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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当方则方 当圆则圆

    一 午夜禅音

    凌晨三点十七分,隆复生从梦中醒来。

    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钢筋水泥的森林在夜色中泛着冷光,远处高架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他躺在两万八千元定制的进口床垫上,却感觉身下铺满了尖锐的棱角。

    手机屏幕亮起。六十三条未读消息,二十七个未接来电,公司群里还在@他关于明天——不,今天上午九点的董事会预案。他盯着那串红色的数字,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师父递给他那本泛黄的《菜根谭》时说的话:“复生,处世如执棋,当方则方,当圆则圆。你性子太直,日后怕是要吃些苦头。”

    彼时他二十二岁,刚从省体工大队退役,膝盖的伤让他永远告别了举重台。师父是举重队的老教练,一生方正,教出的弟子拿过七枚全国金牌,自己却住在五十平米的筒子楼里。隆复生不懂什么叫“当圆则圆”,他只知道自己能举起一百八十公斤的杠铃,能咬着牙在深蹲架上坚持到眼前发黑,这世界还有什么扛不动的?

    四十二岁的隆复生躺在床上,终于明白了师父的话。

    他扛不动了。

    不是杠铃,是这个时代。是每天像雪片一样飞来的邮件,是董事会里笑里藏刀的暗箭,是妻子欲言又止的眼神,是儿子锁上的房门。他创办的“方舟体育”用了八年时间做到行业前三,他也用了八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机器的齿轮只能沿着固定的轨迹运转,不能方,也不能圆,只能转,直到磨损殆尽。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这座城市有三千座百米以上的高楼,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亮着失眠的灯光。那些灯光像是无数双眼睛,疲惫、焦虑、空洞。隆复生忽然想起师父说的另一句话:“人这一生,最难的不是练就一身硬骨头,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软下来。”

    手机又亮了。是公司副总周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急:“隆总,李董事那边的人放话了,明天的预案,他们可能要投反对票。”

    隆复生沉默了三秒:“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四十二岁,头发还是黑的,但鬓角已经有了霜色。眼窝深陷,那是连续三个月睡眠不足六小时的代价。西装挂在衣帽间,熨烫得笔挺,等待他六点钟起床,七点钟出门,八点钟到达公司,九点钟坐在那张三米长的会议桌前,继续扮演一个“方”了二十年的人。

    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忽然模糊了。

    隆复生愣了一下,才发现是自己的眼睛湿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眼泪,上一次哭还是师父去世的时候。师父走的那天,他在灵堂里跪了整整一夜,没有掉一滴泪,只是盯着师父的遗像发呆。师父的脸方正、刚毅,眼睛却带着笑意,像是在说:“复生,你还是没学会。”

    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凌晨三点半,隆复生穿上那件穿了三年的旧夹克,没有惊动任何人,推开了家门。

    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从二十八楼到一楼,他在这六十秒里想了许多。想到公司初创时,他和周达挤在一间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吃泡面,想到第一次融资成功时,他们在街边大排档喝到凌晨,想到师父最后那几年,每次见他都要念叨:“你现在是圆了,还是方了?”

    他答不上来。

    电梯门打开,夜风扑面而来。城市的深夜有一种奇异的安静,像是巨兽短暂的喘息。隆复生沿着小区的水泥路慢慢走,经过那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经过那个永远喷着水的人工湖,经过紧闭的保安亭。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游魂,不属于这里的任何一扇门。

    不知走了多久,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一座老旧的居民楼前。

    这是他和师父曾经住过的地方。城中村改造的时候,这里本该拆掉,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栋五层的小楼被保留了下来,像一个倔强的老人,夹在高楼大厦的缝隙里。楼下的梧桐树还在,比二十年前更粗壮了,树下的石凳还在,被磨得光滑发亮。

    隆复生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他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这棵树见过他二十岁的样子,那时候他每天清晨在这条路上跑步,膝盖还没受伤,眼里还有光。师父就坐在这个石凳上,端着搪瓷杯喝茶,看他跑过来,喊一声:“今天加两组深蹲!”

    他忽然想给师父烧一炷香。

    但他没有香,也没有火。他只有一肚子说不出口的话,和一个凌晨三点半无处可去的自己。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隆复生转过头,看见梧桐树后面蹲着一个人。是个老人,穿着旧式的蓝色中山装,头发全白,正用一个破旧的铁皮桶在烧什么东西。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

    隆复生站起来,本能地想走。凌晨三点半,一个陌生老人,在城中村的废墟里烧东西,这画面怎么想都不太对劲。但他刚迈出一步,老人忽然抬起头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隆复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表情——

    “师父?”

    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不可能。师父走了六年,骨灰他亲手捧进墓穴的。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火光照亮他的脸,那张脸确实像师父,但仔细看又不像。师父的下巴更方,眉毛更浓,而眼前这个老人,眉目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柔和,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

    “坐吧。”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

    隆复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离开。他走回石凳边,坐下了。老人继续烧着桶里的东西,火光忽明忽暗,照亮周围的断壁残垣。那是些纸钱,隆复生看清了,还有几封黄纸包裹的信件。

    “烧给老伴的。”老人像是看出他的疑惑,“她走了三年了。今天是她的忌日。”

    隆复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不会安慰人,这是他的“方”,也是他的痛。

    “年轻人有心事。”老人又说,语气不是询问,是陈述。

    隆复生沉默了很久,久到桶里的火渐渐熄灭,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您说,一个人活着,到底是应该硬气一点,还是应该圆滑一点?”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用一根树枝拨弄着余烬,火星飘起来,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老伴年轻的时候,”老人慢慢说,“是方圆几里最能吵架的人。谁家占了道,谁家孩子欺负人,她都要冲上去讲理。后来有一年,她病了,病得很重。邻居们来看她,那些曾经和她吵过架的人,都来了。有的带鸡蛋,有的带红糖,有个以前和她骂过街的老太太,把自己的棺材本拿出来,非要塞给她看病。”

    老人抬起头,看着隆复生:“她后来跟我说,那一次她才知道,她以前以为的对错,其实没那么重要。那些和她吵架的人,心里也不是恶的。只是大家都不容易。”

    隆复生愣住了。

    “她病好以后,还是那个脾气,该吵的时候还是要吵。但不一样了。”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点火光在跳动,“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吵,什么时候不该吵。吵的时候还是那个硬气的她,不吵的时候,她心里也不憋屈。”

    他站起身,拎起那个已经凉透的铁皮桶:“年轻人,做人不是只有硬和软两条路。硬的时候是真的硬,软的时候是真的软,那就对了。”

    隆复生站起来,想说什么,老人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佝偻着,步子却很稳,一步一步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东方天际有了一点灰白。

    隆复生站在原地,看着那点灰白慢慢变亮。他忽然想起师父给他那本《菜根谭》的时候,翻到的那一页:

    “处治世宜方,处乱世当圆,处叔季之世当方圆并用;待善人宜宽,待恶人当严,待庸众之人宜宽严互存。”

    他当时只当是古文背诵,现在忽然懂了。

    不是非方即圆。是该方的时候能方,该圆的时候能圆。不是圆滑,是圆融。不是放弃,是通透。

    手机又响了。还是周达,这一次声音更急:“隆总,李董事那边的人又放话了,说今天要联合其他几个股东,可能要提议改选董事长——”

    隆复生打断他:“我知道了。九点,会议室见。”

    他挂断电话,看了看天色。五点十七分,距离董事会还有不到四小时。他没有回家换那套两万八的西装,穿着那件旧夹克,往公司的方向走去。

    这是二十年前他每天跑步的路。

    二 方圆之辩

    方舟体育的董事会会议室在三十八楼,一整面落地玻璃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阳光很好,照得会议桌中间的绿植叶子发亮。隆复生坐在主位上,那件旧夹克和周围一万八一套的定制西装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周达坐在他右手边,额头上冒着细汗,时不时瞥他一眼。左手边是三个联合创始人,当年一起吃过泡面的兄弟,现在每个人的表情都复杂得像加密文件。对面是李德明和他的几个心腹,李德明穿一件深灰色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反射着窗外的光。

    隆复生看着那张脸,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李德明的场景。那时候李德明是体制内的处级干部,隆复生去跑一个体育场馆的项目审批。李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架子端得比天高,说话拿腔拿调,隆复生强忍着火气陪笑脸。后来李德明下海经商,带着人脉和资金入股方舟,成了第二大股东。

    这些年,隆复生一直觉得李德明是那种“圆”到没有骨头的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项目遇到困难第一个往后缩,利益分配的时候第一个往前冲。他一直忍着,因为师父说过“待恶人当严”,他把李德明归到“恶人”那一类,所以从来不给好脸色,公事公办,寸步不让。

    今天他忽然想换个角度。凌晨那个老人说的话还在耳边:“硬的时候是真的硬,软的时候是真的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也许李德明不是“恶人”,只是一个“庸众之人”?师父说“待庸众之人宜宽严互存”。也许他这些年,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会议开始了。财务总监汇报了上个季度的数据,比预期差了一些,但还在正常范围内。然后是市场部的计划,新项目的预算,一切按部就班。隆复生注意着李德明的表情,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十点十七分,议程进行到“其他事项”。

    李德明清了清嗓子,这是信号。周达的手在桌下握紧了,隆复生感觉到他的紧张。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微妙地紧绷起来。

    “隆总,”李德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闲聊,“我听说公司最近在谈一个并购项目,城东那家健身连锁?”

    隆复生点头:“尽调已经完成了,下个月签协议。”

    “我看了尽调报告,”李德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他们的负债率有点高啊,现金流也不好看。这个价格,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已经压了三个点。”隆复生说,“再压,人家不卖了。”

    “不卖就不卖嘛。”李德明笑了笑,“现在市场环境不好,扩张太快,风险太大。我觉得应该缓一缓,先把手上的业务做扎实。”

    隆复生的眉头动了一下。这句话本身没错,但说话的人不对。李德明以前从来不管具体业务,今天忽然跳出来质疑并购决策,背后一定有文章。

    果然,李德明接着说:“我有个朋友,做体育器材的,最近想转型,想跟我们合作。他的方案我看了,比城东那家划算得多,不用现金,换股就行。隆总要不要看看?”

    隆复生的心往下沉了一点。换股,意味着稀释股权。李德明这是想借并购的名义,引入自己的人马,慢慢蚕食控制权。这种手法他见过,在商场上不算新鲜,但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让他血液往头上涌。

    他张了张嘴,想直接顶回去。这是他一贯的作风,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凌晨那个老人,想起师父说的“方圆并用”。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火气压下去,尽量让声音平稳:“李总的方案可以看看。不过城东的项目已经谈了半年,尽调也做了,现在突然放弃,违约金不说,对公司的声誉也有影响。这样吧,两个方案一起上董事会讨论,大家投票决定。”

    李德明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隆复生会这么“软”。按他的预判,隆复生一定会硬顶,然后他可以顺理成章地提出“董事长决策太独断”的问题,为后面的动作铺路。

    但隆复生没有硬顶。他把球踢给了董事会。

    李德明迅速调整表情,笑着点头:“这样好,集体决策,公平公正。”

    会议继续。后面几个议题波澜不惊,十一点半,会议结束。周达跟着隆复生走进办公室,一进门就关上门:“隆总,你刚才怎么回事?那个方案明显是李德明布的局,你怎么能同意上董事会?”

    隆复生坐到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际线。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周达,你觉得李德明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人?小人!”周达愤愤不平,“当年咱们跑审批的时候,他那个态度你忘了?后来入股,还不是看咱们做大了有利可图?这种人,就不能给他好脸,越给他脸他越蹬鼻子上脸!”

    隆复生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会提出那个方案?”

    “当然想过!他想安插自己的人,稀释咱们的股权,慢慢把公司夺过去!”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夺权啊!还能有什么目的?”

    隆复生转过头看着周达:“夺权之后呢?”

    周达被问住了。

    “他今年五十六了,”隆复生说,“儿子在国外,老婆不工作,家里不缺钱。他为什么要夺权?夺了权又能干几年?”

    周达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隆复生把目光转回窗外:“我一直觉得他是坏人,是恶人,所以处处防着他,跟他顶着干。但今天我在想,也许他不是恶人,只是一个……和我们不一样的人。他有他的想法,他的利益,他的顾虑。我不能因为他的想法和我不一样,就把他当成敌人。”

    周达皱起眉头:“隆总,你今天怎么了?怎么忽然说这些?”

    隆复生没有回答。他想起凌晨那个老人说的:“她以前以为的对错,其实没那么重要。那些和她吵架的人,心里也不是恶的。只是大家都不容易。”

    “去查查他那个朋友。”隆复生说,“查清楚底细,但不要声张。另外,城东项目的尽调报告再仔细过一遍,把风险点和优势都列清楚。两个方案一起上会,让董事们自己判断。”

    周达还想说什么,隆复生摆摆手:“去吧。”

    周达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鸣声。隆复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红色。他忽然想起师父带他训练的日子。举重是一项特别“方”的运动,规则简单,力量说话。杠铃就在那里,举起来就是举起来,举不起来就是举不起来,没有任何圆转的余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人生不是举重。

    下午三点,周达回来了,脸色凝重。他把一份文件放在隆复生面前:“查清楚了。李德明那个朋友,叫赵广明,之前做过几家公司,都破产了。这次想跟咱们合作的,是他新注册的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为零,没有实际业务。”

    隆复生翻开文件,一页页看过去。赵广明的履历很有意思,早年做建材,后来做餐饮,再后来做互联网,每个行业都踩过坑,每个坑都留下了一地鸡毛。最后一个项目是做共享健身舱,烧了三千万投资人的钱,一年就倒闭了。

    “这个人,”隆复生合上文件,“不是什么坏人,是个倒霉蛋。”

    周达一愣:“倒霉蛋?”

    “他每次都想踩风口,每次都踩错。”隆复生说,“不是他坏,是他眼光不行。”

    “那李德明为什么要跟他合作?”

    隆复生想了想:“也许是念旧情,也许是有利益往来,也许……只是觉得他可怜。不知道。”

    周达急了:“隆总,不管是什么,咱们都不能让他们得逞啊!这不明摆着坑公司吗?”

    隆复生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楼群。那些楼像一根根方方正正的柱子,戳在天际线上,毫无圆融之感。

    “周达,你觉得我这些年,是不是太方了?”

    周达被问得措手不及:“什、什么意思?”

    “凡事都要分个对错,是非黑白,清清楚楚。”隆复生说,“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从来没有中间地带。”

    周达沉默了一会儿,小心地说:“隆总,说实话,有时候你是有点……太耿直了。谈合作的时候,有些话该软着说,你就是不肯软。有些事该绕个弯,你就是不肯绕。兄弟们跟着你,心里敬你,但也怕你。”

    隆复生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年的兄弟。周达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心,有不解,还有一点期待。

    “那今天的事,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周达想了想:“按规矩办。两个方案上会,让大家投票。城东项目数据扎实,只要咱们把事实摆清楚,董事们不会瞎投票的。”

    隆复生点点头:“好,那就这么办。”

    傍晚六点,隆复生离开公司。他没有开车,沿着街边慢慢走。下班高峰期的城市热闹非凡,车流人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他想起师父说的“处乱世当圆”,现在算是乱世吗?也许不算,但对每个人来说,自己的内心就是一个小小的乱世。

    路过一家小书店,他停住了。

    橱窗里摆着一本书,封面朴素,上面印着四个字:《菜根谭》。他推门进去,店里只有一个老人,戴着老花镜在看书。隆复生拿起那本书,翻到那一页:

    “处治世宜方,处乱世当圆,处叔季之世当方圆并用;待善人宜宽,待恶人当严,待庸众之人宜宽严互存。”

    他站在书架前,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年轻人对这本书感兴趣?”老人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着他。

    隆复生点点头:“以前师父送过我一本,后来弄丢了。”

    “你师父是个明白人。”老人说,“这本书啊,不是教人怎么做人的,是教人怎么看人的。看明白了,自然就知道怎么做了。”

    隆复生心里一动:“怎么看人?”

    老人笑了笑,摘下老花镜:“你看这第一句,‘处治世宜方,处乱世当圆’。什么是治世?什么是乱世?其实不在外面,在心里。你心里清明了,周遭就是治世;你心里乱了,周遭就是乱世。所以先要看明白自己的心,然后才知道该方还是该圆。”

    隆复生愣住了。

    老人继续说:“再看后面,‘待善人宜宽,待恶人当严,待庸众之人宜宽严互存’。怎么分善人恶人?不是看他说什么做什么,是看他的心。心善的,就是善人;心恶的,就是恶人;心平常的,就是庸众之人。看明白了,就知道该怎么待他。”

    隆复生站在那里,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这些年,他把李德明当成恶人,却从来没有看过他的心。也许李德明不是恶人,只是一个心被贪欲和恐惧占据的普通人?也许他那些算计和谋划,不过是为了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保护自己?

    他买下那本书,走出书店。夜色已经降临,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每个人都像一本书,封面各不相同,内容更是千差万别。而他以前只凭封面就给人下了定论。

    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爸,妈让我问你回不回家吃饭。”儿子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隆复生张了张嘴,想说“不回了,公司有事”,这是他一贯的回答。但话到嘴边,他改了口:“回。马上回。你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儿子说:“随便。你早点回来就行。”隆复生挂了电话,往家的方向走去。

    三 破壁之困

    一个月后,董事会如期召开。隆复生的方案以七票对四票通过,城东项目继续推进。李德明的脸色很难看,但没有当场发作。会议结束后,他第一个离开,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周达很高兴,想拉隆复生去庆祝。隆复生拒绝了,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发呆。赢了吗?好像赢了。但心里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想起师父说的“待恶人当严”。如果李德明真的是恶人,那他今天算是“严”了吗?可是,如果李德明不是恶人呢?如果他只是一个被恐惧驱使的普通人,那今天的“严”,会不会把他推得更远?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隆总吗?我是赵广明。”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疲惫,“我想跟您谈谈,可以吗?”

    隆复生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在哪儿?”

    一个小时后,他在一家街边小馆子里见到了赵广明。这个人和资料照片上判若两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穿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坐在角落里抽烟。桌上摆着两瓶啤酒,一盘花生米。

    “隆总,坐。”赵广明掐灭烟,想挤出笑容,没挤出来。

    隆复生坐下,要了一壶茶。他看着赵广明,等着他开口。

    赵广明沉默了很久,倒了两杯啤酒,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他开始说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今年五十三了。做过建材,做过餐饮,做过互联网,没一样做成的。不是因为我不努力,是我运气不好,每次都是踩错点。建材那会儿,我刚入行,房地产调控了;餐饮那会儿,我刚开店,疫情来了;互联网那会儿,我刚融到资,风口过去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眼睛盯着桌面:“这次想跟方舟合作,是我最后一个机会了。李总是我老领导,当年在体制内的时候,他对我挺照顾的。后来他下海,我也下海,一直有联系。他知道我这些年过得不好,想拉我一把。”

    隆复生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的公司是个空壳,我知道。李总也知道。他想用换股的方式让我进来,慢慢给我点业务做,让我能活下去。他没想害方舟,真的没想。他只是想帮我。”赵广明的眼眶红了,“隆总,我知道在商言商,我这个条件,换谁都不会同意。但我想求您,给我条活路。我不需要大富大贵,能让我把债还了,把老婆孩子养活了,就行。”

    他抬起头,看着隆复生。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绝望和一点点希望。

    隆复生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师父的话:“待善人宜宽,待恶人当严。”赵广明是善人还是恶人?不是善人,也不是恶人,只是一个被命运反复捶打的普通人。师父说“待庸众之人宜宽严互存”。怎么个宽严互存法?

    “你的债,有多少?”他问。

    赵广明愣了一下:“三百多万。都是这些年欠的,有银行的,有朋友的,有投资人的。”

    隆复生想了想:“城东那个项目,缺一个运营总监。你有经验吗?”

    赵广明的眼睛亮了,随即又暗下去:“隆总,您别开玩笑。我的资历,怎么做运营总监?”

    “你不是做过健身舱吗?虽然是失败了,但总有经验教训。运营总监不一定要成功经验,失败经验有时候更值钱。知道什么不能做,比知道什么能做更重要。”

    赵广明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隆复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明天上午九点,来公司面试。不用换股,走正常招聘流程。工资不高,够你还债。干好了,慢慢往上走。”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走出小馆子,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隆复生站在路边,看着头顶的月亮。今天是十五,月亮又圆又亮,挂在高楼大厦的缝隙里,像一枚银币。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个故事。师父年轻时参加全国比赛,决赛对手是个小个子,体重比他轻十几斤,但技术特别好。比赛前,师父研究了对手的所有比赛录像,制定了详细的战术。比赛那天,他按照战术打,赢了。领奖的时候,对手走过来,笑着说:“你打得真好,我输得心服口服。”师父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赢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和自己一样热爱举重的人。

    后来他们成了朋友。

    师父说:“那时候我才知道,对手不是敌人。对手是让你变得更好的人。”

    隆复生站在月光下,想起李德明,想起赵广明,想起周达,想起公司里每一个和他共事的人。他们都不是敌人。他们只是不一样的人。

    第二天上午九点,赵广明准时来了。面试很顺利,他的经验确实丰富,虽然都是失败经验,但失败的原因分析得很透彻。人事部的人有些犹豫,隆复生一锤定音:“试用期三个月,能行就留,不行就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广明入职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公司。李德明听说了,专门来找隆复生。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表情复杂:“隆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隆复生请他进来,泡了杯茶:“李总,坐。”

    李德明坐下,没接茶:“赵广明的事,你知道他跟我什么关系吗?”

    “知道。他跟我说了。”

    李德明愣住了:“他说了?”

    “说了。他说你想帮他,他需要一个活路。”隆复生看着李德明的眼睛,“李总,这些年,我可能对你有误解。我总觉得你是……算了,不说这个。赵广明这个人,我看过了,有经验,有能力,只是运气不好。给他个机会,也许能成事。不成,也不亏什么。”

    李德明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隆总,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当年在体制内,是有些架子。那时候位置坐久了,觉得自己了不起。后来下海,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方舟能做大,是你的本事,不是我的。我入股,是想沾点光,养老。这些年,我没给公司做过什么贡献,还总想着往自己碗里扒拉。你以为我坏,我其实不是坏,是怕。”

    “怕什么?”隆复生问。

    “怕没钱。怕老了没人管。怕儿子在国外不回来,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李德明的声音低下去,“我从小穷怕了。所以总想着多攒点,多占点,心里才踏实。”

    隆复生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是那个端架子的处级干部,也不是那个笑里藏刀的二股东。他只是一个害怕的老人。

    “李总,”隆复生慢慢说,“公司做大了,你的股份也值钱了。踏实养老,够了。”

    李德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隆复生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隆复生看不太懂,但知道不是敌意。

    那天晚上,隆复生回到家,儿子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回来,儿子有些意外:“爸,今天这么早?”

    隆复生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半。确实很早。他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和儿子一起看电视。是个纪录片,讲南极科考队的。画面里一片雪白,企鹅摇摇晃晃地走路。

    “爸,”儿子忽然开口,“妈说你这段时间好像变了。”

    隆复生转头看着儿子。十八岁的少年,已经比他高了,脸上还有稚气,眼神却有些大人样了。

    “变什么样了?”

    “不那么……凶了。”儿子想了想,“以前你回家,脸都是绷着的。现在好像松下来了。”

    隆复生笑了笑。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对儿子笑过,这一笑,自己都觉得生疏。

    “作业做完了?”

    “早做完了。我上高三了,爸。”儿子看着他,眼神里有话,“你都不知道我上高三了吧?”

    隆复生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确实不知道。他只记得儿子在上高中,高几了,从来没问过。

    “对不起。”他说。

    儿子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他转过头,盯着电视,不说话。

    隆复生看着儿子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那时候他在体工大队,每天训练到想死,但从来不跟家里说。父亲问他累不累,他总说不累。其实累,但不想让父亲担心。他以为那是孝顺,现在才知道,那是把父亲推远了。

    “明天周末,”他说,“我陪你去打球?”

    儿子转过头,眼睛里还有泪光,但嘴角翘起来了:“你会打球吗?你只会举重吧。”

    “举重也行啊,你举得动我吗?”

    儿子笑了。那是隆复生很久没有见过的笑容。

    四 圆融之境

    三个月后。

    赵广明通过了试用期,正式成为运营总监。他干得很拼命,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离开。城东项目的交接顺利完成,他带着团队去那边蹲点,把原来那家健身连锁的所有问题摸得清清楚楚。隆复生去看过一次,发现赵广明瘦了,但眼睛亮了。

    李德明这三个月也变了。他不再在董事会上唱反调,反而主动提了一些有建设性的意见。有一次,隆复生和他一起去谈一个政府项目,发现李德明的体制内经验很有用,知道什么话该怎么说,什么流程该怎么走。项目谈成了,回来路上,李德明说:“隆总,以后有这种事,叫上我。我也该出点力了。”

    周达私下跟隆复生说:“隆总,你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李德明都能被你‘化’了。”

    隆复生摇摇头:“不是我化的他。是他自己。”

    “自己?”

    “他以前是害怕,所以处处防备。现在不害怕了,自然就放松了。”

    周达似懂非懂,但不再问了。

    秋天来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一片落下来。隆复生偶尔还会在凌晨醒来,但不再焦虑了。他会起来泡杯茶,坐在窗前看一会儿夜色,然后回去继续睡。睡眠时间还是不多,但质量好了很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一天傍晚,他开车路过那条城中村的老街。那栋五层小楼还在,梧桐树还在,石凳还在。他停下车,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秋天的风凉凉的,吹得树叶沙沙响。他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天空变成橘红色。

    “又来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隆复生转过头,看见那个穿中山装的老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老人家。”隆复生站起来。

    老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布袋放在地上。布袋里装着几本书,露出泛黄的书角。

    “今天不烧纸了?”隆复生问。

    “老伴忌日过了。”老人看着夕阳,“来看看老地方。”

    隆复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陪他坐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

    “你上次问我的问题,”老人忽然开口,“有答案了吗?”

    隆复生想了想:“有一点。”

    “说说看。”

    “方和圆,不是对立的。”隆复生慢慢说,“是一个人面对不同事情、不同人的不同态度。该坚持的时候坚持,该妥协的时候妥协。但坚持不是因为固执,妥协不是因为软弱。都是因为看得清楚,想得明白。”

    老人点点头,没说话。

    隆复生继续说:“我以前总想把所有事情都分个对错,把所有人物都分个好坏。现在才知道,没那么简单。大部分人不是好也不是坏,只是活着。我自己也不是好也不是坏,只是活着。活着,就要学会和不同的人相处,在不同的局面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你师父会高兴的。”

    隆复生一愣:“您怎么知道——”

    老人笑了,笑容在皱纹里绽开:“我是他师兄。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你。说有个徒弟,性子太直,怕他吃亏。让我有机会,点化点化你。”

    隆复生的眼眶忽然热了。他想起那天凌晨,这个老人出现在这里,烧纸,聊天,说那些话。那是师父的安排吗?还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师父他……”

    “他走了,但没走远。”老人站起来,拎起布袋,“年轻人,记住今天的话。该方的时候方,该圆的时候圆。方不是硬,圆不是滑。是心里有数,手里有度。”

    他转身走了,像上次一样,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隆复生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信息:“爸,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早点回来。”

    他回复:“好,马上回。”

    他开着车穿过城市的灯火,回到那个他曾经觉得陌生的家。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妻子在厨房里忙碌,儿子在摆碗筷。电视开着,放着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声音平稳而温暖。

    “回来了?洗手吃饭。”妻子说。

    他走进厨房,从后面轻轻抱了抱她。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干嘛呢,孩子看着呢。”

    他松开手,去洗手,然后坐到餐桌前。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都是他爱吃的。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味道正好。

    “爸,下周家长会,你去不去?”儿子问。

    “去。”

    儿子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隆复生又失眠了。但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平静。他躺在床上,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声,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从凌晨那个烧纸的老人,到李德明的坦白,到赵广明的眼泪,到儿子的笑容。每一件事都像一块拼图,慢慢拼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举重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杠铃太重,而是你心里觉得它太重。你心里松了,杠铃就轻了。”

    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不是杠铃轻了,是他不再和杠铃较劲了。

    第二天,他去公司,发现李德明在办公室等他。李德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有些复杂。

    “隆总,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李德明把文件递给他:“我儿子想回国发展,想做体育产业。我想把我的股份转一半给他,让他跟着你学学。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隆复生接过文件,看着上面的字。李德明的儿子,麻省理工毕业,在硅谷干了五年,现在想回国。文件里是他的简历和商业计划书,隆复生翻了翻,发现这个年轻人确实有想法。

    “他想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他先来公司实习,不直接进董事会。学明白了,再说后面的事。”

    隆复生看着李德明。这个曾经被他当成“恶人”的人,现在脸上的表情是真诚的,甚至是谦卑的。

    “李总,这事我同意。不过有个条件。”

    “你说。”

    “你儿子来实习,得从基层干起。先去门店待三个月,熟悉业务。然后去市场部,再待三个月。半年之后,再看能做什么。”

    李德明笑了,笑容里有些如释重负:“应该的。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站起来,伸出手。隆复生握住他的手,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的手是暖的。

    下午,隆复生去城东的项目现场看看。赵广明正在带着团队开会,看到他来了,赶紧迎出来。这几个月赵广明胖了一点,气色好多了,眼睛里有了光。

    “隆总,您怎么来了?”

    “随便看看。怎么样,还顺利吗?”

    赵广明点点头,把他领进办公室。办公室里堆满了文件,墙上挂着各种图表。赵广明指着图表,一一解释:会员增长多少,续费率多少,每个门店的营收情况,存在的问题,下一步的计划。隆复生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个人确实有能力,只是以前没有机会。

    “隆总,”赵广明忽然说,“我想跟您说声谢谢。”

    隆复生摇摇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干得好。”

    赵广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这辈子,遇到的人很多,但像您这样的,不多。不是您给了我机会,是您看我的方式不一样。您没把我当成失败者,没把我当成可怜虫,就当我是个普通人。这份尊重,我记一辈子。”

    隆复生看着他,想起凌晨那个烧纸的老人说的:“硬的时候是真的硬,软的时候是真的软。”他现在对赵广明,是软还是硬?都不是,是尊重。尊重一个和自己一样努力活着的人。

    傍晚回公司的路上,隆复生接到一个电话。是省体育局的老领导打来的,说有个公益项目,想在全省中小学推广体育教育,问他愿不愿意参与。隆复生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挂了电话,他忽然想起师父的另一句话:“练举重不是为了举起更重的杠铃,是为了举起更多的东西。”他当时不明白,现在懂了。杠铃只是杠铃,但人生有很多东西要举。家庭,朋友,员工,社会,每一样都不轻。但如果你心里没有重量,手就能举起来。

    晚上回家,他发现儿子在等他。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本书,是那本《菜根谭》。

    “爸,这书是你的吗?”儿子问。

    隆复生拿起来翻了翻,是他买的那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儿子拿走了。

    “看过了?”

    儿子点点头:“有些地方看不懂。比如这句,‘处治世宜方,处乱世当圆’。什么叫治世?什么叫乱世?”

    隆复生在沙发上坐下,想了想,说:“治世就是你心里安定的时候,乱世就是你心里乱的时候。”

    儿子皱起眉头:“心里安定的时候,应该方?心里乱的时候,应该圆?什么意思?”

    “安定的时候,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所以可以坚持原则。乱的时候,你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所以要学会变通,给自己留余地。”

    儿子想了很久,然后说:“那我现在算治世还是乱世?”

    隆复生看着儿子,十八岁的脸上有迷茫,有困惑,也有期待。他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也是一样的迷茫,一样的困惑。那时候师父对他说:“不用急,慢慢来。该懂的,以后都会懂。”

    “你现在,”隆复生说,“是叔季之世。”

    “叔季之世?”

    “就是既不是完全安定,也不是完全混乱。是两者之间。这个时候,要方圆并用。”

    儿子似懂非懂,但不再问了。他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爸,下周家长会,你真的去?”

    “真的去。”

    儿子笑了,关上门。

    隆复生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不息,无数人在这座城市里奔波、焦虑、失眠。他想起凌晨三点半的自己,站在落地窗前,觉得自己扛不动了。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扛不动,是扛的方式不对。

    师父说:“当方则方,当圆则圆。”不是教人圆滑,是教人通透。不是放弃原则,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变通。不是对所有人都一样,是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态度。但归根结底,无论方还是圆,无论宽还是严,都要出于一个“真”字。

    真心对人,真心对己,真心对这个世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依然明亮,但在他眼里,不再冷漠。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一个人,在努力活着。他不再觉得自己是孤独的,不再觉得自己扛着什么。他只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和大家一样,在这座城市里,过着自己的日子。

    手机响了。是周达发来的信息:“隆总,明天上午的会,材料都准备好了。早点休息。”

    他回复:“你也是。”

    然后他关掉手机,走进卧室。妻子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他轻轻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失眠。

    五 方舟远航

    三年后。

    方舟体育的办公地点搬到了新的写字楼,五十八层,俯瞰整座城市。隆复生的办公室依然简朴,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当方则方,当圆则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德明的儿子李维已经在公司干了三年,从门店销售做起,现在是市场总监。他父亲李德明今年六十一,正式退休,每个月来公司开一次董事会,每次开完会都要和隆复生喝杯茶,聊聊天。

    赵广明现在是城东分公司的总经理,负责那边所有的业务。他的债已经还清了,儿子考上了大学,老婆的病也好了。去年他来找隆复生,说要给公司捐一笔钱,成立一个基金,帮助那些创业失败的人。隆复生说:“你自己留着,想帮人,可以以自己的名义做。”

    周达还是副总,但不再焦虑了。他学会了喝茶,学会了在周末陪家人,学会了在凌晨睡不着的时候看看书。他有时候跟隆复生开玩笑:“隆总,你把我害苦了。以前焦虑的时候还能抱怨,现在不焦虑了,连抱怨的理由都没了。”

    隆复生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学的是体育管理。放假回家,他会来公司实习,跟着李维学东西。隆复生不给他特殊待遇,让他从基层干起。儿子没抱怨,干得很认真。

    有一天傍晚,隆复生又去了那条老街。那栋五层小楼还在,梧桐树还在,石凳还在。他坐在石凳上,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

    一个老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是师父的师兄。他更老了,头发全白,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又来了?”老人问。

    “又来了。”隆复生答。

    他们并排坐着,看着夕阳。过了很久,老人开口了:“你师父要是还在,会很高兴的。”

    隆复生点点头,没有说话。

    老人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我老了,下次不知道还能不能来。你要记住,方和圆,不是手段,是心境。心里明白了,怎么着都行。心里不明白,怎么着都不行。”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隆复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想起师父第一次给他《菜根谭》时的情景。那天阳光很好,师父坐在这个石凳上,把那本泛黄的书递给他,说:“复生,处世如执棋,当方则方,当圆则圆。你性子太直,日后怕是要吃些苦头。”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隆复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往家的方向走去。

    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他走在灯火里,不再觉得孤独,不再觉得疲惫。他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还有很多人的心要看明白。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该方的时候他能方,该圆的时候他能圆。

    这就够了。

    手机响了,是儿子的信息:“爸,妈做了红烧肉,等你回来吃。”

    他回复:“好,马上回。”

    夜色温柔,万家灯火。隆复生穿过这座城市,回到那个叫“家”的地方。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但在这扇门后面,有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