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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看淡荣辱 远离骄矜

    引子------《菜根谭》有言:“盖世功劳,当不得一个矜字;弥天罪过,当不得一个悔字。”意思是哪怕有超越世间的功劳,也承受不了一个“矜”字(一旦骄傲自大,功劳就全没了);纵然犯了滔天大罪,也挡不住一个“悔”字(只要真心悔改,便能重新做人)。

    一 骄矜之祸

    梅雨季的第七天,整个申城都浸泡在黏稠的水汽里。

    隆复生站在环球金融中心顶层的落地窗前,脚下是缩微的车流与人潮,黄浦江像一条灰黄色的缎带,被雨幕晕染得模糊不清。他刚刚结束一场长达四小时的董事会,关于集团旗下“真善美教育基金”涉嫌违规操作的质询,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剐着他的耐心。

    “隆总,媒体那边已经按住了。”助理林嘉佑推门进来,手里捧着iPad,西装革履,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标准的职业性笃定,“财经网的稿子撤了,微博热搜也压下去了,那个发帖的离职员工……我们法务部已经发了律师函。”

    隆复生没有回头。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四十二岁,轮廓硬朗,眼角有细微的纹路,那是常年睡眠不足留下的印记。这张脸在过去十年里频繁出现在财经杂志的封面、慈善晚宴的红毯、以及各种“青年领袖”论坛的主席台上。他是“复生资本”的创始人,是华尔街归来的传奇,是无数年轻人床头贴着的励志海报。

    “那个员工……”隆复生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她说的那些账目,是真的吗?”

    林嘉佑愣了一下,旋即笑了,是那种见惯了世面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隆总,您别开玩笑了。真真假假,重要吗?重要的是舆论场上我们说了算。再说了,咱们那个基金,这么多年资助了三百多所乡村小学,就算流程上有点瑕疵,那也是为了更快地把钱送到孩子手里。那些媒体,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隆复生转过身。他穿着一件定制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百达翡丽。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此刻井底有微光闪动。

    “瑕疵。”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橄榄。

    林嘉佑走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隆总,今晚的安排您别忘了。‘荣曜’年度人物颁奖盛典,您是压轴的‘年度企业家’,红毯七点半开始,主办方特意交代,希望您能携伴出席。要不要我给……”

    “推了。”隆复生打断他。

    “什么?”林嘉佑以为自己听错了,“隆总,这个奖是国内商业媒体最有分量的,您知道为了这个提名,我们公关部熬了多少个通宵吗?而且,这不仅是您个人的荣誉,更是对公司品牌价值的——”

    “我说推了。”隆复生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关于教育基金的调查报告,纸张很薄,在他手里却像有千钧重,“嘉佑,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八年了,从香港到上海。”

    “八年。”隆复生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做那个教育基金。”

    林嘉佑沉默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窗外偶尔有闪电划过,照亮了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是一位隐退多年的老书法家送给隆复生的,笔力遒劲,墨色淋漓,写着四个大字:“看淡荣辱”。落款处有一行小字:赠复生小友。

    这幅字挂了十年,从隆复生第一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办公室,一直挂到现在这间俯瞰申城的豪华空间。十年间,无数人问起这幅字的来历,隆复生总是淡淡一笑,从不深谈。

    “因为我妈。”隆复生自己打破了沉默,声音低了下去,“我妈教了一辈子书,在湘西的大山里。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孩子,将来你如果有本事了,一定要记住,荣誉是别人给你的,虚的;耻辱是你自己挣的,实的。虚的别当回事,实的要当回事。”

    林嘉佑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接话。

    “那个离职员工,她说的账目问题,去查。”隆复生把报告拍在桌上,“如果真有违规,不管钱去了哪儿,不管要得罪多少人,全部给我纠正过来。如果因此要坐牢,我去。”

    “隆总!”

    “去吧。”隆复生挥挥手,重新转向窗外,“晚上的奖,谁爱领谁领。我今晚要去趟七宝老街,见一个人。”

    林嘉佑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老板的背影,那些话又咽了回去。他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跟了隆复生八年,自以为很了解这个人,但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雨越下越大。隆复生看着玻璃上流淌的水痕,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母亲带着他走了四十里山路,去镇里的小学报名。母亲背着他的书包,书包里装着家里仅有的二十个鸡蛋,那是给老师的见面礼。泥泞的山路上,母亲滑倒了,鸡蛋碎了一地,母亲坐在泥水里,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把碎掉的蛋壳一片一片捡起来,说:“可惜了,多好的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后来,隆复生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到县一中,又以全省第三的成绩考上复旦,再后来拿到全奖去沃顿商学院。每一步,他都走得很快,快到把所有人都甩在了身后。他以为这就是成功,这就是母亲期望的“有本事”。直到此刻,站在云端,他才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低头看过地面了。

    二 悔悟之门

    七宝老街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安静。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边的店铺早早关了门,只有几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碎在水洼里。

    隆复生撑着伞,走进一条逼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座破旧的老宅,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斑驳,依稀可辨:“复生隆”。

    他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屋的灯却亮着。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门口,是龙爷。

    龙爷全名龙应生,今年八十七了,是这条街上最后的手艺人。他做了一辈子对夹——那种赤峰传来的小吃,酥皮里夹着熏肉,外脆里嫩。六十年前,龙爷从内蒙来到上海,在这条巷子里开了这家“复生隆”对夹铺。当年隆复生读大学的时候,每到周末就来这里打工,龙爷不收他学费,只管饭,临走还要塞给他二十块钱。

    “来了?”龙爷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

    隆复生快步上前,扶住老人的胳膊:“龙爷,这么晚了,您怎么还在等我?”

    龙爷没回答,只是转身往里走。隆复生跟着他穿过天井,来到后院的一间小屋。屋里陈设极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民国时期的旗袍,笑得很淡。

    隆复生站在照片前,深深鞠了一躬。

    “你每年都来,比亲儿子还勤。”龙爷坐在椅子上,点起一支烟,“今年怎么冒雨来了?电视上不是说你要去领什么大奖吗?”

    “推了。”隆复生在床沿坐下,“龙爷,我想跟您聊聊。”

    龙爷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聊什么?”

    “聊……”隆复生顿了顿,“聊‘复生隆’这个名字的来历。聊照片上这个姑娘。聊您为什么一个人守着这个破店,守了六十年。”

    龙爷沉默了很久,久到隆复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老人开口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是民国二十二年的事儿了。”龙爷掐灭烟,又点起一支,“赤峰那边,有个对夹铺,也叫‘复生隆’。铺子里有个小伙计,叫苏永生。我那会儿还不叫龙应生,叫应龙生,是永生哥的拜把子兄弟。”

    窗外雨声潺潺,龙爷的故事在雨夜里铺展开来——

    民国二十二年,日军占领赤峰。“复生隆”对夹铺因为给抗日前线送过对夹,被日本人盯上了。铺子里有个叫丽君的姑娘,被一个叫吉田正一的日本兵糟蹋了,含恨而死。苏永生答应丽君,要替她报仇。后来永生哥借着给日本宪兵队送对夹的机会,设计让吉田掉进了井里。日本人追查下来,永生哥连夜逃出赤峰,从此下落不明。“复生隆”被日本人烧了,应龙生也改名换姓,一路逃到关内,最后在上海落脚,开了这家小店,用回那个被烧掉的名字——“复生隆”。

    “永生哥临走前,只给我留了一句话。”龙爷的声音颤抖起来,“他说:龙生,记住,咱们‘复生隆’三个字,不是招牌,是人。人活着,要对得起良心。一辈子长着呢,别让名声把你压垮了,也别让恨把你烧没了。”

    隆复生听完,久久无言。他看着墙上那张照片,那是丽君的遗照,是苏永生当年托人辗转带给龙爷的。照片上的姑娘永远停在二十岁,笑容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

    “龙爷,您守了这个店六十年,就是在守永生哥的这句话?”

    龙爷摇摇头:“我守的不是话,是人。永生哥走了,丽君死了,我得替他们活着。这店就是他们,我就是他们。我在这儿,他们就还在。”

    雨停了。隆复生扶着龙爷走到院子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快要亮了。

    “复生啊,”龙爷忽然叫他的名字,这是龙爷第一次这么叫他,“你这些年做了不少好事,修学校、捐钱,我都听说了。但你今天没去领那个奖,跑到我这里来听一个糟老头子讲古,这说明你心里有事儿。是不是遇到坎儿了?”

    隆复生点点头:“龙爷,我可能犯错了。我手下的人打着慈善的名义,可能动了不该动的钱。虽然钱最后还是到了孩子手里,但程序上……”

    “程序?”龙爷笑了,笑得咳了起来,“复生啊,你念过那么多书,见过那么多世面,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程序错了,就是错了。甭管你最后干了多大的好事,错了的那一块儿,你得认,得改。这就叫‘悔’。”

    隆复生怔住了。他想起《菜根谭》里那句话:“弥天罪过,当不得一个悔字。”原来“悔”不是嘴上说说,不是公关危机时的危机处理,而是像龙爷这样,用六十年去践行一个承诺,用一辈子去守一个“人”字。“永生哥当年杀过人,虽然是该杀的人,但手上毕竟沾了血。他后半辈子隐姓埋名,颠沛流离,那是他该受的。但他没有一天忘了丽君,没有一天忘了自己对得起良心的那句话。所以他活得很苦,但活得堂堂正正。”龙爷拍拍隆复生的肩膀,“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隆复生看着天边那线越来越亮的白光,忽然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三 破执之勇

    隆复生回到公司做的第一件事,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他没有召开危机公关会议,没有聘请更贵的律师团队,而是直接向证监会、民政局和公安机关实名举报了自己的“真善美教育基金”,并申请全面调查。同时,他在公司内部网上发布了一封公开信,把基金成立五年来的所有账目——包括那笔涉嫌违规的款项去向——全部公开,承诺如有违法行为,自己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这封信一出,舆论哗然。

    有人说他疯了,这是自毁长城;有人说他作秀,这是更高明的公关手段;还有人说他是真的傻,这年头哪有企业家自己举报自己的?

    林嘉佑冲进办公室的时候,眼睛都红了:“隆总!您这是干什么?!您知道这会造成多大损失吗?股价已经跌了百分之十五!股东们都在打电话,说您不负责任!您这么多年的心血,就这么毁了?!”

    隆复生坐在电脑前,正在一封一封地回邮件。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暴风雨中心那片唯一的宁静。

    “嘉佑,你知道我名字的来历吗?”

    林嘉佑一愣。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没过去。村里的接生婆说我命硬,克母,让我妈把我扔了。我妈不听,给我起名‘复生’,意思是死过一回又活过来的。”隆复生抬起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八年的年轻人,“我这些年顺风顺水,差点忘了自己本来就是‘死过一回’的人。现在这点损失,死不了人。”

    林嘉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去,把财务总监和法务总监叫来,我们一起配合调查。”隆复生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眼睛疼,“另外,准备一下,我要亲自去一趟那个离职员工家,跟她道歉。”

    调查持续了三个月。三个月里,隆复生推掉了所有公开活动,拒绝了所有媒体采访,每天准时出现在公司,和员工一起加班到深夜。基金的账目被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查出来:确实存在违规操作,但钱没有进任何个人的口袋,而是因为审批流程太慢,财务总监自作主张,从备用金里挪了一笔钱先垫付给了几个急等着钱建校舍的项目。这个操作虽然违规,但没有造成资金流失,也没有中饱私囊。

    最终的处罚结果是:基金会被责令整改三个月,罚款五十万元;财务总监被免职,移送司法机关,但因认错态度良好且未造成重大损失,最终免于起诉。

    消息公布那天,股价反而涨了回去。

    隆复生开了一个简短的发布会,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错了就是错了,任何借口都是苍白。第二,感谢监管部门和公众的监督,这是对我们最好的保护。第三,从今天起,‘复生资本’将成立内部监察委员会,我任第一任监事,欢迎所有人监督。”

    发布会结束,隆复生走出大厅,外面围着一群记者。他没有躲,径直走向人群。

    “隆总,请问您为什么要自曝家丑?这是不是一种炒作?”一个年轻记者举着话筒喊。

    隆复生停下脚步,看着她,笑了笑:“小姑娘,你听过《菜根谭》里的一句话吗?‘盖世功劳,当不得一个矜字’。我这些年拿的奖、上的榜,加起来够写一本书了。但这些功劳,如果没有谦卑的心托着,早把我压垮了。今天这点丑,是我自己揭开的,不为别的,就想让自己清醒清醒。”

    记者们安静了。

    隆复生转身离开,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那个举报我们的离职员工,我代表基金会感谢她。她如果愿意回来上班,我举双手欢迎。”

    四 真善之种

    风波平息后,隆复生做了一件更让人意外的事。

    他把公司日常管理交给了联席CEO,自己带着一个五人小分队,去了大凉山。那里有基金会最早资助的一所小学,叫“复生小学”——当年他发迹后捐的第一笔钱建的。

    从西昌坐车到县城,从县城再坐三小时拖拉机,最后爬了两个小时山路,隆复生终于站在了那所学校门口。

    学校很破。六间瓦房,一面红旗,一百多个孩子挤在三间教室里上课。墙上“复生小学”四个字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校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彝族汉子,叫阿依木呷。他接到通知说有个大老板要来视察,提前三天就让孩子们把学校打扫得干干净净。等见到隆复生本人——穿着旧T恤、运动鞋,背着一个双肩包,满头大汗——他愣了一下,这是老板?“阿依校长,给您添麻烦了。”隆复生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我不是来视察的,是来干活的。您看有什么活儿我能干?搬砖、和泥、修房子,都行。”

    阿依木呷后来对人说,他当时以为这个老板是在客气,城里人嘛,下来作作秀。没想到隆复生真的在学校待了一个月,一个月里,他跟着村民一起和泥巴、搬木料、修校舍。晚上就睡在教室里,两张课桌拼起来当床。吃得也一样,洋芋、荞麦粑粑、酸菜汤,顿顿不落。

    半个月后,阿依木呷服了。

    “隆总,我服了。您是真的下来干事的。”一天晚上,两人坐在操场上聊天,头顶是满天星斗。

    隆复生笑了:“阿依校长,别叫我隆总,叫复生就行。我小时候在湘西,也走这样的山路,也吃这样的洋芋。我娘也是老师,在这儿待着,就跟回家一样。”

    “您娘也是老师?”

    “嗯,教了一辈子书,退休那年就走了。”隆复生看着星星,声音很低,“她临走前跟我说:复生啊,你出息了,娘高兴。但你要记住,出息不是让你站得比别人高,是让你能把头低下来,看看下面的人。”

    阿依木呷沉默了。

    “我以前不明白这话。”隆复生继续说,“我以为多捐钱、多建学校、多拿奖,就是出息。直到今年出了那档子事儿,我才懂——我站得太高了,高到看不见人了。我只看见数字、看见荣誉、看见排行榜,看不见活生生的人。我娘说的低头,不是弯腰,是看见。”

    阿依木呷点点头:“我们彝族有句话:山再高,也在脚底下;人再低,也在心里头。”

    一个月后,隆复生离开时,学校新修了两间教室,换了一扇大门。但他留下的不止这些。

    他用自己的钱,在学校旁边建了一间小小的图书馆,取名“丽君书屋”——纪念龙爷故事里那个早逝的姑娘。他还在全县范围内设立了一个“真种子”奖学金,专门奖励那些考出去又愿意回来当老师的本地年轻人。

    临走那天,孩子们排成一排,给他唱山歌。歌声翻山越岭,飘得很远。隆复生站在那儿,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他想起龙爷讲的苏永生,想起那个为了一个承诺隐姓埋名几十年的男人。永生,复生,名字里都有一个“生”字。这个字,不是活着,是生生不息。

    五 荣辱之外

    三年后。

    林嘉佑结婚了,婚礼在上海外滩的一间酒店举行。隆复生是证婚人,穿一件旧西装,站在台上,没有讲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只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年轻人,总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拿了很多奖,上了很多榜。有一天他遇到一个坎儿,差点把自己摔死。后来一个老人告诉他:甭管你多风光,别忘了自己也是从泥地里长出来的。那个年轻人今天站在这里,想跟新郎新娘说一句话:过日子,不要只看天上的云,要看看脚下的土。云会散,土不会。”

    台下有人笑了。林嘉佑的新娘红了眼眶。

    婚礼结束后,隆复生没有留下来喝酒,他还有下一站。

    龙爷去世了,就在上个月。临终前,他把“复生隆”对夹铺的钥匙交给了隆复生:“这店,我守了六十年,守不住了。交给你,你看着办。烧了、拆了、卖了,都行。你要是愿意留着,就留着。记住,店是死的,人是活的。”

    隆复生没有烧,也没有拆。他把小店重新装修了一下,保留了原来的老格局,辟成一个小小的文化空间。墙上挂着丽君的照片,挂着苏永生的故事,挂着龙爷用过的擀面杖和烤炉。他请了两个从大凉山考出来的年轻人打理,卖对夹,也卖咖啡,偶尔还放放电影。

    店名没改,还是“复生隆”。

    这一天傍晚,隆复生坐在店里,对着一杯茶发呆。一个年轻人推门进来,背着双肩包,风尘仆仆。

    “请问,这里是‘复生隆’吗?”

    隆复生点点头。

    年轻人环顾四周,看着墙上的老照片,眼眶慢慢红了:“我爷爷叫苏永生,他临终前让我一定要找到这个地方。”

    隆复生站了起来。

    窗外夕阳正好,金黄色的光铺满了青石板路。

    店里很安静。两个名字里都有“生”字的人,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相遇了。

    墙上的丽君依然在笑,笑得很淡,像山间的泉水。

    “龙爷说的没错,”隆复生轻轻说,“店是死的,人是活的。”

    活着的人,还在走着。

    走过荣,走过辱,走过风,走过雨,走到最后,所有的标签都剥落了,只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字。

    这大概就是《菜根谭》里那句话的意思吧:

    盖世功劳,当不得一个矜字;

    弥天罪过,当不得一个悔字。

    矜是立起来的高墙,把自己围在里面;

    悔是打开的一扇门,让自己重新走出来。

    走出来的人,带着一身尘土,也带着一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