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贫家净扫地
深圳南山科技园,凌晨两点十七分。
隆复生蹲在出租屋门口,借着楼道里忽明忽暗的声控灯,用一把牙刷柄削尖的那头,一点一点地剔着地砖缝里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黑垢。六月的深圳像一口蒸笼,他身上那件洗了无数次的灰色背心早已湿透,紧贴在嶙峋的脊背上。
这间月租八百五十元的“单间”,实际上是某老小区一套三居室中被隔出来的第八间房。六平米,一张上下铺,上铺堆着他所有的书,下铺是他睡觉的地方。没有空调,窗式排气扇嗡嗡地转着,像一只困在琥珀里的老苍蝇在做最后的挣扎。
走廊尽头的公用卫生间里,有人在冲凉,哗哗的水声夹杂着抖音外放的声音,一个女声在夸张地笑着:“家人们谁懂啊——”
隆复生没有抬头。他的牙刷柄在地砖缝里卡住了一下,他轻轻地左右晃动着,像外科医生在处理一根细小的血管。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处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那是三个月前在工厂流水线上被塑料件毛边划的。
他今年二十九岁。
准确地说,还有二十三天,他就满二十九岁了。
隆复生把最后一道砖缝清理干净,退后一步,蹲在地上歪着头看。六平米的房间,地面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地砖,边角早已泛黄,中间几块的釉面也磨花了,但此刻,所有地砖缝都露出了原本的白水泥本色,横平竖直,像一张被小心擦干净的棋盘。
他满意地微微点头,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白粥,配一碟橄榄菜。这是他晚上九点下班回来后熬的——用一个小型电煮锅,米是在楼下超市买的散装东北米,一块八毛一斤。他坐下,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粥已经凉透了,米粒吸足了水,涨得绵软,在舌尖上化开,有一丝淡淡的甜。
他忽然想起《菜根谭》里的那句话:“贫家净扫地,贫女净梳头,景色虽不艳丽,气度自是风雅。”
隆复生放下碗,拿起桌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菜根谭》——岳麓书社的版本,扉页上有一行他十八岁时用钢笔写的字:“复生,你要记住,人可以穷,心不能乱。”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被汗水和岁月洇开了一部分。
他翻到第六章《功业篇》,目光落在那段话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了一遍,然后合上书,闭上眼睛。
窗外,深圳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对面写字楼顶的红色航空警示灯在一明一灭地闪烁。那节奏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城市的天际线上缓慢地搏动着。
隆复生躺到下铺,双手枕在脑后,盯着上铺床板底下贴的一张纸。那张纸上用毛笔抄着《菜根谭》的原文,是他自己写的,字迹端正清瘦,一笔一画都带着劲道。
“士君子当穷愁寥落,奈何辄自废弛哉!”
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废弛”三个字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妈”。
“复生,这个月的生活费收到了吗?你爸的工资还没发,你弟弟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三千,你看能不能……”
隆复生没有看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考上大学,父亲在村子里摆了八桌流水席,杀了一头猪。村里人都说,老隆家要出大人物了。母亲那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新衣服,是特意去镇上买的,三十五块钱,逢人就说:“我儿子以后要在深圳上班的,坐办公室的。”
隆复生闭上眼睛。
那只水渍做的鸟在他眼皮后面的黑暗中飞了一圈,消失了。
凌晨三点,他终于睡着了。电煮锅里的粥还剩半碗,用保鲜膜盖着,放在桌角。地砖缝在黑暗中安静地排列着,横平竖直,像一个人的骨骼。
二 景色不艳丽
早上六点十五分,隆复生的闹钟没有响——他没有设闹钟的习惯,生物钟比任何电子设备都准时。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而是坐起来,把被子叠成豆腐块。这个习惯来自他初中三年的寄宿生活,那时候学校宿舍十二个人一间,水泥地,铁架床,冬天没有热水。他叠了三年被子,得了三年“内务标兵”的流动红旗,那面红旗现在还在老家他房间的墙上钉着,褪成了淡粉色。
洗漱用的是公用卫生间。他进去的时候,隔壁房间的一个外卖骑手正在刷牙,满嘴白沫,冲他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隆复生也点了点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他没有洗面奶,一块五毛钱的硫磺皂,洗脸洗头洗澡,三位一体。
回到房间,他从上铺的书堆里抽出一本书——南怀瑾的《论语别裁》,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坐在床沿上开始读。这是他每天早上的功课,雷打不动,四十分钟。从十九岁辍学南下打工开始,十年了,他读完了《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读完了《道德经》《庄子》,读完了《菜根谭》《小窗幽记》《围炉夜话》。有些书读了一遍又一遍,书页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起来,像被海风吹了太久的船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读书的时候,整个人是静的。不是那种刻意端坐的静,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详,像一口老井,水面纹丝不动,倒映着天光。
七点整,他合上书,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优衣库的特价款,九十九块钱买了三年了,领子的内侧已经磨得起了毛球。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工装裤,膝盖处打了两个补丁,针脚细密整齐,是他自己缝的。脚上是一双回力牌帆布鞋,鞋底磨偏了,但鞋面擦得很干净。
他对着门背后贴的那面小圆镜——五块钱买的,边框的银色漆已经掉了一半——把头发拢了拢。他的头发长到肩膀,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在脑后。不是搞艺术,也不是赶时髦,纯粹是因为剪头发要花三十块钱,他觉得不值得。
镜子里的那张脸,瘦削,颧骨微高,眉眼之间有一种很深的安静。不是木讷,不是迟钝,而是一种经历过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像深秋的湖面,风从上面过,不留痕迹。
隆复生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背上一个灰色的双肩包——拉链坏过一次,他用别针别住了——出了门。
深圳的早晨,阳光已经很烈了。他住的地方离公司有五公里,他没有坐公交,也没有骑共享单车——这两样都要花钱。他走路,五公里,大约五十分钟。这五十分钟是他一天中第二段读书的时间,他戴着一副十九块钱的蓝牙耳机,听喜马拉雅上免费的中国哲学讲座。
今天听的是一期讲王阳明心学的节目。主播的声音很普通,带着点东北口音,但内容扎实。隆复生走在人行道上,身边是匆匆忙忙的上班族,有的端着咖啡,有的啃着包子,有的在打电话,语气焦灼,像一根根绷得太紧的弦。
隆复生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他经过一个早餐摊,卖肠粉的阿姨冲他喊:“靓仔,来一份咯,五块钱!”他笑着摇了摇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两片昨晚剩的馒头,一边走一边慢慢地嚼。
馒头是凉的,有点硬,嚼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麦香。他觉得这就很好。
八点零八分,他到达公司楼下。
这是一栋位于科技园核心地段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腰间别着对讲机,气派得很。隆复生工作的公司在十七楼,是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创业公司,叫“启明星科技”,员工不到五十人。他的职位是“仓库管理员”,底薪四千二,加上绩效和加班费,每个月到手五千出头。
他坐货梯上楼。货梯里有一股机油和纸箱混合的气味,他习惯了。电梯门开,他走过一段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那是前台的区域,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公司的logo,是一颗橙色的五角星,下面写着“Make the future smart”。
隆复生拐进仓库——公司在走廊尽头隔出来的一间大约三十平米的房间,三面墙都是货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电子元器件、电路板、外壳、包装盒。正中间是一张不锈钢工作台,上面放着一台电脑、一把扫码枪、一台标签打印机。
他放下双肩包,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抹布——洗得很干净,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开始擦工作台。擦完了,又擦货架,从最上层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擦。货架上的东西他都按类别、按型号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工整清晰,比打印的还好看。
公司的人九点钟才陆续到岗。第一个到的是前台小姑娘林小鹿,二十三岁,扎着马尾辫,背着一个MK的包包——隆复生不认识这个牌子,是后来听同事说的,大概要三千多块。林小鹿每个月工资五千五,房租三千二,花呗欠了两万多。
“隆哥,你又这么早!”林小鹿经过仓库门口,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
“早。”隆复生头也没抬,继续擦货架。
“隆哥,你吃早餐没?我多买了一个三明治。”林小鹿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放在工作台上。
隆复生看了一眼那个纸袋,上面印着星巴克的logo,标签上写着“金枪鱼三明治”,价格是二十九元。他顿了顿,说:“不用了,我吃过了。”
“哎呀你就拿着嘛,我真的是多买了,不吃也浪费。”林小鹿把纸袋往他面前推了推。
隆复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谢谢你,小鹿。但我确实不需要。你可以带回去当午餐,或者给楼下那个保洁阿姨,她每天早上五点钟就来上班,常常顾不上吃饭。”
林小鹿愣了一下,有点尴尬地收回了纸袋,讪讪地说:“哦……好……那隆哥我先去前台了。”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隆复生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领情。他只是觉得,二十九块钱一个的三明治,里面夹的东西,和他两毛钱一个的馒头,到了肚子里之后,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而这两者之间的差价,是他弟弟三天的饭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九点十五分,研发部的人陆续到了。仓库开始忙碌起来——各个项目组的人来领物料,隆复生扫码、登记、出库,动作麻利,一气呵成。他对仓库里两千多种物料的库存情况了如指掌,从来不用查电脑,张嘴就来。
“隆哥,STM32F103的芯片还有多少?”
“剩八十三个,在C区第三排第四层,蓝色盒子。上周用了四十七个,这周应该够,但下周三之前要补货。”
“隆哥,TYPE-C的接口母座呢?”
“一千二百个,在A区第一排第二层,灰色盒子。但那个批次是去年十月的,建议先用新批次,新批次在D区,三千个,上周五到的。”
每个人都很满意。隆复生做事,从来不会让人挑出毛病。
中午十二点,公司的人三三两两地出去吃饭。楼下商场里,一份套餐最便宜也要三十五块。隆复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很旧了,杯身上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的不锈钢——拧开盖子,里面是他早上出门前泡的茶。不是什么好茶,超市里十九块九一大包的散装绿茶,泡出来汤色发黄,有点涩,但回甘不错。
他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昨晚剩下的白粥,加了一点点橄榄菜。他端着保鲜盒,走到茶水间,用微波炉热了两分钟。热好的粥有一股淡淡的米香,他坐在茶水间的角落里,慢慢地喝着。
茶水间的玻璃窗外,是科技园密密麻麻的高楼。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远处,腾讯大厦的楼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研发部的工程师赵明远端着外卖进来了——一份黄焖鸡米饭,三十八块,加了份金针菇。赵明远二十五岁,985硕士毕业,月薪一万八,每天抱怨工资不够花。他看到隆复生在喝粥,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隆哥,你这伙食也太素了吧?”
隆复生笑了笑,说:“够吃就好。”
赵明远在他对面坐下,拆开外卖盒,黄焖鸡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他吃了两口,忽然说:“隆哥,你说你当年也是考上重点大学的人,怎么就……”
他没说完,但隆复生懂他的意思。
“怎么就甘心在这里当个仓管?”隆复生替他说完了,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赵明远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扒了口饭。
隆复生喝了一口粥,慢慢地说:“没有什么甘心不甘心的。人生在世,就像走路,有时候这条路走不通了,不是因为你不行,而是因为路上有块石头掉下来了,砸在面前。你可以在那儿哭,也可以绕路走。我选了绕路走。绕的路远一点,风景差一点,但只要还在走,就没有停下来。”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隆复生。这个穿着补丁裤子的仓管员,坐在茶水间的塑料椅上,喝着一碗白粥,说出来的话却像一个哲学家。
“隆哥,你……你不觉得委屈吗?”
隆复生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委屈是什么呢?是觉得世界对不起你?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有更好的?我后来想明白了,世界不欠任何人什么。你觉得自己应该有更好的,那你就去争取。争取不到,要么是你还不够努力,要么是你对‘好’的定义出了问题。”
他顿了顿,指了指窗外那些高楼:“你看那些写字楼,里面有多少人,拿着比你高十倍的工资,但过得比你痛苦十倍。为什么?因为他们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的是欲望。欲望烧完了,就只剩灰烬了。灰烬是什么?是空虚。”
赵明远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黄焖鸡,忽然觉得它不香了。
隆复生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用纸巾把保鲜盒擦干净,盖上盖子,放回包里。他站起来,对赵明远说:“你慢慢吃。我下去走走。”
他坐货梯下到一楼,走出写字楼的侧门,来到楼后面的一个小花坛。花坛不大,种着几棵三角梅和一棵榕树,地上铺着草坪,草坪上有几块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隆复生在一棵榕树下面坐下来,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
阳光透过榕树的叶子,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点海的咸味——深圳离海很近,但在这里,海的味道被汽车尾气和工地的灰尘冲淡了,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痕迹。
他睁开眼睛,看到三角梅开得正好,紫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亮得像绸缎。一只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着,胖乎乎的身子,毛茸茸的,看起来很满足。
隆复生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菜根谭》里那句话的后半句:“景色虽不艳丽,气度自是风雅。”
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就是那个“贫家”,就是那个“贫女”。没有艳丽的景色,但有风雅的气度。这种风雅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在朋友圈里发几张精修图、配几句酸诗就能有的。这种风雅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是一个人把日子过到了最简处,把心安到了最静处,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气韵。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部用了四年的红米,屏幕右下角有一道裂痕,是他去年在工厂搬货时摔的。他打开微信,看到母亲发来的那条消息还在,他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他每个月给家里转三千块,自己留两千出头。两千块在深圳,交完房租八百五,还剩一千一百五。这一千一百五要吃饭、买日用品、充话费、偶尔买书。他算了算,上个月他花了九百三十块,剩下二百二十块,存起来了。
他存钱不是为了什么大件,而是为了弟弟的学费。弟弟隆复华在老家读高二,成绩很好,年级前二十。父亲在镇上的砖窑厂干活,一个月三千出头,母亲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二。两个人加起来五千多,要养一家四口,还要还当年他上大学时借的债——虽然他只上了一个学期就辍学了,但那个学期的学费和住宿费,加上借的路费,一共两万三,现在还差八千多没还清。
隆复生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妈”字,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妈,这个月十五号发工资,我转三千五回去,多的五百你给弟弟买点营养品,他学习累。”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回写字楼。
三 气度自风雅
下午两点,仓库里来了一个人。
“隆哥!”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隆复生抬头,看到研发部的硬件工程师老周——大名周德柱,四十二岁,公司里年纪最大的员工,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穿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电路板。
“老周,什么事?”
周德柱走进来,把电路板放在工作台上,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隆哥,我想问问,咱们仓库里有没有0603封装的10K电阻?我那边缺了四个,采购要下周才到,但我这个板子今天必须调出来,客户后天要来看demo……”
隆复生想都没想:“有。在B区第二排第三层,白色盒子,标签写的是‘0603-10K-1%’。但那个盒子里的货是样品,一共只有一百个,是上个月李总让留的,说要给一个大客户打样用。你拿四个没问题,但你要跟李总说一声,免得他到时候找不到。”
周德柱如释重负地拍了拍隆复生的肩膀:“隆哥,你是我的神!我这板子就差这四个电阻了,要是等到下周,客户那边就黄了。我马上去跟李总说。”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看了看隆复生,欲言又止。
“怎么了?”隆复生问。
“隆哥,”周德柱压低声音,“我听说公司最近在谈B轮融资,如果成了,可能会扩招,到时候仓储这边可能要升主管。你在这干了两年了,仓库管得滴水不漏,李总肯定……”
隆复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再说吧。”
周德柱走后,隆复生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扫码枪,半天没有动。
主管。
他想起自己这十年的履历:2014年,在东莞厚街的鞋厂当普工,每天站着工作十二个小时,脚肿得穿不上鞋。2015年,在深圳龙华的电子厂当质检员,每天对着显微镜看电路板上的焊点,看到眼睛流泪。2016年,在福田的一个小区当保安,站夜岗,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十二个小时,像一根电线杆一样杵在岗亭里。2017年,在罗湖的一个餐馆当服务员,端盘子、洗碗、拖地,一个月两千八。2018年,在一家物流公司当分拣员,在传送带前站了十个月,右手腕得了腱鞘炎。2019年,在一家印刷厂当学徒,学了一年的印刷技术,结果厂子倒闭了。2020年,在启明星科技当仓管员,一直到现在。
十年,六份工作,每一份都是体力活,每一份都没有前途。但他每一份都做得认真,做得踏实,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在鞋厂,他是流水线上最快的新人;在电子厂,他的质检合格率是全组最高的;当保安的时候,他记下了小区所有业主的车牌号和名字,被业主们称为“最强大脑”;在餐馆,他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在物流公司,他发明了一套分拣方法,把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五;在印刷厂,他是唯一一个在倒闭前一天还在擦机器的学徒。
他不是没有想过改变。他考过两次成人高考,都过了线,但每次都在交学费的时候卡住了。第一次是弟弟升高中,家里拿不出六千块的学费;第二次是父亲摔断了腿,住院花了两万多。他把攒了一年的钱全部寄回了家,成考的录取通知书放在抽屉里,直到过期。
后来他就不考了。不是放弃了,而是他找到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就是读书。
不是读那些能换文凭的书,而是读那些能换心境的书。他开始读中国古典哲学,读儒释道,读诸子百家。他发现在这些书里,有一片比深圳科技园广阔一万倍的天地。在那片天地里,人不被分成“成功的”和“失败的”,不被贴上“月薪多少”的标签,不被“房子车子票子”这些尺子量来量去。在那片天地里,一个人的价值在于他的内心是否安宁,他的行为是否正直,他是否能在穷愁寥落的时候,不“自废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发现了一个秘密:当你不再用世俗的标准来衡量自己的时候,你就自由了。
这种自由不是那种“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自由,而是一种更深的自由——一种“不想干什么就不干什么”的自由。他不想买名牌,就不买;他不想换手机,就不换;他不想参加那些无聊的饭局,就不参加;他不想为了面子而花钱,就不花。他的欲望被压缩到了最低,他的自由被放大到了最大。
每个月两千块的生活费,在深圳这个城市,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个不可能的数字。但隆复生做到了,而且做得不苦——至少他自己不觉得苦。
他觉得苦是什么?是心里的不情愿。是明明不想做这件事,但不得不做。是明明不想见这个人,但不得不见。是明明不想说这句话,但不得不多。而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心甘情愿的。他心甘情愿地走路上下班,因为那五十分钟是他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他心甘情愿地喝白粥吃馒头,因为他的胃不需要那么多油腻的东西。他心甘情愿地住六平米的隔断间,因为他不需要那么大的空间——他的精神住在比皇宫还大的地方。
这就是他的“安贫乐道”。
不是被迫的贫穷,而是主动的选择。不是因为没有能力得到更好的,而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些“更好的”东西,对他来说,不是更好,而是更重。
下午四点半,公司开周会。隆复生作为仓库管理员,照例列席,汇报库存情况。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投影仪亮着,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CEO李启明坐在主位上,三十五岁,穿一件黑色T恤,领口露出一个小米的工牌挂绳——他以前是小米的产品经理。李启明是个聪明人,聪明到有点精明,说话快,决策更快,有时候快得让人跟不上。
“隆哥,你先来。”李启明朝隆复生点了点头。
隆复生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打开自己的报表。他的报表做得极其简洁——一张A4纸的内容,分了四个部分:核心物料库存、缺料预警、呆滞料清单、本月盘点差异。每一项都有数据、有结论、有建议。
他用了五分钟汇报完,会议室里很安静。
“隆哥,”李启明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一支笔,“呆滞料这块,你有办法处理掉吗?这些料压在仓库里,都是钱。”
隆复生想了想,说:“这批呆滞料主要是两年前第一批样机剩下的定制结构件,供应商那边不肯回收,市面上也没有通用用途。我的建议是,如果有高校的电子竞赛团队或者创客空间需要,可以免费赠送,当作市场推广。这批料值不了多少钱,但占仓库空间,而且每年盘点都要花时间处理。”
李启明挑了挑眉:“免费送?”
“对。我们可以发一个公告,让有需要的团队来申请,运费到付。这样既不违反财务规定,又能给公司攒点口碑。做硬件的创业公司,最缺的就是这种接地气的善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市场部总监陈薇薇——一个三十岁出头、妆容精致的女人——忽然开口了:“这个想法不错,我们可以配合做一波社交媒体传播。‘启明星科技助力创客梦想’,这个选题挺好的。”
李启明点了点头:“行,隆哥你来牵头,薇薇你配合。下周出方案。”
隆复生点了点头,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注意到,坐在对面的财务总监苏静——一个四十多岁、永远板着脸的女人——看了他好几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会议继续。讨论到B轮融资的事,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投资方要求公司在三季度之前把月出货量做到五万台,但以目前的供应链能力,三万台已经是上限了。李启明拍了桌子,说供应链必须提速,做不到就走人。采购部的人低着头,一声不吭。
隆复生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他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以目前的物料供应周期和生产线排期,三万台已经是极限了。如果要做到五万台,除非换供应商,但新供应商的物料至少要两个月才能稳定,根本来不及。李启明不是不知道这个,他只是被投资方的压力逼急了,需要一个出气筒。
会议结束后,隆复生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经过李启明的办公室,门开着,李启明站在窗前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隆复生没有停留,径直走回了仓库。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公司里的人陆续离开,有的去健身房,有的去约会,有的去赶地铁。隆复生没有走——他每天晚上多加班两个小时,不是公司要求的,是他自己愿意的。这两个小时,他把当天的出入库单据整理归档,把货架上的物料重新码一遍,把第二天要做的事情列一个清单。
这些事情不需要加班来做,但他喜欢在安静的时候做。没有人在旁边说话,没有电话响,没有微信消息弹出来,只有他和那些整整齐齐的货架,和一屋子的安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七点半,他关了仓库的灯,锁上门,从货梯下楼。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科技园的夜景很美,写字楼的灯光像一块块发光的积木,拼出了一个璀璨的都市。隆复生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他经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看到旁边放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几本书。他停下来,弯腰翻了翻——是几本计算机方面的教材,《C++ Primer》《算法导论》《深入理解计算机系统》,八成新,大概是哪个程序员搬家扔掉的。
隆复生把这几本书捡起来,用衣服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放进了自己的双肩包里。他的双肩包已经很重了,里面有他的饭盒、水杯、雨伞、一本《庄子》,现在又多了三本厚厚的计算机书。
他不觉得重。
回到家,他用电煮锅煮了一碗面条,放了几片生菜和一个鸡蛋——鸡蛋是他在超市买的打折蛋,六毛钱一个,有一两个壳上有裂纹,但不影响吃。面条煮好,他坐在桌前,慢慢地吃着。桌子的角上,他用一个矿泉水瓶剪了一半当花瓶,里面插着一枝绿萝,是从楼下花坛里剪的,泡在水里,长出了细细的白根。
吃完面,他把碗洗了,把桌面擦干净,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三本计算机书,放在桌上,翻开了第一本。
他不懂C++。他最高学历是高中,大学只念了一个学期就退了学,连C语言都没学过。但他想学。
不是因为想换工作,不是因为想涨工资,而是因为他发现,在仓库管理这件事上,如果他懂一点编程,他可以把库存管理系统做得更好。现在的系统是采购部的人用Excel搭的,很多地方要靠人工录入,容易出错,效率也低。他想自己写一个小程序,把入库、出库、盘点、预警这些功能都自动化。
他知道这件事很难。一个高中文凭的仓管员,想写一个库存管理系统,听起来像一个笑话。但他不怕难。他怕的是“自废弛”——怕自己在这六平米的房间里,在这日复一日的琐碎工作中,慢慢地失去斗志,失去对生活的热情,失去对知识的渴望,变成一个浑浑噩噩的人。
他翻开《C++ Primer》的第一章,开始读。
第一个概念是“变量”。他读了三遍,大概明白了——变量就像一个盒子,你可以往里面放东西,也可以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换成别的。他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变量 = 有名字的盒子。”
笔记本是他用A4纸裁小了订的,封面是用挂历纸包的,上面写着“读书笔记”四个字,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他画得不好看,但他画得很认真。
读到十一点,他合上书,去公用卫生间洗了个澡。硫磺皂的味道很冲,但洗完之后身上很清爽。他回到房间,把今天穿的衣服洗了,晾在窗台上——窗台外面焊了一根铁杆,上面挂着几件衣服和一条毛巾,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躺到下铺,双手枕在脑后,盯着上铺床板底下的那张纸。
“士君子当穷愁寥落,奈何辄自废弛哉!”
他轻轻地念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的红色航空警示灯继续闪烁着,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四 穷愁寥落
八月的一个下午,深圳下了一场暴雨。
隆复生站在仓库的窗口,看着外面的雨像一堵水墙一样砸下来。雨太大了,能见度不到十米,远处的写字楼变成了灰色的影子。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像有人在用指甲不停地敲。
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
“请问是隆复生吗?我是福田区人民医院的护士。您父亲隆德厚今天下午在工地上晕倒了,被送到我们医院,目前初步诊断是脑梗塞,需要立即住院治疗。请您尽快赶来。”
隆复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声音很稳:“好的,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暴雨,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拿起双肩包,把桌上的书和笔记本塞进去,快步走出仓库。
“隆哥,外面下那么大雨,你去哪儿?”林小鹿在前台喊。
“有事。帮我跟李总请个假。”
他冲进雨中。没有伞,没有雨衣。雨点砸在他头上、脸上、肩膀上,冰凉的生疼。他跑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这是他来深圳之后第一次打车。坐进去的时候,全身湿透了,水从裤腿滴到座椅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福田区人民医院,麻烦快一点。”
出租车在暴雨中穿行,雨刷开到最大档还是刮不干净。隆复生坐在后座,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攥紧。他看着窗外模糊的城市,脑子里很乱。
脑梗塞。他在网上见过这个词,知道这个病可大可小。小的可能只是轻微的肢体麻木,大的可能半身不遂,甚至……
他没有往下想。到了医院,他冲进急诊室。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右边的手和脚都不能动了,话也说不清楚,只能含含糊糊地发出一些音节。母亲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看到隆复生进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指甲掐进了他的手背。
“复生,你爸他……医生说要做手术,要交五万块押金……五万块啊,我们哪里来的五万块……”
隆复生轻轻地把母亲的手掰开,握在自己手心里。母亲的手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妈,别怕。我来想办法。”
他找到主治医生,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医生,姓刘,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快。
“病人是急性脑梗塞,右侧大脑中动脉堵塞,目前黄金抢救时间窗还剩不到三个小时。我们建议立即做介入取栓手术,费用大概在六万到八万之间,医保可以报销一部分,但需要先交五万押金。”
隆复生问:“手术成功率多少?”
刘医生犹豫了一下:“百分之七十左右。但越早做,成功率越高。如果再拖下去,就算救回来,也很可能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隆复生点了点头:“好,做。押金我来交。”
他走出医生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微信余额里有一万二千块——这是他全部的积蓄,攒了两年。加上信用卡的额度八千,一共两万。还差三万。
他翻了翻通讯录。来深圳十年,他的通讯录里只有四十七个联系人,大部分是同事、房东、快递员、外卖小哥。他能开口借钱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先打给了周德柱。
“老周,我家里出了点事,能不能借我两万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德柱说:“隆哥,你等我一下,我看看。”
一分钟后,周德柱回电话了:“隆哥,我转给你一万五。多的我也拿不出来,孩子马上开学了,学费要交。你别嫌少。”
“不少。谢谢你,老周。”
然后他打给了赵明远。
“赵工,能不能借我五千?”
“隆哥,什么情况?你没事吧?”
“我爸病了,需要手术。我凑不够钱。”
“你等着,我马上转。”
他又打给了李启明。
“李总,我想预支两个月的工资,可以吗?”
李启明问清了情况,说:“隆哥,你别急。公司这边可以给你预支三个月工资,我让财务尽快处理。另外,公司的同事可以组织一下捐款……”
“不用捐款,李总。预支工资就够了。谢谢您。”
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雨。雨小了一些,天空的东边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天光。
他的手机连续震动了几下,微信转账到了。周德柱一万五,赵明远五千,加上他自己的钱和信用卡,一共四万八。还差两千。
他正想着还能找谁,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苏静——那个永远板着脸的财务总监。
“隆复生,我听李总说了你父亲的事。我转了两万到你微信,不用急着还。”
下面是一条转账记录,两万元。
隆复生盯着屏幕,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打了一行字:“苏总,谢谢您。我会尽快还。”
苏静回了一个字:“嗯。”
隆复生交了押金,签了手术同意书。父亲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母亲一直在哭,隆复生扶着她的肩膀,一句话也没有说。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隆复生和母亲坐在手术室外面的塑料椅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母亲哭累了,靠在隆复生的肩膀上睡着了。隆复生一动不动地坐着,让母亲靠着,眼睛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灯。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父亲在砖窑厂干活,每天回来的时候,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是红砖灰,像一尊泥塑。父亲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在水龙头下冲很久,但那些砖灰像是长进了皮肤里,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父亲的手永远是粗糙的,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灰。
想起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父亲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抽了两包烟,最后站起来说:“复生,你放心去读。钱的事,爸想办法。”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为了凑那一万二的学费,在砖窑厂连续加了三个月的班,每天干十四个小时,有一次中暑晕倒在窑炉旁边,被工友抬出来,灌了两瓶藿香正气水,歇了半小时,又进去了。
想起他辍学的那天,在电话里跟父亲说:“爸,我不读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父亲说了一个字:“嗯。”就这一个字,但隆复生听出了那个字里面所有的东西——失望、心疼、无奈、自责。
想起他离家南下打工的那天,父亲送他到村口,塞给他五百块钱,说:“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太省。”他走了很远,回头看到父亲还站在村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了暮色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手术室的灯灭了。
刘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有汗。他看着隆复生,说:“手术很成功。血栓取出来了,血管再通了。接下来要看恢复情况,但命保住了。”
隆复生的膝盖软了一下,他扶着墙,慢慢地蹲了下去。
母亲醒了,茫然地看着他:“复生?怎么了?”
隆复生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
“妈,没事了。爸没事了。”
五 辄自废弛
父亲在医院住了三周。隆复生请了两周的假,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回出租屋睡觉——不是他不想在医院陪夜,而是医院的陪护床要收三十块钱一晚,他觉得不值。他每天坐两个小时的地铁往返,早上五点半出门,晚上十一点到家。
在医院的这两周,他没有停止读书。
父亲睡着的时候,他就坐在病床边的塑料椅上,翻开《庄子》。他读到《逍遥游》里的那句话:“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他合上书,看了看病床上的父亲——父亲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塑料管里滴着药液,一滴一滴,像时间的刻度。
他想,人这一辈子,需要的其实真的不多。鹪鹩在深林里筑巢,只需要一根树枝;偃鼠到河里喝水,只需要喝饱肚子。但人不一样,人总是想要更多——更多的钱,更大的房子,更好的车,更高的地位。要到了,还想再要;要不到,就痛苦。痛苦了,就抱怨。抱怨了,就“自废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十个指头都有茧子,虎口有伤疤,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搬过鞋盒、拧过螺丝、端过盘子、按过扫码枪、叠过被子、擦过地板、写过毛笔字、翻过书页。这双手没有摸过方向盘——他没有车,也没有驾照。这双手没有戴过戒指——他没有女朋友,也结不起婚。但这双手很干净,指甲缝里没有灰,手背上没有纹身,骨节分明,像一棵冬天的树。
他觉得这样就很好。
父亲出院那天,隆复生去结账。总费用七万三千多,医保报销了三万二,自付四万一。他交了押金五万,退回来九千。加上苏静借的两万和周德柱的一万五,他目前的外债是两万五——赵明远的五千他已经还了,用的是信用卡套现。
两万五,以他目前的收入,不吃不喝也要五个月。但他不慌。
他慌的是另一件事。
住院期间,他每天用手机看公司的消息。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从字里行间感觉到,公司的B轮融资不太顺利。李启明在群里发的消息越来越少,语气也越来越沉。有一天深夜,他看到周德柱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山雨欲来。”
九月的一个周一,隆复生回到公司上班。
仓库还是那个仓库,货架还是那些货架,但气氛变了。走廊里没有人说话,每个人走路都低着头,像在躲避什么。茶水间的饮水机空了,没有人去换水。前台林小鹿的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九点半,李启明召集全员开会。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四十七个人,一个不少。李启明站在投影幕前,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胡子没刮,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兄弟们,姐妹们,我对不起大家。”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B轮融资,黄了。投资方在最后关头撤了,原因是他们内部调整了投资方向,从硬件转向了AI。我们已经谈了三轮,合同都快签了,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公司账上的钱,只够发这个月的工资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下了头。林小鹿开始小声地哭。
李启明说:“我不会让大家白干。这个月的工资照发,一分不少。下个月……如果找不到新的投资,公司可能就要……停下来了。大家有好的机会,可以开始看了。我不怪任何人,都是我的问题。”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沉默像一床湿透的棉被,压在每个的头上。
隆复生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地听着。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一口老井,水面纹丝不动。
散会后,人群沉默地散去。隆复生走回仓库,开始整理货架。他把每一层都擦了一遍,把每一个盒子都重新码了一遍,把每一张标签都检查了一遍。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更慢,更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赵明远走进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隆哥,你不慌吗?”
隆复生头也没抬:“慌什么?”
“公司要倒闭了,你要失业了。”
隆复生把手里的一个盒子放回货架上,转过身,看着赵明远。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赵明远有点不自在。
“赵工,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觉得一个公司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赵明远愣了一下:“赚钱?”
隆复生摇了摇头:“赚钱是手段,不是目的。一个公司存在的意义,是它能为这个世界创造价值。启明星做的智能硬件,虽然不是什么伟大的产品,但它确实帮一些工厂提高了生产效率,帮一些工人减少了重复劳动。这就是价值。如果它活不下去了,那不是因为它没有价值,而是因为它的价值没有被市场正确地定价。但价值本身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他顿了顿,又说:“人也是一样。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有多少钱、在什么公司上班、开什么车、住什么房。而在于他是不是一个‘真人’——一个真实的人,一个真诚的人,一个能在这个浮躁的世界里保持内心安定的人。”
赵明远沉默了。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隆复生转过身,继续擦货架。
十月,公司正式进入“维持模式”。李启明没有宣布倒闭,而是把公司规模缩减到了最低——只保留核心研发和销售人员,其他岗位全部停薪留职。隆复生的仓库管理员岗位,不在“核心”之列。
他失业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六平米的出租屋,坐在床沿上,安静地坐了很久。
上铺的板子底下,那张写着“士君子当穷愁寥落,奈何辄自废弛哉”的纸,在灯光下微微发黄。他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士君子”——什么样的人算士君子?是有学问的人?是有地位的人?是有钱的人?隆复生觉得都不是。他觉得,“士君子”就是那种在穷愁寥落的时候,不自废弛的人。就是那种在所有人都浮躁的时候,能安静下来的人。就是那种在全世界都告诉你“你不重要”的时候,依然相信自己有价值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菜根谭》,翻到第六章,把那段话又读了一遍。
“贫家净扫地,贫女净梳头,景色虽不艳丽,气度自是风雅。士君子当穷愁寥落,奈何辄自废弛哉!”
他把书放下,打开电脑——一台用了六年的联想笔记本,风扇声音很大,开机要三分钟。他打开一个文档,在空白页上打了一行字:
“启明星科技呆滞物料处理方案(修订版)”
然后他开始打字。他把之前在公司提出的那个方案重新梳理了一遍,增加了详细的执行步骤、时间节点、责任人分工、风险预案。他写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写到凌晨两点,他保存了文档,关上电脑,躺到床上。
窗外的红色航空警示灯还在闪烁。
他想起了父亲出院那天,刘医生对他说的话:“你父亲的恢复情况比预期好很多,这跟他的体质有关系,也跟你们家人的照顾有关系。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脑梗塞的复发率很高,后续的康复和预防非常重要。饮食要清淡,情绪要稳定,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
饮食清淡。情绪稳定。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
隆复生在心里默默地算了算:父亲不能回砖窑厂了,母亲一个人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二,弟弟明年高考,大学的学费至少要一万五一年。加上父亲后续的康复治疗和药费,每个月至少要三千块。
而他,失业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呼吸很均匀,很长,像一条平静的河流。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不是“我不能倒下”,也不是“我必须成功”,而是一句很平静的话:
“慢慢来,一步一步走。”
六 风雅在骨
失业后的第一个月,隆复生没有急着找工作。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叠被子,洗漱,然后读两个小时的书。八点出门,去附近的一个公园,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看天,看云,看湖面上的涟漪。有时候他会带一个馒头,掰碎了喂湖里的鱼。那些鱼是普通的罗非鱼,灰扑扑的,没有什么观赏价值,但它们在水中游动的姿态很优美,像一片片流动的墨迹。
上午十点,他去附近的图书馆——深圳的公共图书馆是免费的,有空调,有Wi-Fi,有充足的光线。他在图书馆里待四五个小时,读计算机编程的书,一行一行地啃,一个概念一个概念地消化。他注册了一个GitHub账号,开始把自己写的代码传上去。最开始的那些代码很简陋,变量名用的是a、b、c,函数写得很长,注释也很少。但他每天在进步,每天比前一天多懂一点。
下午三点,他离开图书馆,去附近的超市买菜。他买的东西永远是一样的:散装大米、鸡蛋、生菜、土豆、洋葱、盐、酱油、醋。偶尔会买一块豆腐或者几个西红柿,算是改善生活。
晚上,他在出租屋里继续写代码。他的库存管理系统已经有了雏形——一个基于Python的命令行程序,可以实现物料的增删改查、库存预警、出入库记录等功能。他知道这个程序很粗糙,离一个真正的商业系统还有很远的距离,但他不急。他相信只要每天往前走一步,总有一天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失业后的第二个月,他开始投简历。他投的岗位是“仓库管理员”和“物流专员”——他知道自己的学历和技能只能匹配这些岗位。但他同时在简历里加了一句话:“熟练掌握Python编程,具备独立开发库存管理系统的能力。”
这句话让很多HR感到困惑。一个仓管员,会编程?他们觉得要么是假的,要么是在开玩笑。大部分简历石沉大海,偶尔有回复的,也是那种工资低得离谱的小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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