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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达不足贵 穷不足悲

    一 浮华如雾

    深夜十一点,隆复生坐在自己那间一百二十平的办公室里,透过落地窗俯瞰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

    灯火如星河倾泻,霓虹如瀑布奔流。这座城市从不入睡,就像他一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隆总,王总那边已经签字了,合同明天早上九点送到您办公室。”

    复生没有回复。他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咖啡,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三年前,他还住在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隔断间里,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没有暖气。每天骑着电动车穿梭在这座城市的街头巷尾,送外卖、发传单、做兼职家教,只要能赚钱的活,他都干。

    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是在这座城市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哪怕只有三十平米。

    而现在,他名下有三套房产,一辆保时捷卡宴,一家估值过亿的MCN公司,旗下签约了三十多位网红主播。他打造的“隆门”品牌,是行业内公认的头部机构之一。

    二十七岁的隆复生,已经是这座城市最年轻的“成功人士”之一。

    可此刻坐在这间装修豪华的办公室里,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快乐。

    这种感觉已经持续很久了。

    大概是三个月前开始的。那天他刚签完一笔八百万的合同,回到车上,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回家?那个一百六十平的大平层里只有他一个人,连说话都有回音。找朋友?他翻了一遍通讯录,几百个联系人里,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喝酒聊天的人。

    他想起大学刚毕业那年,和几个室友在路边摊吃烧烤,喝最便宜的啤酒,聊最不着边际的梦想。那时候穷得叮当响,快乐却真实得触手可及。

    而现在,他的快乐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他妈妈打来的。

    “妈。”他接起来。

    “复生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你爸的腰又疼了,我身体也不太好,你弟弟马上高考了,家里的事多得很……”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又夹杂着不敢过多要求的卑微。

    “妈,我这边最近太忙了,等忙过这段时间……”

    “好好好,你忙你的,别管我们。”母亲立刻接话,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回答,“你自己注意身体啊,别熬夜,按时吃饭。”

    挂了电话,复生沉默了很久。

    他已经大半年没回过老家了。那个坐落在西南山区的小县城,那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村庄,那个他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此刻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位置。

    他突然想起《菜根谭》里的那句话:“达不足贵,穷不足悲。”

    中学时他第一次读到这句话,觉得不过是古人的迂腐之谈。达就是贵,穷就是悲,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不然他拼了命地往上爬是为了什么?

    可此刻,当“达”真的降临在他身上,他才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富有并没有让他高贵,贫穷也从未让他卑微。真正让他迷失的,是在追逐浮华的过程中,弄丢了最珍贵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五官依然英俊,眉宇间却多了几分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疲惫。西装革履之下,那颗心却像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地悬着。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他的合伙人兼大学同学,苏晚吟。

    晚吟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长发挽成利落的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她是复生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敢对他说真话的人。

    “还在加班?”晚吟看着他,眉头微蹙,“你已经连续加班两个星期了。”

    “事情多。”复生淡淡地说。

    “事情永远做不完的,隆总。”晚吟把文件放在他桌上,“这是下个月的排期表,你过目一下。另外,我建议你给自己放个假,你最近的状态不太对。”

    “哪里不对?”

    “你多久没笑过了?不是那种商务场合的假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复生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挤出一个笑容。

    “你看。”晚吟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出了什么问题,但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的。”

    她说完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对了,周末有个公益活动,是一个山区支教项目启动仪式的发布会,主办方邀请我们作为赞助方出席。你去吗?”

    “你替我去吧。”复生习惯性地推脱。

    “隆复生,”晚吟忽然叫了他的全名,语气认真起来,“你多久没有走出过这个圈子了?每天见的都是什么人?不是投资人就是品牌方,不是网红就是代理商。你有没有想过,你活在一个多么狭小的世界里?”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复生心上。

    他想起自己每天的生活轨迹:公司、商务饭局、健身房、回家。日复一日,像一个精密的齿轮,在这个巨大的商业机器里不停地转动。他见过太多的人,说过太多的话,却没有一句是真心话。“我去。”复生说。

    晚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复生坐回椅子上,翻开了晚吟留下的那份文件。目光落在其中一页时,他停住了。

    那是一份公益项目的详细介绍,关于一个叫做“萤火”的乡村教育支持计划。项目的合作方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公益组织,负责人的名字叫——

    陆远舟。

    复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名字,他已经快十年没有听过了。

    二 旧雨重逢

    陆远舟。

    隆复生和陆远舟,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他们是高中同学,住在同一个宿舍,睡上下铺。远舟家境优渥,父亲是县城的公务员,母亲是中学教师。而复生家境贫寒,父亲是农民,母亲在镇上做零工。

    按理说,这样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不该成为朋友。可命运偏偏把他们安排在了一起。

    远舟学习成绩优异,为人谦和,从不因为自己的家境而炫耀。他不仅自己成绩好,还主动帮复生补习功课。复生英语不好,远舟就每天早起半小时,陪他背单词。复生数学跟不上,远舟就把自己的笔记整理好给他。

    “你别有压力,”远舟总是笑着说,“我们是一辈子的兄弟。”

    高考那年,复生发挥失常,只考上了一所普通本科。远舟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分别那天,远舟拍着他的肩膀说:“复生,不管你在哪里,不管我们以后做什么,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兄弟。”

    复生点了点头,眼眶发红。

    大学期间,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远舟在省城读书,复生在另一个城市,两人经常通电话,聊彼此的生活和梦想。

    大二那年,复生的父亲突然病倒,家里断了经济来源。复生不得不边读书边打工,日子过得很艰难。远舟知道后,二话不说给他转了两万块钱。

    “不用还,兄弟之间不说这些。”远舟在电话里说。

    复生没有拒绝,因为他当时真的太需要这笔钱了。但他把每一笔账都记在心里,发誓将来一定要还。

    后来,事情发生了变化。

    大四那年,远舟告诉复生,他毕业后准备去支教,去云南的一个偏远山区,当一名乡村教师。

    “你疯了吗?”复生当时几乎是吼出来的,“你重点大学毕业,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去,去支教?你爸妈同意吗?”

    “他们不同意,”远舟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已经决定了。”

    “为什么?”

    “因为那里的孩子需要老师。复生,你知道吗,有些山区的孩子连九年义务教育都上不完,不是因为家里不让上,是因为根本没有学校,没有老师。我想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复生无法理解。在他看来,读书就是为了走出大山,摆脱贫穷,过上更好的生活。而远舟明明已经站在了更高的起点上,却要回到更深的山里,这简直是不可理喻。

    “你会后悔的。”复生说。

    “也许吧,”远舟笑了笑,“但如果不做,我会更后悔。”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通电话。

    后来,复生毕业了,来到这座城市打拼。他送过外卖、发过传单、做过销售,吃了很多苦,也受了很多委屈。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他曾经想过给远舟打电话,但每次都忍住了。

    因为他听说,远舟真的去了云南支教,住在山里的木房子里,一个月工资只有两千多块。

    两千多块。复生在心里冷笑。他一顿饭都不止这个数。

    他们的差距越来越大,联系也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复生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陆远舟这个名字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忘记了。

    可此刻,当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在眼前,那些被刻意埋葬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晚吟的电话。

    “周末那个公益活动,陆远舟会去吗?”

    晚吟愣了一下:“会吧,他是这个项目的发起人之一。怎么了?你认识他?”

    “认识。”复生说,“他是我高中同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晚吟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我查过他的资料,挺有意思的一个人。重点大学毕业,放弃了大公司的offer,在山里待了快八年,现在负责这个‘萤火’计划,覆盖了三十多个山村小学。你在城里住大平层,他在山里住木房子。你们的人生轨迹,还真是两个极端。”

    复生没有接话。

    挂了电话,他坐在黑暗中,久久没有动。

    周末很快到了。

    公益活动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多功能厅举行。复生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袖扣是卡地亚的,皮鞋是古驰的。他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几个认识他的嘉宾主动过来打招呼,他一一应付,笑容得体,分寸精准。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索。

    然后他看到了陆远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远舟比他想象的要瘦,要黑。常年在高原山区奔走,让他的皮肤变得粗糙黝黑,眼角也爬上了细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脚上是一双沾着泥土的运动鞋。

    和满场的西装革履格格不入。

    可不知道为什么,复生觉得远舟的眼睛格外亮。那种亮不是珠宝的光芒,不是霓虹的闪烁,而是像山间的清泉,像夜空中的星,清澈、明亮、没有一丝杂质。

    那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眼神。

    远舟也看到了他。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容,大步走了过来。

    “复生!”他伸出手,语气里满是重逢的喜悦,“好久不见!”

    复生握住他的手。远舟的手粗糙、有力,指节上有厚厚的茧子。那是长期握粉笔、搬物资留下的痕迹。

    “好久不见。”复生说,声音有些涩。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十年的时光横亘在中间,像一条宽阔的河流,把曾经的少年隔在了两岸。

    “你变化很大。”远舟先开口了,上下打量着复生,目光里没有羡慕,也没有嫉妒,只是很平静地陈述事实,“看起来过得不错。”

    “还行。”复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呢?听说你在云南?”

    “对,在怒江那边,快八年了。”远舟说起这个,语气明显轻快了起来,“那边很漂亮,虽然条件艰苦一点,但风景是真的好。你有空可以来看看。”

    复生点了点头,心里却想,自己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

    活动开始了。主办方请了几位嘉宾上台发言,远舟也在其中。

    他走上台的时候,没有任何怯场的表现。他站在台上,讲起那些山里的孩子,讲起他们每天翻山越岭走三四个小时的山路去上学,讲起他们冬天穿着单薄的鞋子踩在雪地里,讲起他们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眼睛里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

    他的声音不高亢,不激昂,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句话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复生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远舟,心里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个人和他同年出生,同样的学历起点,如今却活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模样。

    他穿定制西装,住大平层,开保时捷,每天在数据和报表之间打转。远舟穿洗得发白的衬衫,住木房子,靠两条腿在山里奔走,每天和粉笔课本打交道。

    他的世界里充满了商业、利益、竞争、算计。远舟的世界里只有孩子、书本、粉笔、黑板。

    谁的活法更有意义?

    这个问题在复生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立刻把它压了下去。他不允许自己思考这种问题,因为一旦开始思考,他所建立的一切都可能崩塌。

    活动结束后,远舟主动来找他。

    “复生,能聊聊吗?”

    两个人来到了酒店外面的花园里。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远处的摩天大楼闪烁着霓虹的光芒。

    “你住哪个酒店?”复生问。

    “没住酒店,”远舟笑了笑,“我今晚的火车回云南,还有两个小时。”

    “这么赶?”

    “学校那边还有事,我不能离开太久。”远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一页递给复生,“你看,这是我们学校的孩子给你画的。”

    那是一张用彩铅画的画,画上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谢谢隆叔叔”。画得并不好,比例失调,颜色也涂出了边界。可复生看着那张画,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被触动了一下。

    “我跟孩子们说,有一位隆叔叔赞助了我们这个项目,他们就能有新的课本和文具了。”远舟认真地说,“复生,谢谢你。”

    复生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他的赞助根本不是什么善意,不过是公司为了塑造品牌形象做的公益营销而已。他连这个项目的具体内容都没有仔细看过。

    “远舟,”复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去山里。后悔放弃那些本来属于你的机会。你当年成绩那么好,如果去大公司,现在至少也是个总监级别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远舟没有生气,甚至没有辩解。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远处的灯火,沉默了很久。

    “复生,”他慢慢地说,“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害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活了一辈子,却没有真正地活过。”

    复生愣住了。

    “你说的那些东西,我都想过。”远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大房子、好车、职位、头衔,这些东西很好,我也不是不想要。但我想得更多的,是我到底为什么活着。”

    “那些山里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大多在外面打工,一年也回不了一次家。孩子们从小没有父母陪伴,没有好的教育,甚至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他们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被落在了后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想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像你和我当年一样。”

    远舟转过头,看着复生,目光清澈如水:“也许你觉得我傻,觉得我放着好日子不过,跑到山里去受苦。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现在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这一天是有意义的。我知道我今天要去做什么,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让某个孩子的未来变得更好一点。这种感觉,比任何物质享受都让人满足。”

    复生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每天醒来的感觉。闹钟响,洗漱,穿西装,出门,上车,到公司,开会,看报表,签合同,应酬,回家,睡觉。每一天都像前一天,每一个明天都像今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不,他知道。为了钱。为了更多的钱。为了更大的成功。为了更高的地位。

    可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拥有了之后,他快乐吗?

    “远舟,”复生忽然说,“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生活的地方。看看那些孩子。”

    远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然后笑了:“随时欢迎。”

    三 山高路远

    复生没想到,自己真的会去。

    活动结束后的第三天,他把公司的事交代给晚吟,自己坐上了飞往云南的航班。然后又转大巴,又转小巴,最后在一条泥泞的山路尽头,换上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面包车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了将近四个小时,两边是陡峭的山崖和深不见底的峡谷。复生好几次觉得自己要被甩出车外,他紧紧抓着扶手,脸色发白。

    “还有多远?”他问司机。

    “快了快了,再过一个小时。”

    这句话司机已经说了三遍。

    终于,在傍晚时分,面包车在一个山坳里停了下来。复生拖着发软的双腿下了车,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山村,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十几栋木房子散落在山坡上,炊烟袅袅升起。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像铺了一层碎金。

    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和城市里完全不同的味道。安静得能听到风穿过树林的声音,能听到远处溪水潺潺的声音。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商场,没有电影院,没有健身房,没有咖啡厅。

    可这里又什么都有。

    远舟站在村口等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孩子。孩子们好奇地看着复生,眼睛里满是天真和腼腆。

    “隆叔叔好!”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复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么纯粹的声音了。

    “这是小梅,”远舟介绍道,“今年八岁,上二年级。她每天走两个小时的山路来上学,从来没有迟到过。”

    小梅仰着脸看着复生,两只手背在身后,像是藏着什么宝贝。过了一会儿,她突然从身后拿出一束野花,递给复生:“隆叔叔,送给你的!”

    那是一束不知名的小野花,紫色的、白色的、黄色的,夹杂在一起,用一根草绳扎着。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复生接过花,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他收到过很多礼物。限量版的手表,昂贵的名酒,定制的西装,每一个都价值不菲。可从来没有哪一件礼物,像这束野花一样,让他觉得如此珍贵。

    “谢谢。”他蹲下身,和小梅平视,“花很漂亮。”

    小梅害羞地笑了,躲到了远舟身后。

    远舟带复生去了他住的地方。那是一栋两层的木楼,一楼是教室,二楼是宿舍。教室里有十几张破旧的课桌,黑板上写着当天的板书。宿舍只有不到十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几本书,一个搪瓷缸子。

    这就是陆远舟的全部。

    复生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进来坐。”远舟招呼他。

    复生走进那间小小的宿舍,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远舟给他倒了一杯水,水是从山泉接的,清甜甘冽。

    “怎么样?”远舟笑着问,“和你那里比,是不是天差地别?”

    复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几本书上。都是教育类的专业书,书页已经被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你在这里待了八年?”复生问。

    “八年零三个月。”

    “不觉得苦吗?”

    远舟笑了,那种笑容不是勉强的苦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你知道什么是苦吗?”他反问。

    复生想了想:“吃不饱穿不暖,没有钱花,没有好日子过。”

    “那是你以为的苦。”远舟坐在床沿上,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我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苦。是每天睁开眼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是明明拥有一切却觉得什么都没有,是身边围满了人却觉得孤独得要命。”复生心里猛地一震。

    这不就是他现在的状态吗?

    “复生,”远舟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深邃,“你告诉我,你快乐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复生心里那扇紧闭的门。他张了张嘴,想要说“我很快乐”,可这三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不快乐。

    他一点都不快乐。

    他赚了很多钱,买了很多东西,见了很多人,去了很多地方。可他的心像一个填不满的黑洞,不管往里面塞什么,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以为成功会带来快乐,可成功之后是更大的焦虑。他以为财富会带来安全感,可财富带来的只有更多的担忧。他以为站得越高看得越远,可站得越高,风越大,越孤独。

    “我不知道。”复生终于说出了实话,“我以为自己很快乐,可……”

    他没有说下去。

    远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窗外,暮色四合,山间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松脂的气息。远处的孩子们还在嬉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明天跟我去上课吧。”远舟说。

    第二天一早,复生被鸡鸣声唤醒。他躺在远舟给他临时搭的行军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声、溪水声、孩子们的笑闹声,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没有闹钟,没有电话,没有邮件,没有会议。时间在这里变得缓慢而悠长,每一秒都像是可以被触摸到的实体。

    他起床后,远舟已经做好了早饭。稀饭、咸菜、馒头,简简单单。复生吃得很香,这是很久以来他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吃过早饭,远舟去上课。复生跟着他走进教室,那间只有十几张破旧课桌的教室。

    孩子们已经坐好了,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全是光。

    “起立!”班长喊了一声。

    所有孩子齐刷刷地站起来,朝远舟深深鞠了一躬:“老师好!”

    那一瞬间,复生被深深地震撼了。

    他见过很多场面。千人大会,万人演唱会,豪华的宴会厅,璀璨的灯光秀。可从来没有哪一个场面,像这间破旧教室里十几个孩子齐刷刷的鞠躬一样,让他感到如此强烈的冲击。

    那一声“老师好”,清脆、响亮、真诚,像一束光照进了他心里最黑暗的角落。

    远舟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课文题目。

    他讲课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会走到孩子们中间,蹲下身来,和孩子们平视。他会在孩子们答对问题的时候,用力地鼓掌。他会在孩子们听不懂的时候,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

    复生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个偏远的山村,那所破旧的乡村小学,那些曾经教过他的老师。他也是从这样的地方走出来的,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可走得太远了,远到忘记了来时的路。

    课间休息的时候,小梅跑过来,拉着他的手:“隆叔叔,你会画画吗?”

    “不太会。”复生老实地说。

    “那我教你!”小梅拿出一支彩铅,在本子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鸡,“你看,先画一个圆,再画一个圆,然后画嘴巴和脚。”

    复生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画着。小梅很认真地指导他:“不对不对,鸡的嘴巴是尖的,你画得太圆了。”

    旁边几个孩子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复生被他们围在中间,脸上挂着傻傻的笑。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

    下午放学后,远舟带他去一个学生家里家访。

    那是一个建在半山腰的破旧木屋,家里只有奶奶和两个孩子。孩子的父母都在外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奶奶不会说普通话,远舟就用方言和她交流。

    复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远舟蹲在奶奶面前,耐心地听她说话,不时点头。临走的时候,远舟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到奶奶手里。

    奶奶推辞了很久,最后还是收下了。她的眼眶红了,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走出那间木屋,远舟告诉复生:“奶奶说她很感谢我们能来,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孙女儿能好好读书,以后走出大山。”

    复生沉默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在镇上做零工的女人,每个月挣一千多块钱,供他读书,供他吃穿。她从来没有说过一个苦字,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而她最大的心愿,也是他能走出大山,能过上好日子。

    他做到了。他走出了大山,过上了好日子。

    可他有多久没有回去看她了?

    四 镜花水月

    复生在村子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跟着远舟上课,跟着孩子们上山采蘑菇,跟着村里的老人学编竹篓。他的手被竹篾划破了,他的衣服被泥土弄脏了,他的鞋子被露水浸湿了。

    可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这里,没有人叫他隆总,没有人追着他签合同,没有人跟他谈估值、谈流量、谈转化率。孩子们叫他隆叔叔,远舟叫他复生,村里的大爷叫他“那个城里来的小伙子”。

    他不再是那个身家过亿的公司老板,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第四天早上,远舟送他下山。

    面包车还是那辆破面包车,山路还是那条泥泞的山路。复生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山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舍。

    “远舟,”他在临上车前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真的从来没有后悔过吗?”

    远舟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复生看。

    那是一张合影,上面有十几个孩子,都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手里拿着毕业证书,笑得像花一样。

    “这是去年考上县城中学的孩子们,”远舟说,“我们学校建校以来,第一次有这么多孩子考上县城的中学。他们中最小的十二岁,最大的十五岁。如果没有这个学校,他们中的大部分可能已经出去打工了,或者嫁人了。”

    “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留在这里。”

    复生看着那张照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复生,”远舟认真地看着他,“达不足贵,穷不足悲。这句话你应该听过。”

    复生点了点头。

    “那你真的理解它的意思吗?”

    复生又沉默了。

    “达不是错,穷也不是对。”远舟说,“关键是你用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如果你因为富有而傲慢,因为贫穷而卑微,那不管你是达还是穷,你都不会快乐。如果你能在富有的时候保持谦卑,在贫穷的时候保持尊严,那你的内心才是真正强大的。”

    “你说你不快乐。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不快乐不是因为你拥有的太少,而是因为你想要的太多?”

    这句话像一记惊雷,在复生心里炸开。

    他想要的太多。

    他想要更多的钱,更高的地位,更大的影响力。他想要所有人都认可他,羡慕他,仰望他。他想要证明自己比所有人都强,比所有人都成功。

    可这个“所有人”是谁?

    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弟弟?还是陆远舟?

    都不是。

    这个“所有人”,不过是他虚构出来的一个假想敌。一个永远无法满足的、贪婪的、虚荣的、空洞的自我。

    他活在自己建造的牢笼里,钥匙就在自己手上,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打开门走出去。

    “谢谢你,远舟。”复生说。

    远舟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之间,不说这些。”

    飞机穿过云层,复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三天的时间不长,却像一场漫长的洗礼。山里的风洗去了他身上的浮躁,山里的水洗去了他心里的尘埃,孩子们的笑声洗去了他眉宇间的疲惫。

    他终于看清了一些东西。

    他看清了自己的虚荣和傲慢。他用物质来填补内心的空虚,用成功来掩饰灵魂的迷茫。他在追逐浮华的路上跑得太快,快到自己都跟不上。

    他也看清了自己真正缺失的是什么。不是钱,不是地位,不是别人的认可。而是一个可以让他安心的、踏实的、有意义的生活方式。

    他突然想起《菜根谭》里的那段话:“斗室中,万虑都捐,说甚画栋飞云,珠帘卷雨;三杯后,一真自得,唯知竖琴横月,短笛吟风。”

    一间斗室,放下万般杂念,那些画栋飞云、珠帘卷雨又算什么?几杯酒后,回归本真,只知抚琴赏月,吹笛临风。

    这不就是远舟现在的生活吗?

    一间木屋,一群孩子,一本课本,一支粉笔。物质上贫穷,精神上却无比富足。

    而他自己呢?画栋飞云般的豪宅,珠帘卷雨般的繁华,可他的心却像一间空荡荡的屋子,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看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做了一个决定。

    五 尘埃落定

    回到城市后,复生没有立刻回公司。

    他先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栋老旧居民楼的顶层,他大学刚毕业时租住的隔断间。房间还在,被改成了一个小仓库。他站在门口,隔着铁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他又去了当年送外卖时常去的那个街角,那家兰州拉面馆还在。他走进去,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个蛋。老板娘已经不认识他了,他默默地吃完,付了钱,说了声谢谢。

    最后,他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回老家的车票。

    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他没有坐高铁,没有坐飞机,而是选了最慢的那一班。火车晃晃悠悠地穿过田野和山丘,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高楼变成田野。

    他给母亲打了电话:“妈,我今天晚上到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母亲哽咽的声音:“好好好,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回到公司后,复生做的第一件事,是召开了一次全体员工大会。

    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缓缓开口:“从今天起,隆门公司会进行一些调整。”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

    “第一,公司每年将拿出利润的百分之十,用于支持乡村教育。具体项目由‘萤火’计划负责实施。”

    “第二,公司旗下的所有主播,每个月必须完成一定时长的公益活动直播,内容不是作秀,而是实实在在地参与和帮助。”

    “第三,从今天起,我的年薪降至一元。”

    最后一句话一出,全场哗然。

    苏晚吟站在台下,看着台上的复生,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她认识隆复生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他像是真正的“活着”。

    复生继续说:“我知道很多人不理解,觉得我疯了。但我今天想告诉大家一件事。这件事我不一定说得清楚,但我想让你们知道。”

    “过去几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赚钱,成功,变得强大。可直到前几天,我去了一趟云南的一个山村,见到了我的一个老同学,见到了那里的一群孩子,我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我们活着,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强。我们活着,是为了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然后把它做好。赚钱没有错,成功没有错,但如果你把这些当成了全部,那你的人生就是空的。”

    “我过去的人生就是空的。空到每天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但现在我知道了。”

    “我想做一些事。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敷衍的掌声,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掌声。

    晚吟的眼睛红了。她认识隆复生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不是那个永远西装革履、表情冷淡的隆总,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温度、有梦想的人。

    后来,晚吟私下问复生:“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复生想了想,说:“不是我突然想通了,是我一直在逃避的问题,终于不得不面对了。”

    “什么问题?”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晚吟看着他,笑了:“你以前觉得这些问题很矫情。”

    “因为以前的我,连问这些问题的勇气都没有。”复生也笑了,“我怕答案。”

    “现在不怕了?”

    “现在不怕了。”复生说,“因为我知道,答案不在山顶上,不在终点处,而在路上。在我每天做的事情里,在我接触的每一个人里,在我付出的每一份善意里。”

    晚吟看着他,忽然说:“你知道你现在的眼神像谁吗?”

    “像谁?”

    “像陆远舟。”

    复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温暖、明亮、毫无保留,像山间的清泉,像夜空中的星。

    六 清心寡欲

    半年后。

    复生再次来到了那个山村。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了一个团队,带来了建材和物资,带来了一份完整的乡村教育支持计划。

    他和远舟站在村口,看着工人们忙碌地搬运建材。原来的木楼旁边,正在新建一栋两层的小楼,以后会有更多的教室,更多的孩子能来这里上学。

    “你这次能待多久?”远舟问。

    “一个星期。”复生说,“下次来的时候,我打算多待一段时间。”

    “公司不管了?”

    “公司有晚吟。而且,我现在学会了远程办公。”复生笑了笑,“你知道我以前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我以为我必须时时刻刻盯着,事情才会运转。后来我才发现,世界离了谁都照样转。我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远舟也笑了:“看来你是真的想通了。”

    “还没完全想通,”复生老实地说,“但比以前好多了。至少,我现在每天早上醒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小梅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束野花,和半年前一模一样。

    “隆叔叔!”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复生面前,“给你的!”

    复生蹲下身,接过那束野花,轻轻抱了抱她。

    “谢谢你,小梅。”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山谷。远处的梯田层层叠叠,近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孩子们的笑声在风里飘荡,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复生和远舟并肩坐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

    “远舟,你还记得《菜根谭》里那段话吗?”复生忽然问。

    “记得。斗室中,万虑都捐,说甚画栋飞云,珠帘卷雨;三杯后,一真自得,唯知竖琴横月,短笛吟风。”

    “我以前不懂,”复生说,“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懂了多少?”

    “懂了——达不足贵,穷不足悲。真正的贵,不是你拥有多少,而是你放下了多少。真正的悲,不是你缺少什么,而是你执着于什么。”

    远舟转过头,看着这个曾经最好的朋友,眼睛里满是欣慰。

    “复生,”他说,“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真了。”

    复生笑了。他仰起头,看着满天繁星。城市的天空看不到星星,但这里的星星多得像是要掉下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父亲满是老茧的手,想起了母亲在灯下缝补衣服的背影,想起了远舟当年借给他的两万块钱,想起了小梅送的那束野花。

    这些事看似微不足道,却像一颗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他终于明白,《菜根谭》里说的“清心寡欲”,不是让人什么都不想要,而是让人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画栋飞云,不是珠帘卷雨,而是一颗澄澈的心,一个安然的灵魂。

    达不足贵,穷不足悲。

    这是他一生的功课,他愿意用余生慢慢修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