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幻身囚笼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隆复生第七次看手机。
屏幕上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提醒,连垃圾短信都懒得在这个时辰打扰他。他盯着那块六点七英寸的屏幕,像盯着一个微型坟墓——里面埋葬着他过去十五年精心经营的一切。
窗外是上海陆家嘴永不熄灭的天际线,那些摩天大楼通体发光,像一根根插入夜空的水晶针管,抽取着这座城市的灵魂。隆复生站在五十八层的落地窗前,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黑色羊绒衫,腕上的百达翡丽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他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潮湿的气息,浴室里那套价值三十万的音响还在放着肖邦——这都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此刻却像一层薄薄的冰壳,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手机终于亮了。
不是他等了一整晚的那个号码,而是一条推送新闻:《远洋资本实控人隆复生涉嫌操纵市场,证监会立案调查》。配图是他三个月前在某峰会上的照片,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左手边的名牌上印着“隆复生”三个字。照片里的人在笑,此刻站在落地窗前的这个人却没有。
他想起三天前,父亲打来的那个电话。
父亲的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雾:“复生,你还记得《菜根谭》里那句话吗?”
隆复生当时没心情谈这个。他正在应付三家银行的催收电话,公司账上的资金链已经绷到了极限,像一根被拉到极细的蛛丝,随时都会断。他随口回了一句:“爸,我现在没空。”
父亲沉默了几秒,挂了电话。
现在,凌晨两点多,隆复生终于有空了。他有大把的空,空得像这间五百平的豪宅,像他的人生,像一个被抽干了水分的核桃,只剩下干瘪的壳。他走到书房,从父亲去年寄来的那箱旧书里翻出了一本磨损严重的《菜根谭》。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曲,扉页上有父亲工整的小楷:“赠复生,三十岁生辰。”
他随手翻到第七章,一行字跳入眼帘:
“以幻境言,无论功名富贵,即肢体亦属委形;以真境言,无论父母兄弟,即万物皆吾一体。”
隆复生愣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正好切在他最痛的地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签过上百亿的合同,握过无数人的手,拍过无数次的桌子。此刻它们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父亲说得对,这副肢体不过是“委形”,暂时借给他用的躯壳罢了。可他用这具躯壳追逐了十五年的东西,功名、富贵、地位、名声,此刻全都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下去,一粒都攥不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二十年前,他刚考上大学那年夏天。父亲带他去乡下老宅,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父亲站在树下说:“复生,你知道这棵树为什么能长这么大吗?”
他那时候年轻气盛,说:“因为根基深,养分足。”
父亲摇摇头:“不对。是因为它不急着长大。它不在乎自己长得快不快,也不跟旁边的树比谁高。它只是扎根,只是生长,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剩下的交给时间和风雨。”
隆复生当时觉得父亲太迂腐。在这个时代,不争不抢怎么行?不比较怎么知道自己落后了?不追逐怎么证明自己活着?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他拼命追逐的东西,那些他以为抓住了就永远不会失去的东西,不过是一场幻境。而他在这场幻境里耗尽了青春、健康、良知,甚至差点搭上性命。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隆总,听说您要被带走调查了?我那个项目的钱您打算什么时候还?您住着豪宅开着豪车,总不能赖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血汗钱吧?”
隆复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陆家嘴的夜景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一条光线都是一根蛛丝,黏住了无数像他一样的人。他们在这张网上挣扎、攀爬、互相吞噬,以为自己是在向上走,其实不过是在蛛网上打转。
他突然想到一个词:缰锁。
《菜根谭》里说“脱世间之缰锁”。缰是拴马的绳子,锁是囚人的铁器。他以为自己是那个骑马的人,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才是那匹被拴住的马。
凌晨四点,隆复生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收拾任何行李,没有跟任何人告别,甚至没有换掉身上的衣服。他穿着那件黑色羊绒衫,揣着身份证和一张余额不多的银行卡,走出了这扇价值八千万的大门。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股票软件——远洋资本的股价已经跌到了三块六,最高点时是九十七块。他没有痛心的感觉,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轻松,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身体往下沉,沉到最深处,反而安静了。
他打了一辆网约车,目的地是虹桥火车站。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先生,这么早出差啊?”
隆复生说:“不,回家。”
“家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他沉默了很久。他的家在陆家嘴的那间豪宅里吗?在那个堆满了奢侈品却空无一人的冰冷空间里吗?还是在那个他已经三年没回去过的、父亲独居的南方小城?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说。
司机没再问了,打开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悠扬,像一个遥远的梦境。隆复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像一条光带将他牵引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知道,他要离开这个幻境。
二 旧雨重逢
高铁在晨光中驶入江南。
隆复生没有提前计划目的地。他只是在售票机上随便选了一个没去过的站名——桐城。这个名字让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老宅,那个有老槐树的地方,就在桐城下面的一个村子里。
八年前父亲退休后,执意要回乡下老宅住。隆复生当时极力反对,说那里医疗条件不好,说交通不便,说老宅年久失修不适合居住。父亲只说了一句话:“我在那里出生,就在那里老去。”他拗不过父亲,只好花钱把老宅翻修了一遍,装了空调、热水器、抽水马桶,还拉了光纤。父亲说这些都不需要,但还是接受了,大概是怕儿子担心。
翻修之后,隆复生只去过一次。那次是春节,他在老宅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接了几十个工作电话,连年夜饭都是在阳台上边抽烟边吃的。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走的时候,把那本《菜根谭》塞进了他的行李箱。
隆复生在桐城站下了车,站前广场上空荡荡的,几个拉客的司机懒洋洋地靠在车门上抽烟。他叫了一辆出租车,说了村名,司机愣了一下:“那个地方偏得很,要加钱的。”
隆复生说好。
车子驶出县城,进入乡道,两旁的景色渐渐从楼房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竹林掩映的山路。江南的冬天并不萧瑟,竹林还是绿的,田里的油菜已经冒出了嫩苗,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清冽的气息,像刚打开一瓶陈年的黄酒。
隆复生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头皮发麻,但他没有关上。他已经很久没有呼吸过这样的空气了。城市里的空气是黏的,像浆糊,吸进去会糊在肺上;这里的空气是清的,像泉水,吸进去能洗刷五脏六腑。
车子在一个村口停下,司机指了指前面的土路:“往里走三百米,就是你说的那个院子。但路太窄,我开不进去了。”
隆复生付了钱,下了车。他站在村口,看着眼前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路。八年前他开车来过,那时候这条路铺了碎石,勉强能走车;现在碎石被雨水冲走了大半,路面坑坑洼洼,长满了杂草。路两边的老房子有些已经塌了,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一个骷髅空洞的眼窝。有几户还住着人,烟囱里冒着青烟,院子里晒着腊肉和咸菜,一条黄狗趴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连叫都懒得叫。
他沿着路往里走,走了大约两百米,看到了那棵老槐树。
它还在那里。
二十年过去,它似乎又粗了一圈,树冠更加庞大,像一把撑开的巨伞,覆盖了大半个院子。冬天的槐树落了叶,枝干虬曲苍劲,像一幅用焦墨画出的书法,每一笔都力透纸背。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院门虚掩着。隆复生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一个老旧的收音机放在石桌上,正咿咿呀呀地放着评弹。父亲不在院子里,但石桌上放着一杯茶,杯中的茶水还冒着热气,说明人刚离开不久。
他在石桌旁坐下,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皮皴裂,沟壑纵横,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他伸出手,掌心贴在粗糙的树皮上,那些凸起的纹路硌着他的手,有一种实在的、粗粝的触感。这种感觉和他在办公室里摸到的光滑的胡桃木桌面完全不同,和他在豪车里摸到的细腻的纳帕皮座椅也不同。这是一种原始的、未经修饰的、属于大地和时间的质感。
“回来了?”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隆复生转过头,看到父亲端着一个搪瓷盆从厨房出来,盆里装着刚洗好的红薯。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袄,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头发全白了,但腰背挺直,精神很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刻刀雕出来的,每一条都清晰有力。
隆复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父亲没有追问,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他只是把搪瓷盆放在石桌上,在对面坐下来,拿起一个红薯开始削皮。削好的红薯递到隆复生面前:“吃吧,自家种的,没打过农药。”隆复生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红薯是生的,脆的,带着泥土的清香和一股淡淡的甜味。他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父亲没有看他,继续削第二个红薯,削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院子里只有削皮的声音、收音机里的评弹声、和风吹过老槐树枝桠发出的窸窣声。
隆复生吃了半个生红薯,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终于开口了:“爸,我的公司可能要没了。”
父亲说:“嗯。”
“银行抽贷了,合作方起诉了,证监会在查我,我可能还要坐牢。”
父亲说:“嗯。”
“我这十五年,什么都没了。”
父亲放下手里的红薯,抬起头看着他。老人的眼睛是浑浊的,但浑浊中有一道光,像一颗被磨砂玻璃罩住的灯,光不强,却很稳定,很持久。
父亲说:“你觉得什么都没了,是因为你以为那些东西是你的。但那些东西从来就不是你的。钱不是你的,名不是你的,地位不是你的。它们只是经过你,像水流过河道,你以为是你在拥有它们,其实是它们在利用你。利用完了,它们就走了,去找下一个河道。”
隆复生愣住了。
父亲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拍了拍树干:“这棵树在这里长了快一百年了。它没有存折,没有房产证,没有上市公司,没有粉丝,没有头衔。但它比你们任何一个城里人都活得久,活得扎实。你知道为什么吗?”
隆复生想起二十年前父亲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候他回答错了。这一次他没有说话,等着父亲的答案。
“因为它不和任何人比,”父亲说,“它只是做一棵槐树该做的事。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结果,冬天休息。它不在乎旁边的樟树是不是比它高,不在乎山后的松树是不是比它绿。它不焦虑,不嫉妒,不贪婪,不恐惧。它就在那里,该长的时候长,该停的时候停,该被虫子咬的时候被虫子咬,该被雷劈的时候被雷劈。一百年了,它还在。而那些急着往上长的速生杨,二十年就烂了心,一场大风就倒了一片。”
父亲转过身,看着隆复生,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复生,你不是输掉了什么。你是被那些东西甩下来了。这是一件好事,因为只有被甩下来,你才会发现自己其实不需要那些东西也能活着。而且,你可能会活得更好。”
隆复生坐在石凳上,阳光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那些光斑,它们在他的皮肤上跳跃、闪烁、移动,像一群顽皮的精灵。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注意过阳光了。在城市里,阳光只是光线,是用来照明的东西,是紫外线指数的数字,是窗帘需要遮挡的干扰。但在这一刻,阳光是活的,是有温度的,是可以触摸的。
他想起《菜根谭》里那句话:“人能看的破,认得真,才可以任天下之负担,亦可脱世间之缰锁。”
他以为自己看破了,其实没有。他以为自己认得真,其实一直活在梦里。
“爸,”他说,“我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父亲拿起搪瓷盆,把削好的红薯放进去,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你的房间收拾好了,被子晒过了。”
隆复生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在门框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他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但这次没有哭。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虬曲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向上张开的手,在祈求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求。
他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人这一生,最难的从来不是得到,而是放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隆总,明天上午十点,证监局约谈,您必须到场。”
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此刻他只想站在这里,和这棵老槐树一起,晒一晒冬天的太阳。
三 百工之坊
隆复生在老宅住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他没有开过手机。确切地说,第一天他就把手机关了,不是因为怕看到坏消息,而是因为手机铃声会打破这个院子的宁静。那种宁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有声音但不吵——早上有鸟叫,上午有收音机里的评弹,中午有风吹竹林的沙沙声,下午有村里人的说话声从远处隐隐传来,晚上有虫鸣和犬吠。这些声音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听着听着,心就静了。
他每天和父亲一起起床,天刚蒙蒙亮,五点半左右。父亲烧水泡茶,他去井边打水洗脸。井水冰凉,浇在脸上像一把刀子刮过皮肤,但洗完后人就彻底清醒了。早饭后父亲去菜地,他跟在后头,笨手笨脚地学浇水、拔草、松土。他的手被锄头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茧,结茧了又磨破。父亲看到也不说什么,只是第二天给他找了一副手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午饭后父亲会午睡,隆复生睡不着,就坐在老槐树下看书。父亲的书架上除了《菜根谭》,还有《庄子》《论语》《道德经》《黄帝内经》,以及一堆他叫不出名字的旧书。书页都黄了,有的地方被虫蛀了小洞,但每本都被仔细地包了书皮,书脊上用毛笔写着书名。他翻开《庄子》,第一篇就是《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他以前也读过这些,但那时候读是为了显得自己有文化,在饭局上能引用几句。现在读,每个字都像是专门写给他的。
第六天的时候,父亲问他:“你打算一直待在这里?”
隆复生说:“不知道。”
“明天跟我去镇上走走。”父亲说,“我带你见个人。”
第二天一早,父亲骑着那辆老旧的电动车,载着隆复生去了镇上。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两公里,两边是些三四层的楼房,一楼是店铺,二楼以上住人。街上人不多,但也不算冷清,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卖五金杂货的,都在各自的铺子里忙活着。
父亲把车停在一家铺子门口,隆复生抬头一看,招牌上写着四个字:“百工之坊”。
铺子不大,门面也就三米宽,但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很深,像一条窄长的巷子。两边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工具和器物——木工用的刨子、凿子、锯子、墨斗,竹编用的篾刀、刮刀、剑门,铁匠用的锤子、钳子、砧子,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竹子、金属和桐油混合的气味,浓烈而醇厚,像一坛陈年老酒。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正低头编一只竹篮。老人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渍,但那双手在竹篾间翻飞的时候,却有一种令人惊叹的灵巧和精准。竹篾在他手里像听话的丝带,一挑一压,一穿一收,编织出细密而均匀的纹路。
老人抬起头,看到父亲,笑了:“老隆,来了?”
“来了。”父亲说,指了指隆复生,“这是我儿子,复生。”
老人打量了隆复生一眼,目光不疾不徐,像在用尺子量一块木料,看它的纹理、走向、有没有暗裂。然后他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继续低头编他的竹篮。
父亲在柜台边的竹椅上坐下来,示意隆复生也坐。隆复生坐下后,目光被墙上挂着的一幅字吸引了。那幅字用毛笔写在宣纸上,装裱在一个旧木框里,内容是《菜根谭》里的那句话:“以幻境言,无论功名富贵,即肢体亦属委形;以真境言,无论父母兄弟,即万物皆吾一体。”
字写得不怎么好,笔力有些软,结构也松散,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初学者写的。落款是“百工坊主”。
隆复生问:“这幅字是您写的?”
老人头也没抬:“字不好,见笑了。”
“您为什么写这句话?”
老人放下手里的竹篮,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隆复生脸上,像一盏灯慢慢亮起来。他说:“小伙子,你知道‘百工之坊’是什么意思吗?”
隆复生想了想:“百工,大概是指各种手工艺人吧。”
“不止,”老人说,“百工,是指每一种工作,每一门手艺,每一个老老实实做事的人。我是做竹编的,你爸以前是教书的,街口卖豆腐的老王是磨豆腐的,桥头修鞋的老李是补鞋的。我们都是百工,都是用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地把东西做出来的人。”
他顿了顿,拿起那只编了一半的竹篮:“这只篮子,从竹子到成品,要经过砍竹、破篾、刮青、分丝、编织、收口、上油七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不能省,不能快,不能马虎。省了一道,篮子就不结实;快了一分,纹路就不均匀;马虎一下,用不了多久就散架。我做了一辈子篮子,一天最多编两个。隔壁老王磨了一辈子豆腐,一天最多磨二十斤豆子。你爸教了一辈子书,一辈子教过的学生加起来不过一千多个。”
老人看着隆复生,目光沉静而笃定:“我们这些人,一辈子做不了多少事,赚不了多少钱,出不了多大的名。但我们做的每件事,都是实实在在的,不掺假,不糊弄。你爸教过的学生里,有出息的不在少数,但他从来不觉得那是他的功劳。他说,教书就是教书,把该讲的课讲好,把该改的作业改好,剩下的,是学生自己的造化。”
隆复生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公司,那个曾经市值三百亿的金融帝国。他做的每一笔交易,每一个项目,每一份合同,都是在屏幕前完成的。他从来没有亲手做过任何一件东西,没有种过一棵菜,没有编过一个篮子,没有磨过一斤豆腐。他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是数字的流转、信息的传递、资源的调配。那些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风一样,抓不住,留不下。
“我做的那些事,”隆复生说,“和你们做的这些事,是不是不一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墙边靠着的两根竹子。一根又粗又直,竹节均匀,表皮翠绿,看起来很漂亮。另一根又细又弯,竹节错落,表皮上还有几道裂纹,看起来毫不起眼。
老人说:“你看这两根竹子。粗的这根,长在向阳的山坡上,雨水充足,阳光充沛,三年就长成了。细的这根,长在背阴的石缝里,没什么土,也没什么水,长了整整八年才长到现在这么大。你猜哪一根更结实?”
隆复生伸手摸了摸,粗的那根手感光滑,但轻轻一按就能感觉到壁很薄,有点发软;细的那根摸上去粗糙,但硬得像铁一样,手指敲上去发出清脆的声音。
“细的这根更结实。”隆复生说。
老人点点头:“粗的那根,长得快,但密度低,做不了好东西,做梯子会断,做扁担会弯。细的那根,长得慢,但密度高,韧性强,做梯子能承重,做扁担能挑起两桶水。世上的东西,凡是长得快的,都不结实;凡是结实的,都长得慢。”
他把两根竹子放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做金融,我们做手艺,看起来不一样,但道理是一样的。你做一笔交易,几个小时就完成了,赚几百万;我做一只篮子,两天才能做好,卖八十块钱。但你说,谁的更长久?你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我的篮子虽然不值钱,但用心编的篮子,用上十年二十年都不会坏。这叫实在。”
隆复生坐在那里,像是被人从头上浇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人从头顶点了一盏灯。他想起了那些年他做的那些交易——那些高杠杆的收购,那些复杂的结构化产品,那些在灰色地带游走的操作。每一笔都赚了很多钱,但每一笔都像一座随时会塌的空中楼阁。他不是不知道风险,他只是以为自己的运气足够好,能在楼塌之前跑出去。
他没跑出去。
老人重新拿起竹篮,继续编织,竹篾在他手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春天的雨打在竹叶上。父亲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竹椅上喝茶,阳光从铺子的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照得有些透明。
隆复生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老伯,您说您是做竹编的,那您墙上挂的这些木工工具、铁匠工具,是怎么回事?”
老人笑了:“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什么都干过。做过木匠,做过铁匠,做过泥瓦匠,后来才做的竹编。每一样手艺,我都学了至少三年。三年学木工,三年学铁匠,三年学泥瓦匠,三年学竹编。算下来,光是学艺就花了十几年。这十几年里,我几乎没赚到什么钱,但我学到的每一样东西,都跟着我一辈子,谁也拿不走。”
隆复生忽然觉得,这个不起眼的老人,比他认识的任何一个金融精英都要富有。
四 破茧之声
隆复生在镇上住了下来。
不是住在老宅,而是住在“百工之坊”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那是老人以前学徒住的地方,只有十来平方,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一盏白炽灯,墙角堆着几捆竹篾和半成品。条件比老宅还要简陋,但隆复生觉得这里有一种奇怪的安全感,像一个茧,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他开始跟老人学竹编。
第一天,老人给他一把篾刀和一根竹子:“把这根竹子破成篾,粗细均匀,厚薄一致。”
隆复生拿起篾刀,觉得这把刀在他手里像一块铁疙瘩,又沉又笨。他照着老人的示范,一刀下去,竹子裂了,但不是从中间裂开的,而是斜着劈叉了,整根竹子报废。老人没有说什么,又递给他一根竹子。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整整一个上午,他废了十几根竹子,没有破出一根合格的竹篾。他的手被刀磨出了好几个血泡,竹刺扎进手指,疼得他龇牙咧嘴。到中午的时候,地上铺满了劈烂的竹片,像一堆白色的垃圾。
隆复生坐在门槛上,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忽然觉得很想笑。他以前签一个合同就能赚几千万,现在连一根竹子都搞不定。那些钱、那些合同、那些所谓的能力,到底算什么?
老人从屋里端出两碗面条,一碗递给他:“先吃饭,下午继续。”
“老伯,我是不是很笨?”
老人蹲在他旁边,吸溜了一口面条:“你不是笨,你是急。你的心在别的地方,没有在这根竹子上。你一刀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这根竹子的纹理,而是想着什么时候能学会、学会了能干什么、学不会别人会怎么看你。你的心不在当下,在别处,所以你做什么都做不好。”
隆复生怔住了。
老人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的内心。他确实是这样,做什么事情都在想下一步,永远活在“未来”里,从来没有真正活在“现在”。开会的时候想下一个会,吃饭的时候想下午的工作,陪家人的时候想公司的业务,甚至连睡觉的时候都在想明天的安排。他的身体在这里,心却永远在别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午,他又开始破竹子。这次他试着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手里的篾刀和竹子上,感受竹子的纹理,感受刀切入竹节时的阻力变化,感受竹纤维被分离时的细微声响。他破得很慢,每一刀都小心翼翼的,像在做一个精密的手术。
到傍晚的时候,他终于破出了第一根勉强合格的竹篾。虽然厚薄不匀,宽度不一,但当他把那根竹篾举起来对着夕阳看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签了大单之后的兴奋,不是股价上涨之后的狂喜,而是一种安静的、踏实的、像种子破土而出般的喜悦。
老人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根竹篾,没有表扬,只说了一句:“明天继续。”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隆复生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和老人一起劈竹、破篾、刮青、分丝。他的手从笨拙变得灵活,从生硬变得柔软,从握不住刀到能在竹篾上刮出均匀的青皮。他的手指被竹刺扎了无数次,掌心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但他不在乎。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疼痛,因为每一次疼痛都在提醒他:他在做一件真实的事情,用他的双手,一点一点地创造一样东西。
第十天的时候,老人开始教他编织。最简单的平编,经纬交错,一上一下,像织布一样。隆复生坐在小凳上,膝盖上摊着几十根竹篾,低着头,一根一根地编。编织的速度很慢,手指要不断地调整每一根竹篾的位置,保证纹路整齐,松紧一致。稍一走神,就会编错,就要拆了重来。
他的手机一直关着。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证监会的调查进展到什么程度,不知道那些债主有没有起诉他,不知道公司的股价跌到了多少。这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事情,现在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不是他不关心了,而是他忽然明白了——那些事情的发生与否,不取决于他是否焦虑。焦虑不会让事情变好,只会让他变成一个更好用的工具,被那些事情牵着鼻子走。
第十五天,隆复生编出了他的第一只竹篮。
那只篮子歪歪扭扭的,口不圆,底不平,提手一高一低,竹篾的接缝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一个醉汉编出来的。但他捧着这只丑陋的篮子,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眼眶湿了。
老人看了看那只篮子,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不错,第一次能编成这样,算是有悟性。这只篮子留着,别扔。等你以后编了一百只,再回头来看这只,你就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隆复生把篮子放在书桌上,每天都能看到它。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不再数着天数过日子,不再焦虑时间的流逝。早晨起床,劈竹,破篾,编织。中午吃饭,午休,下午继续编织。傍晚和老人一起喝茶,听老人讲年轻时候的故事。晚上在灯下看书,《菜根谭》《庄子》《论语》,一字一句地读,不求快,不求多,每天只读几页,反复咀嚼,反复体会。
他读到了《菜根谭》里的另一句话:“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浓烈的、肥美的、辛辣的、甘甜的那些都不是真正的味道,真正的味道只是清淡。他想起了自己以前的生活——茅台、雪茄、米其林、私人会所,所有的东西都是“醲肥辛甘”,浓烈到麻木,刺激到迟钝。他以为那就是生活,其实那只是对生活的一种麻醉。
他还读到了“神奇卓异非至人,至人只是常”。那些神神秘秘的、卓尔不凡的、标新立异的都不是真正的高人,真正的高人只是平常。他想起了那些年他见过的所谓的精英、大佬、天才,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每一个人都在追求“神奇卓异”,每一个人都在拼命证明自己比别人强。但真正的高人,像父亲,像百工坊主,像卖豆腐的老王,他们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过着平常的日子。
这种平常,才是真正的力量。
五 脱缰之时
一个月后的一天傍晚,隆复生正在院子里编一只果盘,手机忽然响了。
他很久没开过手机了。这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甚至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他放下手里的竹篾,从枕头下面翻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
是助理小周打来的,声音很急:“隆总!您终于开机了!您这一个多月去哪了?我们到处找您!证监局那边已经发了三次通知了,再不去就要……”
“小周,”隆复生打断她,“公司现在怎么样?”
小周沉默了一下:“公司……被托管了。账户全部冻结,所有项目都停了。很多员工已经离职了。还有,检察院那边……说要追究您的刑事责任,具体罪名我不太清楚,但听说可能要……”
“可能要坐牢?”隆复生替她说完了。
小周又沉默了,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隆复生靠在床头的墙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有些昏黄,但很稳定,不像城市里的LED灯那样惨白刺眼。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我知道了。你把我那个律师的电话发给我,我自己处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没有动。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类似于……释然的东西。像一个一直在等第二只靴子掉下来的人,终于听到了那一声响,反而踏实了。
他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好,清辉洒在老槐树的枝桠上,在地上投下错综复杂的影子。老人坐在廊下喝茶,看到他也倒了一杯递过来。隆复生接过茶,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汤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
“老伯,”他说,“我要回去了。可能要坐牢。”
老人端着茶杯,看着天上的月亮,半晌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些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每一道都藏着岁月的故事。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还记得你编的第一只篮子吗?”
隆复生说记得。
“那只篮子为什么那么丑?”
“因为我技术不好。”
老人摇摇头:“不是因为技术。是因为你在编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我要编出一只好看的篮子’,而不是‘我要把这根竹篾编好’。你的心在结果上,不在过程里。所以每一刀都不准,每一编都不稳。”
他转过头看着隆复生:“你现在要回去,也是一样。如果你回去是为了‘不坐牢’,是为了‘保住什么’,那你又会回到以前的老路上去,又会被那些东西牵着鼻子走。但如果你回去,只是为了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承担的责任承担起来,不为了任何结果,那你就自由了。”
隆复生怔怔地看着老人。
老人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他说,一个人真正的强大,不是能拿得起多少东西,而是能放得下多少东西。拿得起是能力,放得下是功夫。你有能力,但缺功夫。这一个月,你学的不是竹编,是功夫。”
那天晚上,隆复生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坐到很晚。
他想了很多人,很多事。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父亲站在树下说的那些话,想起了百工坊主说的“长得快的都不结实”,想起了那个卖了一辈子豆腐的老王,想起了《菜根谭》里那些他曾经以为是迂腐教条的话。他突然明白了,他以前读那些书的时候,是用眼睛在读,是用脑子在读,但从来没有用心在读。眼睛读的是字,脑子读的是道理,只有心读的才是真理。
“以幻境言,无论功名富贵,即肢体亦属委形”——他以前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名利都是虚幻的,不要在乎”。但现在他明白了,这句话说的不是“不在乎”,而是“不执着”。功名富贵不是坏的,执着于功名富贵才是坏的。肢体都不是你自己的,何况是身外之物?
“以真境言,无论父母兄弟,即万物皆吾一体”——这句话的意思是,当你从“真”的角度去看,你会发现你和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一体的。你不是孤立的个体,不是孤独的原子,你是万物的一部分。你伤害别人就是伤害自己,你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这不是道德说教,这是事实。
“人能看的破,认得真,才可以任天下之负担,亦可脱世间之缰锁”——只有看破了幻境,认得了真境,才能真正承担起天下的责任,也才能真正脱离世间的束缚。以前他觉得这句话是矛盾的——既然要脱缰锁,为什么还要任负担?现在他懂了。真正的自由不是不负责任,而是不被责任压垮。真正的担当不是苦大仇深,而是举重若轻。
他站起来,月光落在他身上,像一件银色的袈裟。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我明天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父亲说:“好。”
“爸,谢谢你。”
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涩:“复生,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老宅的门永远开着。那棵老槐树还在,你的房间还在。”
隆复生挂了电话,站在月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是从谁家的院子里飘来的。江南的冬天本该没有桂花了,但这股香气确确实实地存在着,若有若无,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他和这片土地连在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好东西,去跟百工坊主告别。老人正在门口劈竹子,看到他背着包出来,放下篾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只竹篮。
不是普通的竹篮。这只竹篮编得极其精美,篾丝细如发丝,纹路密如织锦,通体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像一件被时间包了浆的艺术品。提手上还刻着四个小字:“自在放旷。”
隆复生接过来,手微微发抖。
“这是我二十年前编的,”老人说,“一直没舍得卖,也没舍得送人。现在送给你,你带着它。以后不管走到哪里,看到这只篮子,就记得,这世上有一种东西,是急不来的,是骗不来的,是抢不来的。这种东西,叫实在。”
隆复生捧着那只竹篮,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深深地向老人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老人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小伙子!”
他回过头。
老人站在铺子门口,阳光从屋檐上斜照下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记住,你欠这个世界一个交代。把这个交代还了,你就干净了。干干净净地做人,比做一个有钱人、一个有名的人,要难得多,也要好得多。”
隆复生用力地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大步朝前走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阳光追着他的脚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竹篾,柔软而坚韧。
六 自在放旷
三个月后。
隆复生站在法庭的被告席上,面前是庄严的国徽和神情肃穆的法官。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曾经的合作伙伴、债权人、媒体记者、以及一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他的律师站在旁边,西装革履,神情紧绷。
法官宣读判决书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像钟声一样沉重而悠长。
“被告人隆复生犯操纵证券市场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千万元……”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用手机飞快地打字。隆复生的律师微微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但隆复生本人没有任何反应,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像一棵站在风中的竹子。
判决结束后,他被带出了法庭。经过走廊的时候,一个记者冲过来把话筒怼到他面前:“隆总,您对判决结果有什么看法?您觉得自己冤吗?”
隆复生停下来,看着那个记者,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记者愣了一下。在媒体工作这么多年,她见过无数被审判的人——有的愤怒,有的沮丧,有的痛哭流涕,有的强颜欢笑。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笑容,不苦不涩,不虚不伪,像春天的阳光照在初融的冰面上,清澈而温暖。
“不冤,”隆复生说,“我做过的事,我认。该罚的罚,该还的还。”
记者追问道:“那您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隆复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不再光滑细腻,指节粗大,掌心布满了茧子和细小的疤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竹青色。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记者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窗外是一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已经开始冒出了嫩绿的芽苞,在早春的风里轻轻摇曳。
“我要去做一些实在的事,”他说,“用这双手。”
隆复生没有食言。
缓刑期间,他回到了桐城,但不是回到老宅隐居,而是在镇上租了一间铺面,开了一家竹编工坊。名字就叫“自在放旷”。铺面不大,四十来平方,装修很简单,白墙灰地,木质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竹编制品——篮子、果盘、茶席、灯罩、花瓶,每一件都是他亲手编织的,或者出自百工坊主和其他老手艺人。
工坊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字还是很丑,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不耽富贵,自在放旷。”
开业那天,只有几个人来。父亲来了,百工坊主来了,卖豆腐的老王来了,修鞋的老李来了。没有花篮,没有剪彩,没有媒体,没有掌声。父亲买了一只用竹篾编的茶席,百工坊主送了他一把新打的篾刀,老王送了两斤豆腐,老李送了一双他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
隆复生把那些东西一一收下,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豆腐炖了,和父亲、百工坊主一起吃了一顿饭。饭桌上没有酒,只有茶,三个人坐在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百工坊主端起茶杯:“小伙子,你知道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吗?”
隆复生想了想:“是手吧?以前只会握笔和敲键盘,现在会握刀了。”
百工坊主摇摇头:“不是手,是你的眼睛。以前你的眼睛是散的,像没对焦的镜头,看什么都是虚的。现在你的眼睛是定的,亮的,像竹篾刮过青以后的那层光。”
隆复生笑了,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两位老人。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工坊的生意起初并不好。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没有多少人愿意花八十块钱买一只手工竹篮,因为网上九块九包邮的塑料篮子多的是。但隆复生不急,他每天照常开门,劈竹,破篾,编织,偶尔有客人进来,他就放下手里的活,慢慢地介绍每一件作品的制作过程和背后的故事。
他不推销,不促销,不打折。有人嫌贵,他就笑着说:“没关系,您可以看看,不买也不要紧。”有人问能不能便宜点,他就说:“这只篮子我编了两天,竹篾是从山上砍的竹子自己破的,每一根篾都刮了三遍青,上的是桐油,干了三遍。您要是觉得不值这个价,说明我编得还不够好,我继续努力。”
他的真诚和耐心,慢慢打动了周围的人。先是镇上的街坊邻居开始来买东西,然后是从县城慕名而来的人,再后来是一些大城市里的设计师和艺术家,他们被这种古老的手艺和纯粹的匠心所吸引,开始和他合作,把竹编工艺融入到现代设计中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隆复生把赚到的钱大部分都分给了村里的老手艺人。他帮他们买竹子、买工具、找销路,甚至教他们用手机拍视频,把制作过程发到网上去。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个几乎失传的老手艺,订单从全国各地飞来,甚至有了海外的客户。
有人问他:“隆总,您以前做金融,一年赚几个亿;现在做竹编,一年赚的钱还不够以前一顿饭钱,您不后悔吗?”
隆复生正在劈一根竹子,听到这话,停下来,抬起头,笑了:“你觉得我后悔吗?”
那个人看着他——看他穿着普通的棉布衣服,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痕,脸上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从容和安宁,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漂泊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不后悔。”那个人说。
隆复生低下头,继续劈竹子。篾刀切入竹节,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时间、关于耐心、关于实在的故事。
窗外,阳光正好。老槐树的枝桠上,新叶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地摇晃。远处有人在唱评弹,声音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唱的是《白蛇传》里的一个段子,词没听清,但曲调婉转悠扬,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把天、地、人和所有的一切,都轻轻地缝在了一起。
隆复生忽然想起了《菜根谭》里的一句话,不是第七章的,是第一章的:“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故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
他看了看手里的竹篾,又看了看窗外的阳光,嘴角微微上扬,继续低头编织。
竹篾在他手中翻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春天的雨打在竹叶上,清清脆脆的,干干净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