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山中岁月静如初
隆复生开始频繁地来雅集。起初是一周两三次,后来几乎是每天。他推掉了大部分饭局和应酬,把一些不太重要的会议交给下面的人去开,甚至破天荒地拒绝了一个在他看来“性价比不够高”的投资项目。
整个公司都感觉到了他的变化,赵鹤龄尤其明显。
“复生,你到底怎么回事?”赵鹤龄把他堵在办公室里,表情严肃,“你知不知道你上个月推掉的博泰项目,今天被高盛拿走了?高盛!那是我们的老对手!你拱手把一块肥肉送给了别人,董事会那边已经开始有人议论了。”
隆复生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鹤龄哥,博泰那个项目的尽调报告我看过了,他们的核心技术有专利纠纷,财务数据也有水份。就算我们不做,高盛接过去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以前的你,看到这种项目早就像饿狼一样扑上去了,风险和机遇并存,这才是我们一贯的风格!”
“以前的我错了。”隆复生说。
赵鹤龄愣住了。他认识隆复生十五年,从没听他说过“我错了”这三个字。隆复生这个人,哪怕泰山崩于前也不会认错,他的逻辑永远严密,判断永远精准,决策永远果断,他就是一个完美的投资机器。可现在,这台机器居然开口认错了。
“你究竟怎么了?”赵鹤龄的声音难得地软了下来,“是那个茶空间?那个叫什么青禾的女人?你该不会是……”
隆复生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和沈青禾无关。鹤龄哥,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我这二十年拼命赚钱,以为只要赚够了钱就能获得自由。可当我真正赚够了钱的时候,我发现我比任何人都更不自由。因为我拥有的越多,需要守住的就越多,需要考虑的就越多,担心的就越多。钱不是自由的通行证,它是另一座更大的牢笼。”
赵鹤龄沉默了,他点燃了一根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复生,你说的是对的。”他忽然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你了。你现在的每一个决定,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下面有一百多号人,外面还有成千上万的投资者,你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别人的身家性命。你可以不在乎钱,可他们不行。”
“我知道。”隆复生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城市,“所以我不打算撂挑子不干,我只是想换一种方式来做。不追求规模最大化,不追求增长速度,不追求每一个风口都要站上去。我想慢下来,把每一步走稳,把每一件事做扎实。这不会影响公司的根本利益,只会让公司走得更远。”
赵鹤龄深深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变了,复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隆复生没有回答,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天在雅集的桂花树下,沈青禾给他看的那卷宣纸上写着的诗:“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的吧。
第二天,隆复生去雅集的时候,带了一件东西。
沈青禾正在院子里修剪竹枝,见他来了,放下剪刀,习惯性地去拿茶壶。隆复生却拦住她,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布袋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把刨子。
那把刨子锈迹斑斑,木柄已经开裂,刀刃上布满了黑色的锈迹,看起来像是一件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烂。
“这是我父亲的刨子。”隆复生的声音有些低沉,“他去世后,这把刨子就在老屋的柴房里搁了三十年。前阵子我回了一趟磨盘洲,把它找了出来。”
沈青禾拿起那把刨子,仔细端详。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木柄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那些痕迹是隆德厚的掌心一寸一寸磨出来的,像树木的年轮,记录着一个个日夜。
“你父亲是个匠人。”她说。
“是。”隆复生说,“他一辈子没赚到什么钱,可他做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用心做的。我小时候觉得这不值钱,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沈青禾把刨子放回布袋里,抬头看着他:“隆先生,你想留在这里吗?”
隆复生微微一怔。
“我是说,”沈青禾的声音清澈而平静,“这个地方,你不只是来喝茶,你想不想在这里学点什么?学泡茶,学插花,学木工,或者什么都不学,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你来这里的这段时间,我看得出来,你身上的那层壳在慢慢变薄。你开始笑了,虽然笑起来还很生硬,像很久没有用过这个功能一样,但你确实在笑。”
隆复生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不一样,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和计算,就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单纯的、毫无防备的笑。
“好。”他听到自己说。
那天下午,隆复生第一次拿起了父亲留下的那把刨子。沈青禾不知从哪里找了一块废弃的木头,是一段老榆木,纹理粗犷而美丽。隆复生把木头固定在木工凳上,双手握住刨子,试着推了一下。刨子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刨花卷曲着飞出来,带着一股新鲜的木头香味。那香味让他瞬间回到了小时候——父亲在老屋前的槐树下刨木头,刨花落了一地,他在刨花堆里打滚,母亲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笑着说:“复生,别闹了,来喝汤。”
他又推了一刨,这次更深一些,木头露出了新鲜的肌理,那种温暖的、带着生命气息的质感,让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木头是有魂的,你得把心静下来,才能听到它在跟你说话。”
第三刨,第四刨,第五刨……隆复生不记得自己刨了多少下,只记得当夕阳西下,沈青禾来叫他喝茶的时候,他的手掌磨出了两个水泡,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湿,可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洗涤过一样,清清爽爽,安安静静。
那个晚上,隆复生没有开车回家,而是一个人沿着法租界的街道走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他的手掌还在隐隐作痛,可他觉得这种疼痛是真实的,是属于他自己的,不是那些报表上的数字、合同上的条款、会议上的发言。
他走到外滩的时候,黄浦江上的观光船正一艘接一艘地驶过,船上的霓虹灯把江面染成了五颜六色。他站在江边,看着那些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船尾搅碎,又慢慢聚拢,忽然想起了母亲临终前托人带给他的一句话。
母亲走的那天,他没有回去。村里的一个婶子打电话给他,在那头哭着说:“复生,你娘走了,你倒是快回来呀!”隆复生正在签约仪式的现场,他对着电话说了声“知道了”,然后挂了机,继续签字。
后来婶子告诉他,母亲临走前说了一句话:“告诉复生,娘不怨他。让他好好做人,好好做事。”
好好做人,好好做事。
隆复生在江边站了很久,久到观光船都少了下来,久到江风从温热变成了清冷。他掏出手机,翻到妻子发来的那条微信——“女儿画了一幅画要给你看。”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打了几个字过去:“我今晚回去看画。”
妻子秒回:“真的吗?太好了!我让囡囡别睡太早。”
隆复生看着那个感叹号,忽然意识到,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让妻子高兴是什么时候了。
六 白云千载空悠悠
隆复生在雅集待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再每天五点半起床,而是睡到自然醒——当然也还是七点左右。他把手机的勿扰模式设置成了全天候,只在固定的时间段处理工作和回复消息。他把大部分的社交应酬都推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每天下午在雅集用刨子推木头,或者跟沈青禾学泡茶。
他发现自己手里拿着刨子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会慢慢沉淀下来,像一杯浑浊的水放在桌上,时间一长,泥沙自然沉底,水就清了。
推刨子讲究的是力道、角度和节奏,和做投资决策竟有几分相似。力道大了,会刨得太深,伤了木头的纹理;力道小了,刨花太薄,半天也推不平一块板面。角度偏了,刨子会走歪,刨出来的面就不平整;节奏乱了,呼吸和动作脱节,就容易出错。
隆复生想起父亲当年雕蟠龙柱时的样子——那么冷的天,手都冻裂了,可他推刨子的动作始终不紧不慢,一推一收,一推一收,像是呼吸一样自然。他不是在做一件活计,他是在修行。
“你父亲是个有大智慧的人。”沈青禾有一次看到他推刨子的样子,这样说道。
隆复生抬起头,有些不解:“他没什么文化,也不懂什么大道理。”
“大智慧和文化有时候没有关系。”沈青禾走到他身边,指着那块被他刨得光滑平整的老榆木,“你看,这块木头本来粗糙不堪,到处都是毛刺和疤痕,经过你一刨一刨地推,现在变得多温润。你父亲做木工活也是一样的道理——他用双手去抚摸木头,把粗糙的地方磨平,把棱角的地方修圆,让每一块木头都呈现出最好的样子。这不就是修行吗?把一个人身上那些粗糙的、尖锐的、不好的东西,一点点磨掉,直到露出里面温润的部分。”
隆复生低头看着那块木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水泡已经结了茧,掌心比以前粗糙了很多,可他觉得这双手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像他父亲的那双手。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隆复生在雅集等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赵鹤龄。
赵鹤龄站在雅集门口,看着那盏纸灯笼和门口的细竹,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这就是你天天来的地方?”
隆复生笑着把他请进来,在桂花树下坐下。沈青禾泡了一壶凤凰单丛,茶汤金黄明亮,香气高扬而悠远。
赵鹤龄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这什么茶?这么苦?”
“再品品。”隆复生说。
赵鹤龄又喝了一口,这回眉头舒展开了一些:“咦,后面倒是有点甜。”“这叫回甘。”隆复生说,“好茶就像人生,先苦后甜。你要是因为怕苦而不喝第一口,就永远不知道后面的甜。”
赵鹤龄放下茶杯,盯着隆复生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复生,你变了。不是一点点,是整个人都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不好说。”赵鹤龄点燃一支雪茄,“以前的你像一把刀,锋利、冷硬、见血封喉。现在你还是那把刀,刀锋还在,可多了刀鞘。你知道一把没有刀鞘的刀是什么吗?是凶器,伤人,也伤己。可一旦有了鞘,就是兵器,能攻能守,刚柔并济。”
隆复生笑了:“鹤龄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文采了?”
“跟你们这些文化人混久了,总得学点东西。”赵鹤龄弹了弹烟灰,正色道,“说正经的,复生,董事会那边已经有人提议要动你的位置了。你别不当回事,钱进那个老东西一直在背后搞小动作,他联合了七八个中小股东,说你最近状态有问题,决策不力,要求重新评估你的CEO地位。”
隆复生脸上的笑意淡了,却没有慌张,也没有愤怒。他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缓缓说:“鹤龄哥,你知道我最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我父亲当年为乡里雕那根蟠龙柱,工钱三百块,他一分没拿到。可那根柱子,在我老家县城的祠堂里立了三十多年,风吹雨打,它还在那里。柱上的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每一个去祠堂的人都能看到。它没有给父亲带来一分钱,可它证明了父亲来过这个世界,而且留下了一件值得留下的东西。”
赵鹤龄静静听着,雪茄的烟雾在暮色中袅袅升腾。
“我也在想,”隆复生继续说,“我这二十年,投了上百个项目,赚了几百亿。可这些项目,有几个是真正改变了什么的?那些钱流来流去,从一个账户到另一个账户,今天在我手里,明天就到了别人手里。它们就像水一样,永远不会停留,永远不会沉淀,永远不会变成一根蟠龙柱那样实实在在的东西。”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赵鹤龄眯起了眼睛。
隆复生放下茶杯,目光平静而坚定:“我是说,我不打算跟他们争。如果董事会觉得我不适合做CEO了,我可以让贤。但我不会离开公司,我要成立一个全新的部门——用我的钱,也拿一部分公司的钱,专门投那些对社会有真正价值的项目。不追求高回报,不追求快退出,就是踏踏实实地投,耐心地养,像种树一样,等它慢慢长成。”
赵鹤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沉默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你疯了吧?”他说,可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你知道你这个想法有多疯狂吗?投资界没人会这么干。资本要的是回报,不是情怀。”
“我知道。”隆复生说,“可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赵鹤龄狠狠地吸了一口雪茄,然后掐灭了烟头,站起来,向隆复生伸出手:“如果你真要这么干,算我一份。”
隆复生愣了一瞬,然后握住了赵鹤龄的手。两个中年男人在暮色中握着手,没有更多的话,可那个握手比任何合同都有分量。
旁边的沈青禾静静地泡着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那天晚上,隆复生回到家的时候,女儿还没有睡。妻子在客厅里陪着她画画,一张大白纸摊在茶几上,女儿正用彩笔在上面画着什么。
“爸爸!”女儿看见他进门,欢呼着扑了过来。
隆复生蹲下身接住她,把她抱起来,发现她比上次抱的时候重了好多。女儿的脸贴着他的脸,温热的、软软的,带着奶香味。
“爸爸,你看我画的画!”女儿指着茶几上的白纸。
隆复生抱着女儿走过去,低头一看,那张画上画着三个人——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中等个子的女人,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站在中间,一手牵着男人,一手牵着女人。在三个人的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太阳的周围画了一圈歪歪扭扭的光芒。
“这是谁?”隆复生故意指着那个高个子男人问。
“这是爸爸呀!”女儿天真地回答,又指着那个中等个子的女人,“这是妈妈,”然后指着那个小女孩,“这是囡囡。”
隆复生的眼眶有些发热。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陪女儿画画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一个月前,也许是两个月前,也许更久。那些被他推掉的应酬、错过的晚餐、缺席的陪伴,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囡囡画得真好。”他的声音有些哑,“爸爸以后天天陪你画,好不好?”
女儿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真的。”隆复生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爸爸说话算话。”
妻子站在一旁,看着丈夫和女儿,眼睛里泛着泪光。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隆复生。
“复生,”她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好像回来了。”隆复生握住了她的手。他忽然发现,这只手的温度,比百达翡丽、比翡翠胸针、比任何一件奢侈品都让人感到踏实和安心。
七 归来笑拈梅花嗅
隆复生的“退让”在投资圈引起了轩然大波。
消息传出后,媒体的解读五花八门。有人说隆复生江郎才尽,有人说他早有预谋想套现离场,有人说他被一个女人迷了心窍,更有甚者说他患了绝症所以看淡名利。各种猜测版本层出不穷,在圈内圈外传得沸沸扬扬。
面对这些,隆复生态度淡然。他没有召开记者会澄清,没有发朋友圈辟谣,甚至连一条声明都没有。他只是安静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把CEO的位置交接给了赵鹤龄,用自己一半的个人资产成立了一个名为“植木”的投资基金,寓意“种树成林,扎根大地”。
“植木”的第一个项目,是一个叫“山那边”的乡村教育公益计划。隆复生在基金成立后的第三天就亲自带队去了一趟大凉山,在那里待了整整一个星期。他走进了最偏远的村小,看到了那些孩子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看到了他们用木棍在泥地上写字,看到了他们的午餐只有一碗没有油水的土豆汤。
他把这些所见所闻拍成一个小短片,发在了自己的朋友圈和公司的官网上。短片的最后,他站在大凉山的一座山顶上,身后是连绵起伏的群山,面前是镜头,他对着镜头说了一番话:
“我以前觉得,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是钱。后来我才知道,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是一个孩子的笑脸,是一所学校的书声,是一个村庄的希望。这些东西,钱买不来,但钱可以帮它们生长。就像种子需要水和阳光,好的项目也需要耐心和善意。我不是在做什么慈善,我是在投资一种更长远、更真实的回报。这种回报不在财报上,不在KPI里,它在每一个被改变的生命里。”
这个短片在网上的播放量突破了五千万。有人感动得落泪,有人质疑他是在作秀,有人嘲讽他这是“富豪的自我感动”。可隆复生不在乎。他已经学会了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只在乎自己做的事对不对得起良心。
与此同时,隆复生和沈青禾的“师生关系”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沈青禾不再只是给他泡茶、教他木工,两个人的交流越来越深。他们聊人为什么要活着,聊什么是真正的快乐,聊这个时代为什么人人都那么焦虑,聊那些看起来很成功的人为什么反而不快乐。
有一天,隆复生做完木工活,在桂花树下喝茶时,忽然问沈青禾:“你一个人守着这个院子,不孤独吗?”
沈青禾想了想,说:“孤独和独处是两回事。独处是一个人待着,孤独是一个人待着却觉得难受。我不难受,所以我只是独处,不是孤独。”
“可你毕竟是一个人。”
“我有这棵树,这些竹子,那些茶壶和茶盏,还有时不时来喝茶的客人。有时候他们来,有时候他们不来,这都没关系。雅集在这里,我在这里,这就够了。”
隆复生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唐突的问题:“你还会再爱一个人吗?”
沈青禾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波动,像风拂过湖面,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微笑着说:“茶凉了,喝了吧。”
隆复生接过茶,也接过了那份沉默。他不是不懂得尊重边界的人,那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有些东西,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答案。
隆复生的改变,影响的不只是他自己。
公司里的人最先感受到了这种变化。隆复生还在公司,但他的风格完全不同了。以前的他开会像打仗,每句话都像子弹,每个决策都像一道命令,不容置疑,不容拖延。现在的他依然敏锐,依然果断,但他的决策不再是冷冰冰的,而是带着一种让人意外的温度。
有一次,一个年轻的投资经理在项目评审会上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把一份尽调报告里的关键数据弄错了。按照以前隆复生的风格,这个人第二天就可以收拾东西走人了。可那天隆复生只是把报告推回去,说了一句话:“回去重新做,做对了再来。记住,你不是在为我做事,你是在为那些把钱交给我们的人负责。”
那个年轻人后来成了“植木”基金的核心成员之一,他对身边的朋友说:“隆总那一句话,比我以前听到的所有表扬都有力量。因为他不只是告诉我对错,他告诉了我做事的根本——责任。”
妻子也感觉到了丈夫的变化。隆复生开始按时回家吃晚饭,周末推掉所有工作陪女儿去公园、去博物馆、去游乐园。他甚至开始学做菜,第一次炒出来的番茄炒蛋咸得像是倒了半瓶盐,可女儿吃得津津有味,说“爸爸炒的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妻子笑着擦掉女儿嘴角的饭粒,看着隆复生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哭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隆复生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什么。”妻子擦着眼泪,笑着说,“我就是觉得,你终于变成了我当初认识的那个隆复生。那个会在下雨天跑到我楼下送伞,会为了一本书和我讨论一个下午,会在深夜给我发长长的短信说‘今天的月亮真好看’的隆复生。”
隆复生怔住了。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曾经是那样的人。那个没有被金钱和欲望异化的、单纯的、热烈的、真诚的隆复生,原来一直没有消失,只是被埋得太深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忘了他的存在。
是父亲的那把刨子,是沈青禾的那壶茶,是雅集的那棵桂花树,把他从那个深不见底的深渊里一点一点拽了出来。
两个月后,“植木”基金的第一个成果落地了——大凉山深处的“山那边”小学建成了。学校不大,只有六间教室、一个操场、一间图书室,可对于那个从来没有过一所完整小学的村庄来说,这已经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隆复生去参加了开学典礼。当他走进那所崭新学校的时候,全村的孩子们都站在操场两侧,手里举着野花,齐声唱着他们自己编的歌谣。阳光照在那些孩子黝黑的脸上,照在他们打着补丁的衣服上,照在他们明亮的眼睛上,那景象美得让隆复生一辈子都忘不了。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把手里的野花塞进隆复生手里,仰着脸对他说:“叔叔,谢谢你给我们盖了学校!我以后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当一个老师,回来教更多的小朋友!”
隆复生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用力地点头,用力地笑,用力地忍住快要落下来的眼泪。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赚了几百亿,买过无数奢侈品,住过最顶级的酒店,吃过最昂贵的宴席,可那些东西带给他的快乐,加在一起,都比不上这朵野花带给他的万分之一。
这不是矫情,不是做作,不是有钱人的无病呻吟。这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根之后,从心底里长出来的、最真实的快乐。
开学典礼结束后,隆复生一个人走到学校后面的山坡上,坐在一棵老松树下,掏出手机给沈青禾发了一条消息。
“青禾,我今天看到了一种光,那光比沪市所有的霓虹灯加起来都亮。那是一个孩子的眼睛里,对未来、对梦想、对希望的光。”
过了一会儿,沈青禾回了一条语音。隆复生点开,她的声音像山间的溪水一样清澈:“隆复生,你已经不需要再来雅集了。”
隆复生一愣,正要问为什么,第二条语音跟了过来:“因为你心里已经长出了一棵桂花树。它会在每一个秋天开花,用香气提醒你——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
隆复生坐在山坡上,山风拂面,远方是层峦叠嶂的群山,近处是孩子们清脆的笑声。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二十年的疲惫、愤懑和不甘,也有重生之后的清明、释然和欢喜。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妻子拨了过去。
“喂,老婆。”
“嗯?怎么了?”
“我明天就回来了。我想吃你包的饺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妻子温柔的声音:“好,我给你包。韭菜鸡蛋的,你最爱吃的。”
“我知道。”隆复生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一直都知道。”
八 此心安处是吾乡
隆复生回到沪市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把百达翡丽摘了下来,锁进了保险柜,换上了一块五百块钱的电子表。林芝看到那块电子表的时候,张大了嘴半天没有合拢,隆复生笑着说:“这表走得比百达翡丽还准,一百块钱,值。”
第二件事,他带着妻子和女儿,专门回了一趟磨盘洲。那是他母亲去世后第一次回老家。村里的老人看到他,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冷脸不理,也有人拉着他的手说“回来就好”。隆复生去母亲的坟前磕了三个头,在坟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跟母亲说了很多话。他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是当他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嘴角却是扬着的。
第三件事,他去找了沈青禾。
那是深秋的一个傍晚,桂花正盛,整条法租界的巷子里都弥漫着浓郁的香气。隆复生走进雅集的时候,沈青禾正在桂花树下收晒干的桂花。见了他,她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竹匾,去泡茶。
“桂花今年开得好。”她说。
“开得好。”他说。
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谁都没有提那些关于离开、关于告别的话。他们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喝茶,喝茶,喝茶,直到月亮升起来,月光把整个庭院染成了银白色。
隆复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推到沈青禾面前。
是一把木梳。用老榆木做的,梳背打磨得光滑温润,梳齿整整齐齐,每一根梳齿的间距都分毫不差。梳背上刻着两行极细极小的字,沈青禾凑近去看,才看清那上面刻的是:“不迷物欲,内心逍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抬起头,看着隆复生。
“我自己做的。”隆复生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是我沉到谷底时唯一还愿意拉我一把的人。没有你,没有雅集,没有那棵桂花树,我可能这辈子都醒不过来。”
沈青禾拿起那把木梳,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榆木的纹理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像是一段被凝固了的时间。
“你做得很好。”她说,声音有些轻。
“我还会继续做的。”隆复生说,“木工活,投资,做人,都一样。慢下来,静下心,把每一件事都做到问心无愧。这才是我想活成的人。”
沈青禾将那把木梳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抬起头看着隆复生,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是碎了一池的星子。
“隆复生,”她说,“你终于回来了。”
隆复生点了点头,笑了。那个笑容干净、温暖、坦荡,像秋天的天空一样高远而明亮。
从雅集出来的时候,隆复生走得很慢。法租界的梧桐叶正在飘落,金黄的叶子在路灯下旋转着,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他忽然想起了《菜根谭》里的一段话,那段话是母亲生前最喜欢念叨的,当初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竞逐逐人,而不嫌尽醉;恬淡适己,而不夸独醒。此释氏所谓‘不为法缠,不为空缠,身心两自在者。’”
不为物役,方得自在。不迷物欲,内心逍遥。
他掏出手机,给公司的全体员工群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很长,但核心只有一句话:“从今天起,瑞麟资本和植木基金,将把百分之十的年利润用于支持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这不是慈善,不是作秀,不是KPI,这是我们作为一个企业、作为一群人,对这个社会应该承担的责任。”
消息发出的瞬间,手机就炸了。无数的回复涌进来,有惊讶的,有质疑的,有赞美的,有嘲讽的。隆复生一条都没有看,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望着头顶的天空。
沪市的夜空太亮了,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在那片过于明亮的天空里,看到了几颗星星。它们很小,很淡,很遥远,可它们确确实实地亮着,用它们自己的方式,在无数的灯火之上固执地闪耀着。
隆复生加快了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家里有他的妻子,他的女儿,还有一盘等他回去吃的韭菜鸡蛋馅饺子。这就是他想要的,这就是他找回来的,这就是他这辈子最不能丢的东西。
夜风从他身后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梧桐叶的声音。他走着走着,忽然笑出了声,笑声清朗坦荡,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很远。
人世间的路很长,长到会让人忘记来时的方向。可只要心里有一棵桂花树,只要还记得那把刨子的手感,只要还愿意为一个人包一盘饺子,那就永远不会在灯火辉煌中弄丢自己。
隆复生走进小区的时候,远远看见自家的窗口亮着灯,橘黄色的灯光温暖而安定,像是一颗孤独的恒星,在无尽的夜幕中为他一个人亮着。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那灯光走去。
身后,城市的喧嚣依旧如潮水般涌动,可他已经听不见了。因为他终于明白,外界的喧嚣从不取决于外界,只取决于你的内心。当你内心安静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