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菜根谭》有言:“谢事当谢于正盛之时,居身宜居于独后之地。”这便是“急流勇退,与世无争”的智慧真谛——在繁华鼎盛时抽身,在喧嚷之外安身。
一 杯影危机
申城的初秋,傍晚六点,外滩三号的望江阁宴会厅里,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切割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这是“天御资本”成立十五周年的庆典,申城商界的半壁江山几乎都聚在这里。
隆复生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拉菲。窗外是黄浦江蜿蜒的流光,江对岸的陆家嘴灯火通明,那些他曾经参与投资、谈判、并购的大楼,像一枚枚勋章,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隆总,恭喜啊!天御今年又投出三个独角兽,您这可是点石成金!”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举着酒杯凑过来,脸上的笑堆得有些用力过猛。
隆复生转过头,礼貌地碰了碰杯,嘴角扬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张总过誉了,都是团队运气好。”
“哎呀,您太谦虚!”张总压低了声音,“听说文旅局那个百亿规模的智慧城市项目,最后定的也是你们?这手笔,这格局,申城谁人能及?”
隆复生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他的目光越过张总的肩膀,落在宴会厅中央那群年轻人身上——那是他的团队,平均年龄二十八岁,个个意气风发,举着香槟,笑声朗朗。他们像极了十五年前的自己,眼睛里装着星辰大海,心里烧着熊熊烈火。
“隆总。”一个清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转身,是沈眠——天御的首席策略官,他的左膀右臂,也是他一手从华尔街挖回来的天才。沈眠三十出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西装笔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锐利的精明。
“陈市长的秘书刚来过电话,说陈市长对咱们那个老城改造的方案很感兴趣,想下周约您单独聊聊。”沈眠低声汇报,眼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如果能拿下这个项目,咱们在智慧城市的版图上,就算真正立住了。三年之内,对标国际巨头,不是梦。”
隆复生看着沈眠,这张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渴望,那种光芒,让他既熟悉又陌生。他点点头:“好,你安排时间。”
宴会进行到一半,轮到隆复生上台致辞。他走上讲台,聚光灯打在身上,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他。他扫视全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为他高兴?有多少是来攀附关系?又有多少,是等着看他下一步的棋,好从中分一杯羹?
“十五年,天御从一个只有三个人的工作室,走到今天。”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感谢这个时代,感谢每一位伙伴,感谢在座的各位朋友。”
掌声如潮。他鞠了一躬,走下台。那一刻,他心中没有喜悦,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是时候了。
宴会结束,人群散去。隆复生没有坐司机开的车,而是独自步行穿过外滩。初秋的江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气和脂粉味。他在一个观景台停下,扶着栏杆,看着江水滔滔东流,不舍昼夜。
手机震动,是女儿发来的视频请求。他接通,屏幕上出现一张清秀的小脸,背景是波士顿的宿舍。
“爸,庆典结束啦?热闹吗?”女儿的声音带着笑意。
“刚结束。”他看着女儿,眼神柔和下来,“你呢?功课忙不忙?”
“还行。爸,我给你看我最近画的画。”女儿切换镜头,一幅水彩画出现在屏幕上——是一片秋天的树林,金黄与赭红交织,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一条小径蜿蜒伸向远方,尽头是一片湖,安静得像一面镜子。
“画得真好。”他由衷地赞叹。
“爸,你上次说,等你忙完这一阵,就来波士顿看我,还说要和我一起去看湖。你什么时候才能忙完呀?”女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也带着一丝抱怨。
隆复生沉默了几秒。他看着那幅画,看着那片安静的湖,忽然觉得,那才是他想要去的地方。
“很快。”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爸爸很快就忙完了。”
挂掉视频,他在夜风中站了很久。手机里还在不断涌入祝贺的短信和邮件,他的助理发来明天的日程——早上七点早餐会,九点董事会,十点半见投资人,下午两点飞北京,晚上还有一个饭局。
他关掉屏幕,世界瞬间安静。他想起《菜根谭》里的一句话,那是他年轻时读过的,此刻却像惊雷一般在脑海里炸响:
“谢事当谢于正盛之时,居身宜居于独后之地。”
正盛之时。现在就是正盛之时。如果此刻不走,何时才能走?等到盛极而衰,等到身不由己,等到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身败名裂吗?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明天,就在明天的董事会上,他要宣布一件事。
二 巅峰转身
第二天上午九点,天御资本会议室。长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董事和高管,投影仪上闪烁着上季度财报和下一阶段的战略规划。沈眠正在汇报,PPT做得精美绝伦,数据振奋人心。隆复生坐在主位上,安静地听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神情比往常更加松弛。沈眠的汇报结束后,众人看向他,等待他的总结和指示。
他缓缓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十五年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从今天起,我将卸任天御资本CEO一职,退出公司日常管理。董事会主席的位置,我也会一并让出。后续的接任方案,我建议由沈眠担任CEO,王董接任主席。我会保留少量股份,但不参与任何决策。”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眠第一个站起来,脸色煞白:“隆总,您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还是公司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隆复生转过身,看着这个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年轻人,目光里满是温和与信任,“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公司也没有任何问题,一切都在最好的时候。”
“那为什么?”沈眠的声音有些颤抖,“现在是天御最好的时候!智慧城市的项目马上落地,国际资本排队等着投我们,您在这个时候走,外界会怎么想?股价会怎么走?竞争对手会怎么看?”
“正是因为这是最好的时候。”隆复生走回座位旁,没有坐下,而是扶着椅背,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还记得我们创立天御的时候说过什么吗?我们要做一家受人尊敬的公司,而不是一家永远在扩张的公司。我们要在最好的时候,做最对的事,而不是等到不得不做的时候,再被动应对。”
一个资深董事皱着眉头开口:“复生,你的想法我们可以理解,但这个时机太突然了。你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缓冲。就算要退,也可以逐步过渡,何必一步到位?”
隆复生摇摇头:“王董,我谢过您的好意。但‘逐步过渡’四个字,听起来稳妥,实则最是拖泥带水。真正的急流勇退,不是退一步歇一口气,而是在最湍急的时候,一跃上岸。 拖得越久,牵绊越多,到最后,就退不下来了。”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沈眠面前:“这是我亲笔写的推荐信和声明,法律手续会在一周内办完。我只有一个要求:善待团队,守住底线。天御的未来,交给你们了。”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有人低头,有人叹息,有人眼眶泛红。沈眠拿起那封信,手微微发抖。他看着隆复生,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消息当天下午就传了出去。财经媒体炸了锅,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天御资本创始人激流勇退,内幕揭秘!”“隆复生辞别天御,百亿帝国谁主沉浮?”“突发!资本大鳄急流勇退,背后有何隐情?”
隆复生的手机几乎被打爆。投资人、合作伙伴、媒体记者、各路朋友,电话、短信、微信,铺天盖地。他没有接任何电话,只发了一条朋友圈:
“十五年来,感谢一路同行。今日卸甲归田,江湖路远,各自珍重。不必问,不必寻。”
配图是他女儿画的那幅水彩画。
三 旧城茶香
一个月后,申城西区,一条被梧桐树掩映的老巷子里。
巷子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老宅院。青砖灰瓦,木门铜环,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上面写着两个字:“后庐”。
这是隆复生新搬的地方。他买下这座老宅,简单修缮,没有装空调,没有装WiFi,最大的改动是把院子里的杂物清掉,种上了几竿竹子和一株桂花树。
每天早上,他五点半起床,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拳,然后生炉子烧水,泡一壶茶,坐在竹椅上读书。读的是《庄子》《菜根谭》《史记》,也有一些诗词。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满细碎的光斑。
上午,他会步行穿过巷子,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他和卖菜的大爷大妈渐渐熟络起来,知道谁家的豆腐是手工做的,谁家的青菜是自家种的。他穿着普通的棉麻衬衫,提着一个竹篮,和那些退休的老人没什么两样。
下午,他有时会练字,有时会沿着苏州河散步,有时就什么也不做,坐在院子里发呆,看云,看竹影,看桂花开了又落。
手机他留着,但调成了静音,每天只在晚饭后看一次。沈眠发来很多消息,汇报公司的情况,问他的近况,他偶尔回一两句,从不深入。媒体的喧嚣渐渐远去,那些曾经必须参加的饭局、必须回应的消息、必须维护的关系,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后庐”这个名字,是他在搬进来的那天起的。有人问什么意思,他笑着说:“居身宜居于独后之地。后,就是不争,就是最后。我既然退了,就退得彻底一点,退到所有人后面去。”
一个午后,他正在院子里喝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快递员的制服,手里捧着一个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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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过包裹,道了谢。拆开一看,是一本书,封面印着《繁花深处》四个字。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笔迹清秀:
“爸,这是我给你出的画册。里面有我这些年画的所有的画。谢谢你来看我,也谢谢你把‘后庐’画给我看。我很喜欢。女儿”
他翻开来,第一页就是那幅秋天的湖。他看了很久,眼眶有些发热。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抬头望去,看见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几个拿着摄像机和话筒的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官员的人。
那群人走到“后庐”门口,停下来。为首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脸上堆满笑容:“隆总!总算找到您了!我是《财经周刊》的记者,我姓周,我们想采访您,关于您急流勇退的事,还有您对当前经济形势的看法……”
隆复生皱起眉头。他没想到,自己躲到这样的老巷子里,还是被找到了。
“对不起,我不接受采访。”他说,语气平和但坚定。
“隆总,就几分钟!”周记者往前凑,“您这一退,外界的议论很多,有人说您是看空经济,有人说您是内部斗争被迫出局,您总得给大家一个说法吧?您这一退,天御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十五,您就不管了吗?”
隆复生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股价涨跌是市场的事,与我无关。至于议论,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也不想管。请回吧。”
他说完,转身就要关门。
“隆总!”周记者急了,一把推住门,“您这样不行!您是公众人物,您有社会责任!您这样躲起来,算什么?是逃避!是懦弱!”
隆复生停下动作,回过头来,看着这个年轻的记者。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悲悯:“年轻人,你说的社会责任,是什么?是天天上头条,是到处演讲,是永远站在风口浪尖?我告诉你,真正的责任,是在对的时候做对的事,哪怕这件事,在别人眼里是‘逃避’。”
他关上了门。
门外,那群人还在吵吵嚷嚷。门内,院子里安静如初。他回到竹椅上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秋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四 风雨尘世
然而,尘世并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
三天后的傍晚,天色阴沉,眼看就要下雨。隆复生正在院子里收拾晒着的书,门被敲响了。这一次的敲门声不急不躁,节奏均匀,三下一停。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沈眠。
沈眠看上去憔悴了很多,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松着,眼睛里布满血丝,完全没有了三个月前在庆功宴上意气风发的样子。
“隆总。”沈眠开口,声音沙哑,“我能进来坐坐吗?”
隆复生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沈眠走进院子,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竹子、桂花树、石桌石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您这地方,真安静。”他说。
“坐吧。”隆复生指指竹椅,自己去屋里拿了个杯子,给他倒了杯茶。
沈眠坐下来,捧着茶杯,半天没有说话。雨终于落下来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竹叶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公司出事了。”沈眠终于开口,“智慧城市的项目,出了问题。合作方那边有人被查,牵扯到我们。说是当初招标的时候,有利益输送。纪委的人已经来过公司,带走了很多资料。股价连续跌停,银行抽贷,合作伙伴都在观望。王董心脏病发作住院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隆复生听完,没有惊讶,也没有着急。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的雨,缓缓开口:“天御出事,是迟早的事。不是这个项目,也会是别的项目。因为你们太快了,快得没有时间停下来想一想,有些底线是不是守住了,有些边界是不是越过了。”
沈眠猛地抬头:“您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隆复生摇头,“但我做了十五年,我知道这个行业的规则。在你追我赶、狼性竞争的年代,谁的手上都不可能一尘不染。我自己也一样,所以我选择在最干净的时候离开。不是为了自保,是为了提醒。”
“提醒谁?”
“提醒你们。”隆复生看着他,“也提醒我自己。我走的时候,给你们留下一封信,说守住底线。那不只是场面话。沈眠,你还记得我们当初做投资的初衷吗?”
沈眠沉默了。雨声越来越大,打在瓦片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我……”沈眠艰难地开口,“我只记得,我要赢。我要让天御成为行业第一,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不比任何人差。”
隆复生叹了口气:“你赢了所有,却输了自己。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守住底线。因为一旦丢了底线,赢得再多,也是输。”
沈眠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良久,他低声说:“隆总,您能回来吗?公司需要您。只要您回来,稳住局面,一切还有救。”隆复生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屋檐下,伸手接住一捧雨水,看着它从指缝间流走。
“沈眠,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把这里取名‘后庐’吗?”他背对着沈眠,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飘渺,“因为老子说:‘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不争,不是无能,不是逃避,是不敢先,是不忍争。我在这里住了三个月,每天看云、听雨、喝茶、读书,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独后之地’——不是躲在后面偷懒,是站在所有人的身后,看着他们,护着他们,却不妨碍他们。”
他转过身,看着沈眠:“我不会回去。因为天御现在的劫,必须你们自己去渡。我回去,替你们解决了问题,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你们永远学不会自己走路。”
沈眠怔怔地看着他,眼里有绝望,也有不甘。
“那您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他问。
隆复生走回来,在沈眠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他续上热茶:“第一,配合调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隐瞒,不撒谎。第二,安抚团队,该发的工资一分不能少,该担的责任一毫不推卸。第三,从现在开始,所有项目重新过一遍,有问题的,自己主动整改。第四——”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沈眠:“你自己,做好准备。如果最后查出问题在你身上,该承担的,要承担。不要跑,不要推,不要怨。”
沈眠的脸色更加苍白。他看着隆复生,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淡的晚霞,照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反射出柔和的光。
沈眠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问了一句:“隆总,您后悔吗?后悔十五年的心血,就这样眼看着要毁于一旦?”
隆复生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夕阳,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却很清晰:
“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毁掉的只是幻象,留下的才是真。”
沈眠走了。隆复生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月亮升起。他抬头看着那一弯新月,忽然笑了。
五 与世无争
接下来的日子,天御的事在新闻里不断发酵。隆复生没有刻意去关注,但偶尔从邻居的议论、偶尔瞥一眼的报纸上,也知道一些。沈眠被带走调查,后来又出来了,据说配合得不错。王董出院了,但身体大不如前。天御被罚款,几个项目被叫停,元气大伤,但保住了命。
一个周末的下午,隆复生正在院子里教邻居家的小孩写字,门外又来了一位访客。
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朴素,面容憔悴,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问:“请问,是隆复生先生吗?”
隆复生点头:“我是。您是?”
女人的眼眶红了:“我是沈眠的妈妈。沈眠他……他让我来谢谢您。他说,要不是您那天晚上跟他说的话,他可能就做傻事了。这是我自己做的酱菜,不值钱,您一定要收下。”
隆复生接过布袋,看着眼前这位母亲,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请她进来坐,给她倒了茶。女人絮絮叨叨地讲着沈眠小时候的事,讲他如何聪明,如何要强,如何一路考到上海,进了最好的公司。讲着讲着,她哭了。
“隆先生,我就这一个儿子。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要强,我懂,可他要强得连命都不要了,我心疼啊。”她抹着眼泪,“您说他现在这样,以后可怎么办?”
隆复生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姨,您放心。沈眠是聪明人,聪明人犯了错,只要肯改,以后的路还长。这次的事,对他不是坏事,是教训,也是成长。您要相信他。”
女人走后,隆复生坐在院子里,看着那袋酱菜,很久没有动。
又过了半个月,沈眠本人来了。
这一次的他,和上一次判若两人。西装换成了休闲夹克,头发剪短了,脸上的疲惫和戾气都消散了很多,多了几分沉稳和内敛。
他坐在院子里,和隆复生喝茶。这一次,他没有谈公司,没有谈麻烦,只是说一些平常话,说最近在读什么书,说陪妈妈去了一趟老家,说去看了小时候上学的地方。
临走的时候,沈眠忽然问:“隆总,您说的‘与世无争’,是不是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管,就这么躲起来过日子?”
隆复生看着他,笑了:“你还没懂。”
沈眠一愣。
“与世无争,不是不做事,是不做那些争名逐利的事。”隆复生站起来,指着院子里的桂花树,“你看这桂花,它和谁争了?它只是按时开花,按时落叶,该香的时候香,该静的时候静。但它不争,不代表它没有用。有人从树下走过,闻到花香,心里就欢喜。这就够了。”
他看着沈眠,目光里有一丝期待:“你的才能,你的经验,你的教训,都是财富。以后的路怎么走,不在我,在你自己。记住一句话:不争,不是放弃,是换一种方式争。争什么?争心安,争理得,争对得起自己这一辈子。”沈眠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神情恬淡的老人,忽然觉得,他比当年在聚光灯下、西装革履的时候,更加高大。
“谢谢您,隆总。我懂了。”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六 繁花落尽
三年后。
“后庐”的院子里,桂花又开了,满院飘香。
隆复生坐在竹椅上,面前摆着一盘棋,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二十出头,眉清目秀,落子谨慎。他是沈眠的儿子,今年刚考上大学,学的却是哲学。
“隆爷爷,我爸说,当年要不是您,他可能就废了。”年轻人说,“他说您教他的那些话,他一辈子都记得。”
隆复生笑了笑,落下一子:“你爸现在挺好的,上次来看我,说在做公益投资,专门帮那些初创的小公司。那才是他该做的事。”
“我爸说,他现在才明白,什么叫‘急流勇退,与世无争’。他说他年轻时不懂,后来吃了大亏才懂。”年轻人认真地说。
隆复生摇摇头:“懂不懂,不在早晚,在经历。你爸现在的懂,是真正的懂。”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年轻人忽然问:“隆爷爷,您现在每天就是这样下棋、喝茶、看书,不觉得闷吗?”
隆复生看着他,目光深远:“你觉得呢?”
年轻人想了想,说:“我觉得您不闷。您比很多人都活得充实。”
“为什么?”
“因为您心里有东西。”年轻人说,“我爸说,您当年在最风光的时候退下来,不是怕,也不是躲,是因为您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您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
隆复生笑了,笑得很舒展。他指着院墙外的那条巷子:“你知道这条巷子为什么叫‘繁花巷’吗?”
年轻人摇头。
“因为很多年前,这条巷子两边种满了花,春天的时候,开得满满的,像一片花海。”隆复生说,“后来城市改造,花都砍了,只剩下这些老房子。但巷子的名字留了下来。”
他看着年轻人,缓缓说道:“繁花总会落尽,但根还在,土还在。明年春天,新的花还会开。人生也是一样。真正的智慧,不是永远站在繁花丛中,而是在繁花落尽之后,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年轻人若有所悟。他低头看着棋盘,忽然说:“隆爷爷,我输了。这盘棋,您赢了我十几目。”
隆复生哈哈大笑:“你输的不是棋,是心。你心里还装着输赢,所以你会输。等你什么时候心里没有输赢了,你就赢了。”
年轻人怔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起来。
傍晚,年轻人告辞离去。隆复生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巷子里有放学的孩子跑过,有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按着铃,有卖豆腐的大爷推着车吆喝。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是人间最平常的声音,也是最动人的声音。
他回到院子里,拿起喷壶,给桂花树浇水。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些竹子上,照在石桌上的残棋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手机震动,是女儿发来的消息:“爸,我下周回国。我带了一个朋友一起回来,想让你见见。是个画家,他画的湖,比我画的还要好。”
他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天边有一片云,被夕阳染成绯红,慢慢地飘向远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读到《菜根谭》里那段话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一个刚入行的年轻人,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和焦虑。他不理解什么叫“谢事当谢于正盛之时”,更不理解什么叫“居身宜居于独后之地”。
现在,他懂了。
所谓急流勇退,不是怯懦,是清醒;所谓与世无争,不是逃避,是选择。 在这繁花似锦、人心浮躁的都市里,能够看清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能够守住内心那一方不与人争的净土,才是最大的智慧,也是真正的救赎。
桂花香了一阵又一阵,竹子青了一年又一年。“后庐”的门,始终虚掩着。偶尔有人来敲门,偶尔有人进来坐坐,喝一杯茶,下一盘棋,说几句话,然后又离去。隆复生从来不问他们来做什么,也不问他们要去哪里。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就像这院子里的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而在更远的地方,那些他曾经种下的种子,正在悄悄地发芽。
沈眠的公益投资,帮助了上百个走投无路的年轻人;那些在天御待过的员工,很多人离开了,但心里都记得他说的“守住底线”;就连那个当年堵在门口的周记者,后来也写了一篇深度报道,题目就叫《急流勇退的人,到底在想什么》,里面引用了隆复生的一句话,让无数人深思:
“我们总以为争得到才是赢,却不知道,有些东西,不争才是得到。”
繁花巷深处,“后庐”的灯,总是在黄昏时分准时亮起。那灯光不亮,却温暖,像这喧嚣都市里,一个安静的坐标,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停下来,想一想,你到底要往哪里去。
这,便是隆复生的故事,也是《菜根谭》那句古老箴言,在现代都市里开出的一朵新的花。
谢事当谢于正盛之时,居身宜居于独后之地。
急流勇退,与世无争。不争,就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