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菜根谭】现代都市哲理故事集 > 第31章 自然造化 智巧不及

第31章 自然造化 智巧不及

    引子------《菜根谭》有言:“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机里藏机,变外生变,智巧何足恃哉。”这便是“自然造化,智巧不及”的真意——当世人沉溺于算计机心,殊不知天地自有其运行之法,万物皆在更大的棋局之中。今以隆复生为主角,作此都市哲理故事,观其于名利场中辗转沉浮,终悟“机关算尽不如顺其自然”之理。愿读者诸君掩卷之时,能于浮躁世间觅得一方清明,让真善美的种子在心田悄然萌发。

    一 浮屠塔

    隆复生觉得自己像是活在一座透明的浮屠塔里。

    塔是玻璃的,很高,很亮,站在塔底向上望,能看到顶层那间属于他的办公室——复生传媒集团,三十八楼,落地窗外是整个滨海市最繁华的CBD天际线。可他上不去。塔身透明,每一级台阶都看得真切,但每一级台阶上都站满了人,他的上头有三十七个副总、九个高级总监、四个执行总裁,以及那个永远笑眯眯、永远不把话说死的创始人兼董事长,老羊。

    羊总是吃草的。但隆复生知道,老羊吃的是人。

    入职五年,他从策划专员爬到策划总监,爬过了一百二十七个人的头顶。他太懂这个游戏的规则了:你要往上走,就得有人往下掉。不是推下去,是让他们自己掉下去——在他们设下陷阱想要捕捉别人的时候,让他们成为那只落入网中的鸿雁。

    这是父亲教他的。

    隆复生的父亲隆有道,退休前是滨海市棉纺厂的车间主任,一辈子没当过官,却把官场那套琢磨得比谁都透。复生小时候,父亲最喜欢讲《菜根谭》,讲“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讲“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复生以为父亲在教他做人要厚道,后来才明白,父亲是在教他怎么做那只雀。

    “你得站在螳螂的后面。”父亲说,“等它伸出爪子,你再动。”

    隆复生把这套学得很好。五年来,他看着一个个螳螂在他眼前伸出爪子,然后他看着一只只雀从更后面飞来,把螳螂叼走。他有时候是螳螂,有时候是雀,但他永远是活到最后的那一个。

    可三十八楼那间办公室,他还是进不去。

    今天是周五。晚上七点,隆复生还在工位上改第十八版方案。项目叫“天罗”,是为滨海市文旅局做的城市形象宣传片,预算八千万,是复生传媒今年最大的政绩工程。如果能拿下,三十八楼那间办公室,就该换主人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羊的微信:复生,来一趟。

    隆复生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进电梯。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他的脸——三十二岁,眉眼清俊,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上扬,那是一张让人看了就愿意信任的脸。他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笑容,恰到好处的谦逊,恰到好处的自信。

    三十八楼,老羊的办公室门开着。

    老羊坐在他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在给自己沏茶。他今年六十二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浸在油里的黑豆。

    “坐。”老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隆复生坐下。老羊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金黄透亮,是上好的金骏眉。

    “天罗那个项目,”老羊说,“文旅局那边有动静了。”

    隆复生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纹丝不动:“怎么说?”

    老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隆复生低头一看,是一份举报信,举报的是他——隆复生,策划总监,在去年的“滨海国际电影节”项目中,收受供应商回扣三十万。

    隆复生的手顿了一下。那三十万,他确实拿了。但那是行业惯例,所有人都拿,老羊自己也知道。这封举报信是谁写的?

    “你觉得这是谁写的?”老羊问,像是能读懂他的心思。

    隆复生抬起头,看着老羊。老羊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钉子。

    “赵总。”隆复生说。

    赵总,赵立诚,执行总裁,老羊的嫡系,也是隆复生进三十八楼最大的障碍。天罗这个项目,原本是赵立诚的盘子,是老羊硬生生掰下来一块,塞给了隆复生。赵立诚当然不甘心。

    老羊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隆复生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怜悯。

    “你猜对了。”老羊说,“这封信是老赵写的,昨天送到我这儿的。我压下来了。”

    隆复生松了一口气。但老羊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可我压得了一次,压不了第二次。”老羊说,“天罗这个项目,文旅局那边换了负责人,新来的局长姓周,叫周远志,是个硬骨头。他要的东西,不只是好看,还要干净。”

    隆复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白。”

    “你不明白。”老羊放下紫砂壶,身体前倾,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复生,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觉得自己能算得过老天。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你设的网,最后网住的可能是你自己。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你以为自己是雀,焉知背后没有更大的雀?”隆复生愣了一下。这话太熟悉了,是他父亲常说的,是《菜根谭》里的。老羊也读《菜根谭》?

    “去吧。”老羊摆了摆手,“天罗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干净点。”

    隆复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老羊已经重新拿起了紫砂壶,低着头,对着茶汤发愣。落地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三十八楼的灯火像一颗孤悬在黑暗中的星。

    他忽然觉得,老羊不像一只羊,更像一只守在网边的老蜘蛛。

    二 庄周梦

    隆复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芦苇荡里,芦苇很高,比他的人还高,风一吹,白茫茫的芦花漫天飞舞。他听见水声,低头一看,脚下是一片浅水,水里有一张网,网的四个角系在竹竿上,插在泥里。网里有一条鱼,是条鲤鱼,金红色的鳞片在浑浊的水里格外扎眼。

    他想走,但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他低头去看,发现那不是泥,是一双手,无数双手,从水底伸出来,抓着他的脚踝。他认得那些手——是他推下去的那些人,是他踩过去的那一百二十七个人。

    网里的鲤鱼忽然跳了起来,溅起的水花落在他脸上。他抬起头,看见鲤鱼在半空中变成了一只鸟,是只鸿雁,灰色的翅膀,长长的脖子,从他头顶掠过,飞向芦苇荡的深处。

    他想喊,喊不出声。他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是一只螳螂,绿色的,有他半个人高,两只镰刀似的前肢举在空中,正在向一只蝉爬去。蝉趴在芦苇杆上,浑然不觉,叫得正欢。

    他想提醒那只蝉,可他还是喊不出声。螳螂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镰刀已经举起来了,向蝉插入双刀——

    一只雀从天上落下来,叼走了螳螂,螳螂的双刀连带着蝉。

    雀很大,比他还大,黑色的羽毛,黄色的喙,叼着螳螂和蝉飞向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他仰着头看,看见雀飞进了一朵云里,云散开,落下来一根羽毛。

    羽毛落在他脸上,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枕头是湿的。

    隆复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梦里的一切都太清晰了,清晰得像真的发生过。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机里藏机,变外生变,智巧何足恃哉。”

    智巧何足恃哉。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七分。有一条未读微信,是助理发来的:隆总,周局长的资料发您邮箱了。

    他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那封邮件。周远志,五十五岁,滨海市文旅局新任局长,此前在省纪委工作了二十年,办过的大案要案能装一卡车。妻子早逝,独生女在国外读书,一个人住在文旅局的老宿舍楼里。没有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不喝茶,只喝白开水。

    附了一张照片。周远志站在办公室里,背景是一面书墙,穿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镜头,目光很平静,静得像一潭死水。

    隆复生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他父亲。他父亲退休以后,眼神就是这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什么都看透了,又像是什么都懒得看。

    他想起了更多的事。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背《菜根谭》,背到“势力纷华,不近者为洁,近之而不染者为尤洁”时,他问父亲:“什么叫近之而不染?”

    父亲说:“就是在脏水里待着,还能干干净净地出来。”

    他又问:“那怎么才能做到?”

    父亲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我做到了不近,但做不到不染。你可能比我强。”

    他那时候不懂父亲在说什么。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窗外天快亮了。隆复生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的公寓在二十一楼,能看到半个滨海市。这个城市还没有醒,楼群黑黢黢的,只有零零星星的几盏灯,像梦里芦苇荡上飘着的萤火虫。

    他忽然很想给父亲打个电话。但拿起手机,又放下了。凌晨四点,父亲应该睡了。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梦里那只雀叼着螳螂飞走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

    那根落在他脸上的羽毛,到底是什么?

    三 天罗网

    周远志比照片上看着更老一些。

    隆复生在文旅局的接待室里等了四十分钟,才被秘书领进局长办公室。周远志坐在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文件。

    “坐。”他说,头也没抬。

    隆复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老式的木头椅子,硬邦邦的,坐上去不舒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等着。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周远志还是没有抬头。

    隆复生的后背开始出汗。他知道这是下马威,是他见过的那些官场老人的惯用手段。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紧张。周远志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儿看文件,可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让隆复生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每一个毛孔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天罗的方案,”周远志终于开口了,头还是没有抬,“我看过了。”

    隆复生等着他说下去。但他又不说了。

    又是五分钟的沉默。

    “周局长,”隆复生开口了,声音尽量平稳,“您觉得哪里还需要调整?”

    周远志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比照片上更平,平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知道天罗是什么意思吗?”他问。

    隆复生愣了一下。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天罗,”他说,“是佛教里的一个概念,指天上的罗网,也指覆盖一切的法网……”

    “不对。”周远志打断他,“天罗,是天上的网。谁布的?天道布的。网的鱼是谁?是世间万物,包括你我。”

    隆复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那个方案,”周远志说,“拍的是滨海市的高楼大厦、滨海市的夜景灯光、滨海市的豪华商场、滨海市的成功人士。拍的是一张网,网里全是鱼,鱼还觉得自己是网的主人。”

    他顿了顿,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声音从文件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你回去想一想,如果这张网是天道布的,网里的人还能不能那么得意?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隆复生从文旅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老羊的话:“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他想起梦里那只鸿雁从他头顶掠过,想起那只雀叼走螳螂,想起那根落在他脸上的羽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渔夫,是那只雀,是站在网外、站在局外的那个。可周远志告诉他,你也在网里。

    天罗,是天上的网。谁也逃不掉。

    四 落井石

    隆复生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那个项目组的微信群名改了,从“天罗项目突击队”改成了“井底之蛙”。助理看见了,问他:“隆总,为什么叫这个?”

    他说:“因为我们在井底。以为看见的就是整个天。”

    助理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他开始改方案。把那些高楼大厦删掉,把那些夜景灯光删掉,把那些豪华商场删掉,把那些成功人士删掉。换成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那些东西都不对。

    他把改了八遍的方案拿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假。八千万,拍出来的东西,他自己都不信。

    他想起周远志办公室那面书墙,想起父亲退休以后的眼神,想起梦里那根落在他脸上的羽毛。他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抓住。

    周五下午,他正在改第十九版方案,手机响了。是周远志的秘书打来的。

    “隆总,周局长请您来一趟。”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窗外是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天上罩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苏永生。

    那是他上个月采访过的一个老手艺人,九十三岁了,一个人住在城南的老巷子里,做了一辈子风筝。他做的风筝,不用线也能飞。记者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风会把它带上去。你只要让它长成该长的样子。”

    隆复生去采访他的时候,老人正在院子里削竹篾。他的手很稳,眼神很清,九十三岁了,眼珠子还是黑的,不像很多老人那样浑浊。他问了老人很多问题,老人答得很少,但每答一句,都让他愣半天。

    他问:“您做风筝做了多少年?”

    老人说:“八十年。”

    他问:“您怎么坚持下来的?”

    老人说:“没坚持。就是想做。”

    他问:“您觉得现在的人跟以前的人有什么不一样?”

    老人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他,那双清亮的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以前的人做事,是顺着天做的。现在的人做事,是逆着天做的。”老人说,“逆着天做,累。顺着天做,不累。”

    他问:“什么叫顺着天做?”

    老人说:“天想让万物长成它们该长的样子,人也一样。你长成你该长的样子,天就会帮你。你非要长成别的样子,天就不理你。”

    他又问:“那我该长成什么样子?”

    老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削竹篾。

    那个笑容,他一直忘不掉。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又像是原谅了他所有的伪装。

    从文旅局出来,他没有回家,开车去了城南。

    老巷子还是那么窄,只能过一辆自行车。他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老人的院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没人应。他推开门,院子里空空的,石榴树下放着一把竹椅,竹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隔壁的邻居探出头来:“找苏大爷?他走了。”

    隆复生愣住了:“走了?去哪儿了?”

    “走了就是走了,”邻居说,“上个月的事。九十三了,走得不亏。”

    他站在院子里,很久没有动。石榴树上挂着几个干透了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风吹过来,石榴壳晃动,发出咔咔的声响。他忽然想起老人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该长成什么样子,只有天知道。”

    五 慈悲渡

    天罗的方案,隆复生彻底推翻了。

    他把之前所有的版本都删了,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他看着那个光标,脑子也是空白的。

    三天过去了,文档还是空白的。

    第五天,他接到一个电话。是周远志的秘书打来的,说周局长想见他。他去了。周远志还是坐在那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文件,头也不抬。但这一次,他没让隆复生等。

    “方案做得怎么样了?”周远志问。

    隆复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做不出来。”

    周远志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平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波动,像是风吹过水面,起了一点点涟漪。

    “为什么做不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隆复生说,“我拍了八千万的东西,自己都不信。我不知道观众会不会信,但我知道我不信。一个我自己都不信的东西,我做不出来。”

    周远志看了他很久。久到隆复生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然后周远志笑了。

    那是隆复生第一次看见他笑。那个笑容很短,只有一秒钟,但那一秒钟里,周远志脸上的皱纹像是被熨平了一样,年轻了十岁。

    “你跟我来。”周远志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向办公室的角落。那里有一扇门,隆复生从来没注意过。

    周远志推开那扇门。里面是一个小房间,比办公室还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书架上是满满当当的书。

    周远志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隆复生。

    “你看看这个。”

    隆复生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黑白的,泛黄的,一看就是几十年前的旧物。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中山装,站在一座土坯房前,咧着嘴笑。

    他认出来了。那是周远志。

    “那是1978年,”周远志说,“我二十岁,刚当上公社的文书。那座房子是我的办公室,也是我的宿舍,也是我结婚的新房。”

    隆复生翻到下一张。还是周远志,站在一片麦田里,手里拿着一把镰刀,脸上全是汗,但还是在笑。

    “那是1982年,农村刚包产到户,我自己种的麦子,收成不错,高兴。”

    他一张一张翻下去。周远志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从土坯房到办公楼,从麦田到会议室,从笑到不笑。翻到最后一张,是现在的周远志,站在办公室那面书墙前面,脸上没有表情。

    “你发现什么了吗?”周远志问。

    隆复生想了想,说:“你以前会笑。”

    “我以前会笑,”周远志点点头,“后来不会了。为什么?因为我从麦田走进了办公室,从一个种地的变成了一个管人的。管人的,不能笑。笑了,人家就觉得你好说话。”

    他顿了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你问我什么是真的?这些照片都是真的。但哪一个周远志是真的?二十岁的?三十岁的?还是现在的?我也不知道。”

    隆复生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那些照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那些黑白的笑容像被镀了一层金色。

    “天罗那个方案,”周远志说,“我不要你拍高楼大厦,也不要你拍夜景灯光。我要你拍这个城市里的人。他们是怎么活的,是怎么笑的,是怎么哭的,是怎么老的。拍真实的。”

    他转过身,看着隆复生:“你能拍出来吗?”

    隆复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试试。”

    六 平常心

    隆复生带着一个三人小组,开始在滨海市的大街小巷转悠。

    他们没有剧本,没有计划,走到哪儿拍到哪儿。第一天,他们在早市上拍了一个卖菜的老太太。老太太凌晨三点起床,骑着三轮车从二十公里外的郊区赶来,在早市上蹲了五个小时,卖了一百二十三块钱的菜。记者问她:“累吗?”她说:“累。但习惯了。”

    第二天,他们拍了一个送外卖的小哥。小哥一天送了六十七单,从早上七点跑到晚上十一点,跑了二百三十公里,挣了四百块钱。记者问他:“想过不干吗?”他说:“想过。但不干这个,干什么?房贷要还,孩子要上学。”

    第三天,他们拍了一个环卫工人。工人凌晨四点起床扫街,扫了三十年,手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记者问他:“这三十年,扫了多少条街?”他说:“没数过。反正扫干净就行。”

    第四天,他们拍了一个在公园里拉二胡的老人。老人退休以后没事干,每天来公园拉二胡,拉得不好,但拉得很高兴。记者问他:“为什么高兴?”他说:“因为不用想事。一拉二胡,什么事都不用想。”

    隆复生坐在剪辑室里,看着这些素材。那些面孔一张一张从他眼前滑过——卖菜的老太太,送外卖的小哥,扫街的环卫工人,拉二胡的老人。他们的脸上都是灰扑扑的,有汗渍,有皱纹,有疲惫,有麻木。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一点踏实的感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助理凑过来问:“隆总,这能行吗?这跟天罗的主题也不搭啊。”

    隆复生没有回答。他盯着屏幕,屏幕上正放着那个拉二胡的老人。老人的眼睛闭着,脸上的皱纹随着二胡的节奏一抖一抖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觉得行。”他说。

    周五下午,他把剪好的片子送到周远志的办公室。片子不长,只有十五分钟。没有解说词,没有背景音乐,只有那些面孔,那些声音,那些街头的嘈杂。

    周远志看完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话:“你觉得这个片子叫什么名字?”

    隆复生想了想,说:“叫《天罗》。”

    周远志看着他,眼睛里又有了一点波动。

    “为什么?”

    “因为网里的鱼,就是这些人。”隆复生说,“他们在网里活着,在网里老去,在网里死去。但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网里。他们只是活着。”

    周远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对。他们知道自己在网里。但他们选择活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隆复生。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从纪委调到文旅局?”

    隆复生说:“不知道。”

    周远志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在纪委,我看了太多人性恶的一面。看了二十年,看得我快不相信这世上还有好人了。我想换一个地方,看看能不能看到一点人性善的一面。”

    他转过身,看着隆复生。

    “你给我看的这个片子,让我看到了。”

    隆复生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七 松风吟

    天罗的项目,通过了。

    老羊把隆复生叫到三十八楼办公室,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还是金黄色的,还是上好的金骏眉。但这一次,老羊没有坐回他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在隆复生对面。

    “你变了。”老羊说。

    隆复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香,香得有点不真实。

    “变了什么?”

    “以前你是往上爬的人,”老羊说,“现在你是往下走的人。”

    隆复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往上爬和往下走,有什么区别?”

    “往上爬,眼里只有上头。往下走,眼里有下头。”老羊说,“你现在的眼里,有下头了。”

    隆复生看着老羊,忽然觉得这个六十二岁的老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但那种亮不再像钉子,更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石子。

    “老羊,”隆复生说,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他,“你以前问过我,知不知道螳螂背后的雀是谁。我现在想问你一个问题。”

    老羊点点头。

    “那只雀的背后,还有更大的雀吗?”

    老羊沉默了很久。久到隆复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老羊说,“最后一只雀,是天。”

    隆复生想起苏永生说过的话:天想让万物长成它们该长的样子。想起周远志说过的话:天罗是天上的网,谁都在网里。想起梦里那只叼走螳螂的雀,想起那根落在他脸上的羽毛。

    “那你怕不怕?”他问。

    老羊又沉默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老羊说,“天是网,但天也是路。你在网里,也在路上。往前走就是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隆复生端起茶杯,把那杯茶一口喝完。茶凉了,但香味还在。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今天的天气很好,太阳很亮,云很白,楼群像一片片竖起来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忽然想起苏永生说过的另一句话:顺其自然,万物皆成。

    他想,或许这就是顺其自然的意思——不是不争,不是不抢,而是在争和抢的时候,心里有一块地方,始终是清明的。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哪儿,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那根落在脸上的羽毛,他想,可能就是这个。

    八 复生门

    片子播出的那天晚上,隆复生一个人坐在剪辑室里,看完了完整的四十五分钟版。

    屏幕上,卖菜的老太太在数钱,一张一张的零票,数得很慢,数完了一遍又数一遍。送外卖的小哥在路边吃盒饭,满头大汗,吃得很快,五分钟就吃完了。扫街的环卫工人在扫地,一下一下的,扫得很认真,像是扫的不是垃圾,是他的心。拉二胡的老人在公园里拉二胡,眼睛闭着,脸上的皱纹抖动着,拉的是一首他听不懂的老歌。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湿了。

    手机响了。是周远志发来的微信:片子我看了三遍。谢谢你。

    他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手机又响了。是老羊发来的:明天来三十八楼一趟,有事跟你说。

    他还是没有回复。

    手机第三次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隆复生,你拍的那个片子,让我想起我爹。我爹也是扫街的,扫了四十年。谢谢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着这条短信,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为那个扫街的工人?为那个送外卖的小哥?为那个拉二胡的老人?为周远志?为老羊?为苏永生?还是为自己?

    他不知道。他只是哭着。

    哭完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滨海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片星星的海洋。那些灯光里,有多少人在活着?有多少人在笑?有多少人在哭?有多少人在老去?

    他想起《菜根谭》里的一句话:“自然造化,智巧不及。”

    他想,他终于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智巧,是人算。造化,是天算。人算再精,精不过天算。你设下的网,最后网住的可能是你自己;你伸出的手,最后抓住的可能是你自己的命。

    但这不是让你不算。而是让你算的时候,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留给天的。留给那个让你长成你该长的样子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块地方,叫心。

    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父亲打来的。

    他接起来,听见父亲苍老的声音:“复生,片子我看了。”

    他沉默着。

    “你长大了。”父亲说。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爸,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听见父亲说:

    “回来吧。我等你。”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星星的海洋。

    明天要去三十八楼,老羊不知道又要给他什么难题。后天要去文旅局,周远志说还要再谈一个新项目。大后天要开始准备下一部片子,他不知道下一部片子要拍什么,但他知道,不管拍什么,他都会继续拍下去。

    拍那些在网里的人。拍那些在网里活着、笑着、哭着、老去的人。

    因为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忽然想起苏永生最后说的那句话:“你该长成什么样子,只有天知道。”

    他不知道天知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正在长成自己该长的样子。

    不是往上爬的样子。是往下走的样子。

    走到那些人的中间,走到那些人的心里,走到自己的心里。

    手机屏幕亮了。是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短信:你拍的那个拉二胡的老人,是我爹。他今年七十八了,拉二胡拉了三十年。谢谢你让他上了电视。

    隆复生看着这条短信,笑了。

    窗外,万家灯火。窗内,一个人站着。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真善美。他只知道,这一刻,他的心是满的。

    满得像一个刚从井里爬出来的人,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天。

    天很大,很蓝,很高。

    网也很大,很密,很结实。

    但他在网里,也在路上。

    往前走就是了。

    想那么多干什么?

    后记------

    三个月后,隆复生搬进了三十八楼那间办公室。

    不是靠算计搬进去的。是老羊主动让出来的。

    老羊退休了。临走的时候,他把隆复生叫到办公室,把那把紫砂壶送给了他。

    “我用了二十年,”老羊说,“该你了。”

    隆复生接过紫砂壶,没有说话。

    老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复生,”他说,“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机里藏机,变外生变——这些都没错。但还有一句,你不知道。”

    隆复生等着他说下去。

    老羊笑了笑,说:“那一句是:顺其自然,万物皆成。这也是《菜根谭》里的。”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隆复生站在窗前,看着老羊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紫砂壶,壶上刻着两个字:

    复生。

    他把壶放下,转过身,看着落地窗外的天。

    天还是那么大,那么蓝,那么高。

    网还是那么大,那么密,那么结实。

    但他不觉得那是网了。

    他想起梦里那根落在他脸上的羽毛。

    他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天在告诉他:你还在。你还在活着。你还在成为你该成为的那个人。

    他笑了笑,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微信:

    爸,周末我回去。你给我做碗面吃。

    发完,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蓝得像一个刚洗过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