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欲有尊卑,贪无二致
烈士让千乘,贪夫争一文,人品星渊也,而好名不殊好利;天子营家国,乞人号饔飧,分位霄壤也,而焦思何异焦声。
都市霓虹深处,每个人都在追逐着什么。有人追名,有人逐利,有人求权,有人觅情。追逐的姿态各不相同,那颗患得患失的焦灼之心,却惊人地相似。
一 十字路口
凌晨六点四十,隆复生站在世纪大道与潍坊路的交叉口,盯着对面的红绿灯发呆。
四月的上海,梧桐絮飘得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站在一群同样行色匆匆的白领中间。他的面容不算英俊,却有一种令人过目不忘的沉静——那种沉静不是天生的,而是经历过烈火烹油之后,冷却下来的灰烬特有的质感。
三年前,隆复生还是东洲资本最年轻的合伙人,管理着超过四十亿的资金规模。他的脸出现在行业杂志封面上,他的言论被财经媒体争相引用,他的投资决策能在二级市场掀起波澜。那个时候,他觉得世界是平的,而他是那个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人。
现在,他是一家小型心理咨询机构的合伙人,主要业务是为企业高管提供压力疏导。说是合伙人,其实就是个体户,注册在张江的一间共享办公空间里,月营收勉强覆盖房租和他一个人的工资。
红灯倒计时还有二十三秒。
隆复生的视线落在前方一个环卫工人身上。老人穿着桔色的工作服,正弯腰捡起地上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他的腰弯得很深,像一张拉满的弓,起身的时候膝盖微微发颤。易拉罐被丢进垃圾车,发出清脆的声响。老人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天边刚刚亮起来的光,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那抿嘴的动作极快,如果不是隆复生恰好盯着,根本不可能捕捉到。但那确实是一个微笑的雏形——疲惫的、不自知的、几乎称不上笑容的微笑。
隆复生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三年前,他也可以从一个清晨的光里获得类似的感动。但那已经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了,久远得像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绿灯亮了。
人流像开闸的水涌向对面。隆复生被人流裹挟着前进,脑子里翻涌着一个哲学性的念头:欲望究竟有没有高下之分?将军让出千乘战车,乞丐争夺一文铜钱,前者的气度令人景仰,后者的苟且令人鄙夷。可换个角度想,将军好名与乞丐好利,本质上是不是同一种东西?天子操心国事与乞丐哭求饭食,那彻夜不眠的焦虑又有什么区别?
他想起了老师杜远舟的话。
杜远舟是复旦哲学系的退休教授,在五角场的一条老弄堂里开了一个不挂招牌的读书会,每周三晚上,三五个人围坐在一起读《菜根谭》《围炉夜话》一类的老书。隆复生是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被朋友拖过去的,那段时间他刚被东洲资本以一个极其体面的方式“请”出局——说好听的叫战略性调整,说难听的就是卸磨杀驴。他拿着丰厚的补偿金,却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皇帝。
杜远舟第一次见他,只说了一句话:“你不是被钱害了,你是被自己那颗比天高的心害了。”
隆复生当时不服气,但教养让他没有当场反驳。后来他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他输掉的从来不是那四十亿的管理权,而是一种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赢下去的幻觉。
手机响了。助理发来的消息:上午九点半,豫园集团董事长赵鹤年来访,说是有急事。
隆复生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共享办公室在张江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电梯间里贴满了健身房和团建活动的广告。他把水烧上,在沙发上坐下,翻看赵鹤年的资料。这位董事长他见过两次,五十出头,白手起家做服装贸易起家,后来转型做商业地产,豫园集团名下有两座商场、三栋写字楼和一个文创园区。在旁人眼里,赵鹤年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是那种可以在饭局上随口说“我跟某某领导很熟”的角色。
但据隆复生所知,这个人最近半年连续出现了三次轻度惊恐发作,睡眠质量差到需要靠药物维持,体重下降了将近二十斤。他的家庭医生建议他做心理咨询,他拖了三个月才终于松口。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隆复生起身去开门,看到的不是一个董事长,而是一个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赵鹤年穿着一件裁剪精良的深蓝色西装,但西装的肩膀处已经有了明显的褶皱,像是被穿着睡了一夜似的。他的脸浮肿,眼袋很重,胡子刮得倒是干净,但下巴上一块创可贴暴露了刮胡刀划伤的痕迹。
“隆老师,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赵鹤年的声音沙哑,“我昨晚一宿没睡,实在受不了了。”
隆复生把他让进屋里,倒了杯温水。赵鹤年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杯子,指节发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近有什么事吗?”隆复生问,语气不紧不慢。
赵鹤年咽了口唾沫:“我爸走了。”
隆复生微微颔首,表示节哀。
“不是那种走了,是……”赵鹤年把杯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搓了搓脸,“他跟我的司机跑了。带着我公司的商业机密,跟我的司机私奔了。”
隆复生愣了一下。这转折来得有些突然。
“我爸今年七十三,我司机今年二十九,男的。”赵鹤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他们两个好了快两年了,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前天晚上我爸突然说要回老家看看,我也没多想,结果昨天我一查监控,发现他在书房里拷走了我电脑上所有的项目资料。然后我的司机也失联了。”
隆复生沉默了几秒,问了一个在旁人看来很无厘头的问题:“你最生气的是什么?”
赵鹤年抬头看着他,眼里有血丝,也有茫然:“什么意思?”
“你最生气的,是你父亲背叛了你,还是他带走了你的商业机密,还是你的司机的背叛,还是……”隆复生顿了顿,“这一切让你的面子挂不住了?”
赵鹤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浦东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渐渐清晰,东方明珠塔和金茂大厦像两支巨大的针插在天幕上。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着类似的戏码——有人暴富,有人破产,有人背叛,有人被背叛。
“都生气。”赵鹤年终于说,“但你说得对,最让我受不了的,是我的面子。我赵鹤年在上海滩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结果栽在我自己亲爹和司机手里。这事情传出去,我以后怎么见人?”
隆复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赵鹤年攥紧的拳头上,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铂金戒指,上面刻着赵鹤年和他妻子的名字缩写。
“你父亲跟你的司机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隆复生问。
赵鹤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递过去。纸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用圆珠笔写的:
“鹤年,爸对不起你。但你记住,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把生意做大了。最不骄傲的事,也是把生意做大了。你做大了,就不是我的儿子了。爸去找自己的日子了。别找我们。”
隆复生把这张便签纸读了三遍。
他忽然想起杜远舟在读书会上念过的一段话:“烈士让千乘,贪夫争一文,人品星渊也,而好名不殊好利;天子营家国,乞人号饔飧,分位霄壤也,而焦思何异焦声。”
这段话出自《菜根谭》,意思是:烈士让出千乘之国,贪夫争夺一文小钱,人品高低像天上的星辰和地面的深渊那样悬殊,但好名和好利的心念是没有本质区别的;天子操心国家大事,乞丐哭求一碗饭食,身份地位像云泥之别,但那彻夜不眠的焦虑又有什么不同?
赵鹤年此刻的焦虑,与一个为了一元钱而忧愁的人,本质上是同一回事。
“赵总,”隆复生把便签纸还给赵鹤年,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赵鹤年茫然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是说,假如没有面子的问题,没有别人的眼光,没有社会地位这些附加条件,你真正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赵鹤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隆复生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他们不是在生活,而是在扮演一个叫“成功人士”的角色。这个角色有固定的剧本: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子,孩子上什么学校,假期去哪里度假,朋友圈发什么样的内容。他们把自己活成了一串标签,却忘记了标签底下的自己是谁。当这串标签中出现了一个破洞,比如父亲跟司机私奔了,这个精心维护的形象就有了瑕疵,于是他们崩溃了。但崩溃的不是生活本身,而是那个完美形象的幻灭。
“你父亲说得对,”隆复生说,“你把生意做大了,你就不是他的儿子了。你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叫‘赵总’的符号。他要找的是儿子,不是赵总。他找不到了,所以走了。”
赵鹤年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对我爸不好吗?我给他买别墅,给他请保姆,每年带他去瑞士体检,逢年过节红包都是六位数起步,这叫不是他的儿子?”
隆复生没有被他突然爆发的情绪吓到,依然平静地看着他:“那你上一次跟他说心里话是什么时候?上一次被他骂是什么时候?上一次父子俩喝多了抱头痛哭是什么时候?”
赵鹤年的脸色变了。他重新坐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隆复生知道,真正的咨询现在才刚开始。赵鹤年来找他的原因,表面上是惊恐发作和失眠,但根源是一个更古老、更普遍的问题:当一个人拥有了所有外在的东西,却发现内在的自己空空荡荡。那种空虚不是贫穷带来的,恰恰是富足带来的——富足到一定程度,你会发现所有能用钱买到的东西都不再稀缺,而真正稀缺的东西,比如真挚的情感、无条件的信任、内心的安宁,恰恰是用钱买不到的。这是一种比贫困更深重的痛苦。贫困的痛苦是饥饿、寒冷、恐惧,是马斯洛需求金字塔最底层的挣扎,虽然残酷,但目标明确。而富裕带来的痛苦是意义感的缺失,是怀疑自己这一辈子到底在干什么的茫然,是一种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知道现在的这一切都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虚无。
隆复生也曾站在那个虚无的悬崖边。三年前,他被请出东洲资本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如释重负。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忽然放弃了挣扎,任由身体往下沉。水面以上的世界已经远去,水面以下的世界正在展开,而你不知道等待你的是海底还是鲨鱼。
那段日子,他把自己关在虹桥的公寓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分昼夜地看老电影。看《肖申克的救赎》,看到安迪在雨中张开双臂的镜头,他哭了。看《阿甘正传》,看到珍妮站在阳台上想要跳下去的镜头,他哭了。看《闻香识女人》,看到弗兰克中校在听证会上那场演讲,他又哭了。他像一块拧干了的海绵重新被扔进水里,所有的感官都被重新激活,所有的情绪都被放大了十倍。
他给老同学林染打了个电话。林染是他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去了云南支教,后来在一个小镇上开了家民宿,活得像个隐士。电话接通的时候,隆复生在哭,林染在笑。
“复生,你终于像个活人了。”林染在电话那头说,“你以前说话的时候,嘴唇都是不动的。就像一个提线木偶,每一句话都是别人替你写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剖开了隆复生这些年精心打造的壳。他被看见了,被他自己的声音被听见了。然后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他这些年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是成就感吗?是钱吗?是别人艳羡的目光吗?如果他真的只想要这些,为什么得到了之后反而更加空虚?
他开始读哲学。从柏拉图读到尼采,从孔子读到王阳明。每读一本书就像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灯多了,影子反而更重。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残酷的真相:所有外在的追求都是无底洞。你赚了一千万,会觉得一个亿才是目标;你做到了副总裁,会觉得总裁才是终点;你买了别墅,会觉得庄园才是归宿。欲望不是一条河,而是一座没有山顶的山。你永远在攀登,永远在仰望更高的地方,永远不会觉得脚下的地方已经足够好。
直到他的老师杜远舟给他讲了《菜根谭》里的那两句话。
“烈士让千乘,贪夫争一文,人品星渊也,而好名不殊好利。”
杜远舟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首古诗:“你看,古人也明白这个道理。争一文钱的人和争一个江山的人,心念的结构是一样的。都是一个‘我’字当头,一个‘要’字当先。乞丐哭求一碗饭,皇帝操劳一国的安危,焦虑的强度、失眠的程度,是没有本质区别的。区别在于他们焦虑的对象不同,但焦虑本身是一样的。”
这段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隆复生所有自以为是的优越感的虚伪。他以前觉得自己追求的是“更高层次”的东西,是自我实现,是价值创造,而别人追求的是低级的、庸俗的、物质的享受。但说到底,不都是在“要”吗?不都是因为“缺”而“求”吗?他缺的不是钱,是认可;他缺的不是地位,是存在感;他缺的不是成功,是成功的证明——向谁证明呢?向那些根本不关心他的人证明。
那一刻,隆复生觉得自己像一个赤身裸体站在人群中的国王。所有的华丽外衣都被吹走了,露出了一个普通的、脆弱的、会疼会哭会恐惧的肉身。
二 豫园商场
下午一点,赵鹤年的咨询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比预定的时间超出了四十分钟。当隆复生送他下楼的时候,赵鹤年的脸色虽然依然疲惫,但眼神里的那种焦灼的、抓狂的光已经黯淡了许多。
“隆老师,你说得对,”赵鹤年在电梯里说,“我一直以为我最愤怒的是隐私泄露、是商业机密被带走,但其实我最愤怒的是我父亲走了这件事本身。他是我在世上最亲的人了,他走了,我就是个孤儿了。”
隆复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叱咤风云的董事长,此刻像个小男孩。五十多岁的小男孩。
“赵总,我给你留个作业,”隆复生说,“今晚回去,不要吃药,试试你能不能睡着。如果不能,那就在床上躺着,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刷手机,不要处理工作,就躺着,感受那种睡不着的感觉。”
赵鹤年皱了皱眉:“那我岂不是更难受?”
“对,更难受。但难受完之后,你会发现自己还活着。”
电梯到了一楼,阳光从玻璃幕墙外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疼。赵鹤年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隆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讲。”
“你以前是投资圈的,怎么会来做心理咨询?这个转行也太大了吧?”
隆复生笑了。他经常被问这个问题,他的标准答案是“因为自己有病”,但这个答案太像是在逞强、在消解严肃。他想了想,说:“因为我在那个圈子里发现了自己的病,然后我想搞清楚别人的病是不是跟我一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鹤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钻进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迈巴赫。隆复生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那辆价值不菲的车缓缓消失在车流中,想起自己以前也有一辆类似的车。卖掉的时候,二手车商给的报价比他买入的时候低了将近百分之四十,他连价都没还。不是大方,是他对那辆车没有任何感情。那个方向盘、那个座椅、那个引擎,都是借来的,跟他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他正准备上楼吃午饭,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云南。
“喂?”
“隆复生?”对面是个女声,带着一种浓烈的、他一时分辨不出口音的腔调,“我是林染的朋友,她让我来找你的。林染说你在大上海,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没觉得,了不起的人物不会接这么快的电话。”
隆复生怔了一下。这开场白太林染了——直接、刻薄、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诚实。
“林染怎么了?”
“她好得很,”对面不屑地说,“她在山上种地,养鸡,活得比你们这些城里人好一万倍。是她让我来找你的,说你在做心理咨询,让我来问你借点钱。”
借钱?
“你不是来做咨询的?”
“来啊,你不是干这个的吗?”对方毫不客气,“但我先跟你说好了,我没钱付你。林染说你以前赚了很多钱,不差我这一单。她让你帮我,说等你帮完了,你就知道你那些什么劳什子理论都是放屁。”
隆复生站在写字楼门口,被这通电话弄得哭笑不得。林染介绍的人,总是这样的——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好惹”三个字,却又让你没办法拒绝。他想起大学时期的林染,那时候她就是个刺头,会为了食堂多加了一块钱的葱油饼跟打菜阿姨吵架,也会为了流浪猫受伤在宿舍哭一整夜。
“你叫什么名字?”隆复生问。
“蓝凤凰。”
“真名?”
“你管我真名叫什么?我就叫蓝凤凰。”
隆复生深吸一口气:“蓝凤凰,你人在哪里?”
“我在你们浦东的一座天桥上,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旁边有个很大的商场,底下车来车往的,吵死了。”
“你把定位发给我,我去找你。”
“你找我?不该是你告诉我地址我来找你吗?你是做生意的还是我是做生意的?”蓝凤凰的声音里有种蛮不讲理的欢快,像一只刚出笼子、到处乱撞的小鸟。
隆复生在共享办公室里查了一下蓝凤凰发来的定位,显示是在陆家嘴环路上的一个人行天桥,靠近正大广场。他换了件夹克,把公文包换成帆布包,下了楼。
午后的浦东阳光灼热,高楼之间的风吹得人脸颊发干。他走在世纪大道上,两边是银行和基金公司的总部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像无数面镜子同时照向他。他经过一家星巴克门口,看到几个穿着正装的白领正端着咖啡站在外面抽烟,他们脸上的表情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种“我属于这里”的紧绷感和想证明自己很重要的焦灼感。
曾经他也是他们中的一个。他比他们更胜一筹,因为他学会了如何在不抽烟的情况下看起来同样忙碌、同样必不可少。他的手机永远开着静音,因为他知道重要的电话不会因为静音而错过;他的公文包里永远备着一份备份文件,因为他知道客户永远会临时要东西;他甚至在周末也会穿上衬衫系上领带,因为“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四处弥漫的表演性,那种无处不在的用力感,让人既觉得荒诞又觉得悲哀。
天桥就在前面。隆复生看见了蓝凤凰。
与其说看见,不如说是被她的橙色冲锋衣吸引了注意力。那件衣服大概是登山用的,但穿在蓝凤凰身上像一面旗帜,张扬、刺目、不协调。她留着齐耳短发,肤色是那种常年在户外活动的人才会有的小麦色,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墨镜,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她坐在天桥的栏杆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下面是川流不息的车流,小如蚂蚁的车辆在离她几十米的地方呼啸来去,她若无其事地晃着腿,像个坐在田埂上的牧童。
隆复生走过去的时候,她的墨镜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跳下栏杆,动作灵巧得像只猫。
“隆复生?”
“是。”
蓝凤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平价夹克和帆布包上停留了几秒:“林染说你以前是大富豪,你骗她的吧?”
“大富豪是相对的,”隆复生说,“跟街上的人比,我算有钱;跟马化腾比,我算穷人。”
“你这人说话真没劲,”蓝凤凰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我以前在山上认识一个算命的老头,他就跟你这样,说话永远留一半,让人猜。我最烦猜。”
“那你怎么还来找我?”
“林染说你挺可以的,说你能听懂人话。”蓝凤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口香糖,抽出一片塞进嘴里,“我给你十个字,你听好了:我妈要死了,我需要钱。你帮不帮?”隆复生看着她。她在说后面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调子,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种细微的表情变化,如果不是他学了这些年心理咨询,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你妈妈生什么病了?”
“癌症,淋巴上的,医生说治不好了。”蓝凤凰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远处东方明珠塔的塔尖,“但我网上查了,有种进口药,一个疗程二十多万,能多活两年。我没有二十多万。”
“你现在住在哪里?”
蓝凤凰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隔着墨镜,隆复生看不到她的眼睛,但能看到她在墨镜后面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你是要帮我还是要调查我?”
“我想帮你。”隆复生说,“但我得先知道你的情况,才能知道怎么帮。”
蓝凤凰沉默了。天桥的风很大,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摘下墨镜,隆复生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倔强的、被阳光和风亲吻过的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唇有些干裂,鼻子旁边有几颗淡淡的雀斑。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那种红不是悲伤的红,而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憋得难受的红。
“我妈现在住在一个老乡家里,”蓝凤凰说,“在川沙那边,房租一个月一千二,我付的。我在一家烧烤店打工,一个月四千五,包一顿饭。我妈的药费、生活费、房租,加起来每个月要七八千,我现在已经欠了三个月的房租了。”
“你父亲呢?”
“死了。”蓝凤凰把墨镜重新戴上,“十五年前,矿难。赔了六万块钱,我妈用那个钱养大了我。”
隆复生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他忽然羞愧了。就在今天早上,他还坐在他那间舒适的办公室里,跟一个身家数十亿的董事长讨论“什么是真正的幸福”。他说得头头是道,引经据典,对焦虑感的剖析透彻得像手术刀,但在蓝凤凰面前,那些话全都变成了轻飘飘的、不接地气的废话。
赵鹤年的痛苦是真实的,蓝凤凰的痛苦也是真实的。但前者的痛苦源于意义感的丧失,后者的痛苦源于生存本身的威胁。而更让他觉得讽刺的是,赵鹤年花费一小时两千块的咨询费,来纾解自己的痛苦;蓝凤凰却没有资格为她的痛苦买单,因为她的每一分钱都要用来延续母亲的生命。
这就是杜远舟说的“欲有尊卑,贪无二致”吗?
不,不完全是这样。
“欲有尊卑”说的是欲望的对象有高低之分——天子求的是国泰民安,乞丐求的是果腹之食,前者高尚,后者卑微。但“贪无二致”说的是那个“贪”的心念是没有区别的——不管是天子还是乞丐,当你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某一个对象上、为了它而彻夜不眠的时候,那个心念的结构是一样的。
赵鹤年“贪”的是父亲的认可,是面子的完整,是一个无懈可击的成功者形象。蓝凤凰“贪”的只是妈妈能多活两年。
这两种“贪”,能一样吗?
隆复生站在天桥上,第一次对老师的教诲产生了怀疑。杜远舟说得对,也不全对。那个“贪”的心念结构也许是一样的,但“贪”的动机、背景、紧迫程度、道德维度,有天壤之别。赵鹤年失去的是优越感,蓝凤凰即将失去的是妈妈。失去了优越感的人还可以活下去,失去了妈妈的人,她的世界会塌掉一角,永远无法修补。
“你不说话就是不想帮。”蓝凤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我有钱,”隆复生说,“但我不会直接给你。”
蓝凤凰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羞辱了的、想要立刻转身走掉的本能反应。她攥紧了拳头,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咬住一句什么话。
隆复生在她转身之前说:“我给你介绍一份工作,工资不低于你现在在烧烤店的两倍。然后我先预付你两个月的工资,为期一年,分十二个月从你工资里扣。你觉得行,我们现在就去办。”
蓝凤凰转过身来,墨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凭什么?”
“凭我开了一家心理咨询公司,需要助理。凭你刚才坐在天桥栏杆上晃腿的时候,你穿的那双布鞋的鞋底已经磨得几乎要穿了。”隆复生平静地说,“凭你跟我说你妈妈要死了,你的声音没有抖,但你咬口香糖的动作出卖了你,你咬的是左边的腮帮子。”
蓝凤凰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左脸,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天桥上回荡,引来几个过路人的侧目。笑声沙哑、粗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隆复生,我收回刚才的话,你确实挺可以的。”她笑完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但我跟你说好了,我不会感恩戴德的,我这个人没心没肺惯了。你帮我妈,我谢谢你;你要我干活,我干好。除此之外,别的免谈。”
“成交。”
他们从天桥上下来,沿着世纪大道往回走。蓝凤凰走在前面半步,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她的帆布鞋确实磨得快要露出脚趾了,鞋面上还有洗不掉的暗色污渍。隆复生走在她后面,看着她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熟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想起来了。小时候在农村外婆家,外婆也是这样走路的,步子很大,鞋磨得很快,仿佛脚下的路永远不够走。
三 张江地铁站
给蓝凤凰办完入职手续,已经接近傍晚六点。隆复生在共享办公空间里临时收拾出一个工位给她,配了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座机。蓝凤凰坐在工位上,手指碰了碰电脑屏幕,又缩回来,像是怕烫。
“我不会用这个。”她老老实实地说。
“我教你。”
隆复生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开关机开始讲起。讲到复制粘贴快捷键的时候,蓝凤凰忽然打断了他:“我妈以前是老师。”
隆复生停下来看着她。
“初中语文老师,”蓝凤凰的声音低下去,“她教我背了很多古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我最喜欢这一首。”
隆复生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最好的回应不是说话,是等。
“我妈生病以后,写字都写不动了。”蓝凤凰继续说,“她教了一辈子书,最后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想给她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让她多活几年。哪怕多活一年,多活一个月,多活一天,也行。”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金色的光穿过玻璃幕墙,在蓝凤凰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她的雀斑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粒粒金色的沙子。
隆复生忽然想起《菜根谭》里的另一句话:“一场闲富贵,狠狠争来,虽得还是失;百岁好光阴,忙忙过了,纵寿亦为夭。”他以前读这段话的时候,觉得是在劝人不要太过争强好胜。但此刻他忽然有了新的理解:这话不是叫人不去争,而是叫人看清楚自己到底在争什么。
赵鹤年争了一辈子,争出了一个商业帝国,却失去了自己的父亲。蓝凤凰只是一个小人物,在烧烤店打工,住川沙的隔断间,但她争的是最朴素、最根本的东西——她妈妈的命。如果赵鹤年此刻面临一个选择:用他一半的家产,换他父亲回来,他会不会愿意?隆复生觉得他会。蓝凤凰没有一半的家产可以换,她只能用自己。她去天桥下面卖过唱,去菜市场帮人杀过鱼,在深夜的马路边发过传单。她能做的都做了,不能做的也在咬牙做。
这才是真正的高贵。不是那种站在金字塔顶端俯瞰众生的高贵,而是匍匐在尘埃里、为了爱而拼命挣扎的高贵。
“蓝凤凰,”隆复生说,“我改主意了。”
“什么?”
“薪水再加一千。不是因为同情你,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我面前坐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让我觉得自己说的话全是废话的人。你值这个钱。”
蓝凤凰愣了两秒钟,然后别过头去,用力揉了揉眼睛。再转回来的时候,她还是那个一脸倔强的、说话像扔石头的蓝凤凰:“你废话确实挺多的。开工吧,先教我怎么开机。”
那天晚上,隆复生在公司待到很晚。蓝凤凰走后,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赵鹤年的咨询记录和蓝凤凰的入职登记表。两者的价格差距、社会身份差距、焦虑内容的差距,巨大得像是两个平行世界。
但他们的心跳频率是一样的,每分钟六十到一百次。他们的睡眠需求是一样的,每晚六到八小时。他们的眼泪化学成分是一样的,钠、氯、碳酸氢根。在生物学层面上,他们是完全一样的物种。在心理学层面上,他们的痛苦有不同的维度,但痛苦本身是一样的生理反应——心率加快、肌肉紧张、注意力狭窄、思维固着。
赵鹤年的痛苦是形而上的,蓝凤凰的痛苦是形而下的。一个在精神层面崩塌,一个在物质层面挣扎。但不管是哪种崩塌和挣扎,底层的驱动力都是一样的:欲望。欲望这个东西,没有高下之分,只有强弱之分。当欲望强烈到足以主宰一个人的全部思维和行为时,这个人就成了欲望的囚徒——不管他是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还是坐在天桥栏杆上。
隆复生拿起手机,给林染发了条消息:“你的人我收了。”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她怎么样?”
“像一把刀。”
“对,她就是一把刀。但你记住,刀没有善恶,用刀的人才有。”然后是第二条消息,“复生,我让你帮她,不是让你可怜她。她不需要可怜。我让你帮她,是因为她会让你看到真正的自己。”
隆复生看着这条消息,久久没有放下手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