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西洲独自在江允心的卧室里睡了整个晚上,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坐起身,发现昨天穿来扔在洗衣间的衣服已经被洗好烘干,摆放在床头的位置。
他坐了一会儿,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好。洗手间里已备好了新的漱口杯和牙刷,干净柔软的毛巾搭在架子上。
白西洲知道,这间顶层公寓里没有二十四小时的佣人,这些事,只可能是江允心亲自为他做的。
不知怎么,他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意识到,自己只能让江允心痛苦。
如果他们注定无法在一起,那么喜欢这种感情,便只会让人感到痛苦。
没了江允心,白西洲还有父母,还有朋友,还有家族事业。
可江允心是个一无所有的人。
他没有过去,没有回忆,没有喜好,没有爱。偌大的奢华的公寓里,却没有一件属于他的东西。
这样的人,想要不受伤害,就必须变得坚硬,无论善恶,都必须纯粹。
白西洲却让他变得不再纯粹。
想到昨天晚上,江允心径直离开的身影,白西洲忍不住咬住了嘴唇。嘴巴可以骗人,但反应是诚实的,他明明也想要自己,可那最后一步,到底没有迈出。
以前,白西洲会觉得江允心是不够喜欢,觉得麻烦。现在,他终于隐约地意识到,江允心是在为自己的以后打算,他们没办法在一起,他便不愿拿走他的任何东西。
公司里,那些元老还有助理都说,江允心是个野心勃勃的祸患,贪婪狡猾,必须要多加防范。就连父母,也对江允心疏远警惕。
就是这么一个狼子野心的人,面对送上门的猎物,却再三推拒,不愿伤害。
于是答案变得明了:江允心的确动了心。
在此前的二十三年,白西洲一直以为,被人所爱是一件幸福的事。
现在他站在洗手台前,啜泣着,不明白为什么感情得到回应,心脏却像是被撕裂一样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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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允心再次接到元家家主的联络,是在两天后的午后。
彼时他刚开完会,坐在办公椅上,面向后方的大落地窗,看着下方的车水马龙出神。电话里元翰带着笑意的声音东拉西扯着一些废话,最后才切入主题,问江允心能不能在周末的时候,找个时机将白西洲带到城郊的高尔夫球场去。
狡兔三窟,老狐狸也爱做两手准备。那个有前科的癌症男是一个,球场的工作人员也被买通,湖泊、沙地,随便哪个地形,都能成为小少爷的埋骨地。
江允心答应了。
挂断电话后,他将椅背转回原处,把办公桌上散落的文件一一收拢,归回文件夹内。
进入公司后,白西洲的表现虽有些青涩,但已能看得出骨子里的锋芒。他完美继承了祖辈的天赋,甚至将那份天赋发挥得更胜一筹。原安排里,江允心本应从中作梗,让还是雏鹰的主角结结实实摔上几个跟头,但现在,他没有这么做。
董事会里的老头子们,已被白西洲拉拢了大半,剩下那些原本忠于江允心的,也因为他的不作为开始动摇。
明亮的太阳,金色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散发着它的光和热。
江允心只是远远地看着,都感受到了温暖。
还有四天。
偏偏也就是这短短的四天最为暗流涌动。
有时江允心也是真的想不明白,白西洲初来驾到,就算想要烧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也不至于一下子就烧到财务身上。若是没有这么一出,孟静海不会狗急跳墙,也不会催着背后的元翰出手。
但事已至此,再去纠结这些也没用了。
周末,正好卡在江允心脱离任务,回到主世界的时间点上。
世界线的重启是需要时间的,他离开后,难保意外不会发生,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将这群人一网打尽,便不用再担心白西洲会遭遇什么不测。
收拾好桌面的文件后,江允心又从西装的内袋里取出了一支录音笔。里面盛放着这段时间以来,孟静海和元翰与他的所有联络录音,铁证如山。
对着录音笔勾了勾唇,江允心拿起桌角放着的内部电话,拨通了江父办公室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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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西洲双手撑着洗手池的台盆,水滴顺着他的下巴滑落,冲洗后湿淋淋的面庞和冰冷的温度勉强帮他找回了冷静。
意识到自己无法给江允心带来快乐后,他便咬牙下定了决心,要彻底斩断两人之间的联系。既然已没有办法得到爱情,至少要让还陪在身边的亲人放心。
人们都说,时间是最强大的,它能将一切冲淡,分离和距离,最终会让这段如今看来铭心刻骨的感情褪色,归为平静。
现在的所有感受,都只是暂时的事情。
只是,没有实际发生时下定的所有决心,都不过是纸面谈兵而已。
半小时前在地下停车场见到的情景反复不断地在白西洲的脑海内回放着:银色的布加迪旁,江允心一身蓝色西装笔挺,暗红色的领带,衣冠楚楚。他的面前,站着一个披着白色外套的年轻男孩,男孩头发蓬松,皮肤白皙,眼睛又圆又大,微微抬起头,盯着男人的眼睛,嘴唇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江允心唇角勾着温柔的弧度,认真听着男孩的话,时不时点一下头,然后,他拉开后座的门,从座位上拿出了一只棒球帽,亲手为男孩戴上。
他还没有撤开手,男孩就已抬起手,试图调整帽子的位置。他们手指触碰,江允心竟也没有拉开距离,而是就着这样暧昧的姿势,一边整理男孩的头发,一边低头说了什么。
下一刻,江允心似有所觉,朝着白西洲所在的位置看过来。
白西洲后退了一步,迅速躲到一旁的柱子后,背紧紧贴在墙上,怔怔地看着不远处悬挂在高处的指示牌,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走了出去。
布加迪已经不见了,江允心和那个男孩子也走了。
没什么的。
白西洲看着镜中湿淋淋的青年,愣愣地想着,自己给不了江允心的,不代表其他人给不了。他们又不是什么情侣,也没有单一的关系,更别说如今还彻底断了关系,江允心找其他人,也
是很正常的事情。
没什么的。
所以不要疼。
所以不要——
不要感到嫉妒,不要愤怒,不要恨。
漆黑的颜色从最深处的泥沼不断漫上来,从一根丝线攀岩,逐渐浸透了内心的一角。而当那黑色攀到高处,与纯白交接,稍微淡化,方才惊觉,那原来是过深的红,是经年累月的血。
白西洲闭上眼,努力想着能让自己开心的事,想父母,想不久之后的宴会和度假,想工作上的事情。
最后,他的脑海里,漆黑一片,唯独一个角落打上了灯光。
角落里,放着一个胡桃木的置物架。同样的架子,江家和江允心的顶层公寓分别有一个。
不同的是,江家那个置物架上,摆满了江允心从小到大得过的各种奖项,学校发的,竞赛发的,运动的,音乐的。有奖杯,有奖牌,也有奖状,金光熠熠。放在其他家里,这些奖项旁,多多少少都会摆上几张当时留下的照片。可在江家,却找不到任何一张江允心的照片。
他是江家的养子,称呼江家夫妇为爸妈,江家却不是他的家。
而顶层公寓的置物架上,各类书籍,塞满了每个空隙,中间的位置,放着一个小小的相框。
里面没有照片,是空的。
此刻,白西洲站在漆黑的世界里,站在灯光下,站在置物架前,拿起了那个相框。
他看见相框里,阳光下,父母和自己,还有江允心站在一起,所有人都微笑着,是一张拍得很好很好的全家福照片。
胸口涌起的浪潮,铺天盖地,将他吞噬。白西洲死死咬住下唇,睁开眼睛,猛地抬起头来。
他已经动摇了江允心的心,既然如此,他怎么可以放弃?他早就和江允心说过的,他们的时间还长,一天不行就两天,一个月不行就两个月,一年不行就两年。
他会给江允心幸福,现实的问题,只要他们彼此喜欢,足够坚定,就一定可以找到解决的方法。江允心不信感情,那白西洲就把心掏出来给他,江允心除了事业外一无所有,那白西洲就让他拥有其他的东西。
江家的资产,白西洲无法让步,但是,以江允心的能力,自己起家也没什么难度,到时白西洲会用手上的所有资源人脉,倾尽所有的帮助江允心。
到时候,爸妈看到他们能靠着自己的能力幸福,明白江允心的本性,也一定会祝福他们。毕竟,父母总是爱着孩子的。
没错,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什么无法越过的障碍。
原本黑暗一片的未来忽然看到了光亮,之前自己怎么就软弱地选择了放弃?
胡乱用纸巾擦干脸上的水珠,白西洲拿出手机,拨通了这些天看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江允心的电话。
忙音。
没人接。
丰富的想象力,让白西洲脑补出了许多江允心和那个陌生男孩子在车上暧昧的场景。短暂的犹豫后,他收起手机,径直朝电梯走去。
江允心去了哪里,其他人不知道,但江允心的私人助理一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