一辈子在田里刨食,省吃俭用供三个儿子读书、盖房子、娶媳妇,他觉得这就是他活着的意义。等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他才发现自己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他把所有的都给了子女,但子女最后为了他剩下的那一点点东西吵成了一锅粥。”

    “后来呢?”隆复生问。

    “后来老头走了。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他说,小章老师,我这一辈子就像一棵树,枝啊叶啊花啊果啊都长了不少,看着挺热闹的,但归根结底,树是根上长的,不是枝叶上长的。你把根丢了,枝叶再茂盛也活不长。”

    隆复生沉默了。窗外的阳光移了移,从茶几上爬到了地板上,像一只慢吞吞的金色蜗牛。

    “你知道我现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章汛问。

    “什么?”

    “感恩。”

    “感恩?”隆复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在他的商业词典里,“感恩”是一个被用滥了的词,年会的时候说“感恩员工的辛勤付出”,答谢宴的时候说“感恩客户的支持和信任”,这些话他说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是社交辞令,和“谢谢”“对不起”“没关系”一样,是润滑人际关系的工具,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东西。

    章汛看得出他的困惑,笑了一下:“不是你们在年会上说的那种感恩。我说的是——我觉得我活到现在,得到的比我配得上的要多得多。我小时候家里穷,但我有书读,有学上。我后来生了这个病,但医保报销了大部分费用,学校的同事们主动帮我代课,学生们轮着来医院看我,有的学生家里也不富裕,还把自己攒的零花钱塞给我。我走在路上,还能看见阳光,还能闻到桂花香,还能吃一碗热干面。这些东西都不是我应得的,但它们就是给了我。你说这不是感恩是什么?”

    隆复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花了二十年,赚了几十个亿。”章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隆复生的心里,“你觉得你赚到了比别人更多的东西。但复生,你算过没有,你失去了什么?你失去了多少能让你在凌晨两点安稳入睡的东西?你失去了多少能让你在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情况下开心大笑的机会?你失去了多少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关系——和你父母、你妻子、你儿子、还有那些你曾经在乎的人之间的关系?”

    隆复生低下了头。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地攥着裤子面料。

    “你上次回去看你父母是什么时候?”章汛问。

    隆复生没有回答。他回忆了一下,上次回安沔是中秋节之前,他匆匆去匆匆走,在家待了不到六个小时,吃了一顿午饭,留下两盒月饼和一些保健品,然后就赶回北京参加一个商务晚宴了。他在车上接到刘淑芬的电话,他母亲在那头说“路上慢点开”,声音里藏着一个母亲所有的舍不得和说不出口的挽留。

    “你上一次和你儿子好好说一次话是什么时候?”

    隆复生想起来,上一次和隆念远坐下来好好说话,可能是一年前,也可能是更久之前。他们之间的对话大多是在饭桌上进行的,不超过五分钟,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作业写完了吗”“这次考试怎么样”“学校里有什么有趣的事吗”——得到的回答分别是“写完了”“还行”“没什么”。然后对话就结束了,像一条流到了沙漠里的河,无声无息地干涸了。

    “你上一次和你太太说‘我爱你’是什么时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隆复生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他不记得了。不是“不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而是“不记得有没有说过”。他和林婉仪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需要用“爱”这个词来维系的类型。他们是相亲认识的,彼此条件合适、三观相近、看对眼了,就结婚了。他以为自己给了林婉仪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房子、最好的车、最好的物质条件,但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她到底要的是不是这些。

    章汛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走针的声音:嘀嗒,嘀嗒,嘀嗒。

    “章汛。”隆复生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觉得我现在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什么?”

    “来得及——”隆复生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足勇气,“来得及把这些年丢掉的东西捡回来?”

    章汛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水,然后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和玻璃茶几碰了一下,发出一个小小的、清脆的声响。

    “复生,你知道吗,你在北京的办公室里签一份合同,几百几千万的生意,你可能只花几十秒的时间思考。但你觉得‘来得及’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不需要思考。”

    “什么意思?”

    “你在问一个你自己知道答案的问题。”章汛看着他,目光温和而坚定,“你知道有些事情你永远追不回来了,比如过去二十年里你错过的那几千次和孩子一起吃晚餐的机会。但你也知道有些事情永远不会晚,比如现在拿起手机给你妈妈打一个电话,问问她膝盖还疼不疼。你想让我告诉你‘来得及’还是‘来不及’,其实跟你问我这个问题没有关系,跟你愿不愿意从现在开始改变有关系。”

    隆复生坐在那里,像一颗被从坚硬的外壳里剥出来的坚果,所有的防御都在章汛的目光下一点一点地瓦解了。

    六 返璞归真,大梦初醒

    回北京的路上,隆复生把车开得很慢。不是因为他开不快,而是他不想开快。沿途的风景在车窗外缓缓后退,平原上的村庄、田野、河流、电线杆、晾晒的农作物,这些在以前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寻常景致,现在看起来却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味道。

    他想起《菜根谭》里的另一句话,是他在章汛那本旧书上看到的,章汛也在旁边画了线:“藜口苋肠者,多冰清玉洁;衮衣玉食者,甘卑躬屈节。盖志以淡泊明,而节从肥甘丧也。”

    他以前觉得这种话是穷人的自我安慰,是有钱人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才会说的话。但现在他慢慢开始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不是因为他说服了自己去相信,而是因为他在现实中看到了太多反例:他认识太多“衮衣玉食”的人,他们的生活在外人看来光鲜亮丽,但关起门来,没有几个人是真的过得舒心的。有的人家里几代人的积蓄被一次投资失败清零,有的人表面上是人人羡慕的企业家,背地里被焦虑症折磨得一夜一夜睡不着觉,有的人儿女成群,但住院的时候没有一个孩子愿意来陪床。

    而章汛,一个普通的中学历史老师,住着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开着几万块的旧车,得了癌症,走路都不利索了,但他在说“感恩”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笑容是舒展的,整个人是完整的。

    一个完整的穷人,和一个破碎的富人。这个对比让隆复生觉得讽刺到了骨子里。

    回到北京后,隆复生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把自己的行程全部清空了。

    不是请假,不是推迟,而是全部清空了。他让陈薇把所有能取消的会议全部取消,不能取消的往后推至少两个月,需要签字的文件全部转成电子版发到他的邮箱。然后他关掉了手机,坐上了回安沔的高铁。

    两个多小时后,他站在了安沔县城那条他走了十八年的建设街上。街道变宽了,两边的商铺也变了样,但那棵他小时候爬过的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地立在街角,像一个沉默的、忠诚的老朋友。隆复生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忽然觉得这棵树比他认识的所有人都可靠——它不会背叛你,不会离开你,不会用你的收入来衡量你的价值,它只是站在那里,一年一年地长叶子、开花、落叶、再长叶子。

    隆德厚和刘淑芬住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隆复生爬上去的时候,刘淑芬正在厨房里剥毛豆,听到门铃响,擦了擦手走过来开门,打开门的瞬间,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妈。”隆复生说。就一个字,没有任何前缀,没有任何解释。

    刘淑芬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不是个爱哭的人,在医院里做了一辈子护士,什么样的生离死别都见过,早就练出了一副铁石心肠。但在那一刻,在看到儿子突然出现在家门口、没有穿西装、没有司机跟着、甚至手里连个像样的礼物都没有的时候,她的眼泪像拧开了的水龙头,怎么都关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