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颂之一早便命人套车先一步上值去了,崔时漪同青云却是睡了好一觉才起身叫人送了素面过来,用过朝食才要去检事司。
“云姐姐,你真的要去……”
青云点头,搜刮下最后一点脂粉点在脸上:“既然行踪已经露了底,二叔在检事司我也应该去看看,然后再送你回崔府,我也看看姨母。二哥一直在外任,她独自在府上也不知如何。”
“再说了,”兰香替青云绾上发髻,“咱们也得去买些脂粉回来。”
“你就惦记这个。”青云便笑,“让你去厨房要些糕饼,可都带上了?检事司狱偏远,周边没那许多食肆。”
“带了,带啦,娘子还不放心我么?”兰香对着一旁桌上包袱努努下巴,给青云簪紧了发尾,“我想着,崔尚书这些日子恐怕水喝得少,特地要了些软的,就怕难克化呢!”
“好,好,你有心,”崔时漪笑道,先一步戴上帷帽,“我去外头看看车可有套好。”
可这一出门,三人便被缁衣卫拦了路。
“娘子见谅,我等受少卿吩咐,不能放娘子出去。”
崔时漪身子往前一倾当即便要发怒,教青云拦下来。
“少卿今日还是在检事司上值么?”
几个缁衣卫互相看了一眼,教青云这句话问得摸不着头脑。
“……是,少卿一早去了检事司。”
“既然是这样,也没什么不方便的,我们也是去检事司。”青云道,“昨日便与裴少卿说过了,去看看崔尚书,几位想必也听见了。”
听见了……裴少卿很不高兴的样子。
几个缁衣卫表情越发为难了。
“裴少卿叫几位大哥守在此处,无非是担心妾私逃,妾自然也不教几位大哥难做,不如诸位派遣一两人跟随我们去检事司,便知我们并非是在诓人,也能与裴少卿有个交代。”
四五个人呢,一两个跟着去检事司,剩下几个还能在这看着院子,怎么都好说。
几个缁衣卫背过身商量了几句,不多时出了两个人去套车:“我们不能放娘子独行,便替娘子驾车吧。”
青云与崔时漪松了一口气——虽说也不是要出城,到底有一就有二,只要能放松一次,后续再出通天观便容易许多。
——谁也不想整日都呆在这么个小院里头,好歹上街走走呢,她都和离做泼皮破落户了!
“如此还要多谢几位哥哥体恤。”青云便看了一眼兰香,兰香当即会意,上前给人塞了些铜板。
“看着这院子多辛苦呢,正好今天买些酒菜来歇着些。”
这下几个缁衣卫再不推辞,给青云一行人让了路,放人出了通天观。
“少卿,林娘子与崔娘子到了。”
裴颂之浑身一凛。
她竟然出了通天观也要陪着崔时漪?
“……让她们进去吧,带去崔尚书那……”来人听了便要走,却又给裴颂之叫住了,“等等。”
“少卿?”
“我亲自去一趟。”裴颂之站起来,“你们不用跟着。”
青云心下连呼不妙。
早知裴颂之亲自出来,她说什么也不来这一趟……好像也不合适,毕竟崔尚书待她如己出,与父亲也没有差别了。
“……裴少卿。”青云与崔时漪再不情不愿,也总是与裴颂之见了礼。
“娘子。”裴颂之眼神只落在青云身上。
青云垂着头,教他盯得难受,只好道:“裴少卿还有何吩咐?”
“……不,没什么,”裴颂之伸出手臂,却在才要扶上青云那一瞬又缩回手,转身向内而去,“我送二位进去见崔尚书。”
青云不由抬眼望过去。
他手掌上缠着细布,边缘略略发黑,大约是研墨留下的烟熏色。
“裴少卿……!”
裴颂之脚下一顿,身子便也随之微微颤动一下,带着绯袍下摆在空中划出一线残影。
“裴少卿手上已上过药了么?”
裴颂之眼睫轻颤,脊背僵硬起来,反倒微微扬起下巴,没有回头。
“……多谢娘子挂怀,上过了。走吧。”
“走吧。”
青云叫起崔时漪,三人一路行过检事司狱。
沉默。
检事司狱中还是与之前近似,新近为皇后授意逮捕的官员横七竖八歪在各自的囚室里,大约都是受过重刑,只求速死。
崔时漪脚下越来越沉重,忍不住望向青云。
“没事的。”青云握着崔时漪手指轻声道,“没事的。”
“云姐姐……”崔时漪望着青云,又不由望向前方裴颂之。
就是此人制造了此间冤狱。
“没事。”青云重重捏了一下崔时漪手指,“没事的,我们先去看二叔。”
裴颂之忽而微微侧过脸,向后扫去一眼,终究是无言转回身,将两人带到了崔尚书所在囚室门口。
“开门,让崔五娘子进去送些东西。”他对小吏吩咐道。
“是。”小吏不多话,开门让崔时漪进去,兰香便也跟在后头,将手里东西放下。
一些糕饼,还有换洗的衣裳被褥,与检事司格格不入。
“多谢裴少卿。”崔尚书坐正了道。
“崔尚书不必如此。”裴颂之面色不变,“崔五娘子与娘子提出来,晚辈没有不应之理。”
崔时漪忍不住狠狠瞪着裴颂之:“别说得你好像很高尚!”
“五娘!”
“耶耶!”
崔尚书见崔时漪这般,只好对裴颂之拱手道:“小女无状,还望少卿海涵。”
裴颂之面上便有些微妙。
“五娘性子冲动,还望少卿不要计较。”青云轻声道。
裴颂之望了青云一眼,终于退后一步,对崔尚书拱手道:“想必崔尚书与崔五娘子有许多话要说,晚辈便不再搅扰。”
崔尚书目光在裴颂之背影与青云之间逡巡了片刻,没再与崔时漪说话,却是对着青云道:“云娘,你与裴少卿……”
青云只是摇头:“二叔误会了,我与裴少卿别无私情,不过是顾及他的势力,不便与他唱反调。”
裴颂之这一步便没能落下去。
“……是么。”崔尚书望了一眼裴颂之,他已快步走到了走廊尽头,“我原先想着,裴公仪如今圣眷正浓,你与他有旧,若他为人尚可,此番你能得他庇护,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二叔……”青云压低了声音道,“他为人走狗,来日总要鸟尽弓藏的,为他妻族,难免受他株连,想来不是好事。”
“……也是,你是有主意的。”崔尚书摇摇头,笑得有几分自嘲,“便不再提此事,只是如今皇后势大,易储恐怕板上钉钉了,我虽不能赞同此事,到底你二人需要庇护,青云,你有裴公仪这层关系,并不是什么坏事。”
本来以为二叔要说什么,原来是想办法投靠皇后一派保命。
青云松了一口气。
“这却也不是难事,二叔。”
“怎么说?”
“我近日与永昌公主见了一面,若事情顺利能搭上公主,倒不必再看裴颂之脸色。”
崔尚书微微挑起眉毛:“公主是皇后独女,受尽二圣宠爱,若能得她青眼确是一大助力……只是公主如今年岁尚小,未曾开府,你如何能得见她?”
青云忍不住微笑起来:“全靠侄儿走了大运。”然后细细与崔尚书说了前因后果。
确实是大运。
只是怎么用上呢。
“……若公主当真如你所说正恼于和亲之事,以二圣对公主所爱,必定是要想法子让公主躲过去的……”崔尚书拈须道,“你所说此法的确是目下最佳……若要公主出家,或在宫内修筑一观,或出宫在道法高深出辟出一院……通天观也未必不在考虑之列……云娘,你所言不错,的确是你走了大运。”
崔时漪双眼发亮:“那姐姐不用再看裴颂之……”
崔尚书不由瞪自家女一眼:“总要先搭上公主。”
哪有那么容易,贵人多忘事。
“若此番公主能出宫来修行,便是云娘的运。”崔尚书道,“可若是没有……恐怕……”
他往外望了一眼。
恐怕还是要求于裴颂之,若来日崔府二房要倒,还须有人庇护女眷。
“五娘,还没问过你,你与何至善的婚事如何了?”
这不提也罢了,一提起来崔时漪便来气:“还说呢耶耶!他就是个白眼狼!他一听说我家遭难就再不来往了!还等着我提退婚呢!”
崔尚书微微一怔,过了片刻才长叹一声道:“是我看错了人,我原以为他为人木讷些,却总是实诚,你性子冲动,便要这等人多包容……”
“是白眼狼!什么木讷!”崔时漪骂起来,“势利又奸诈的小人!”
“二叔……”青云见崔时漪骂起来便不停了,只好低声叫起崔尚书,“我想着,你还在检事司,如今家中困难,不如五娘便不嫁,在家撑着田庄房宅,先舒缓了家中困顿再议亲。”
“不可。”
青云不由惊讶,望着崔尚书。
崔尚书摇头叹气,与青云细细陈说起利害来:“你们只想着筹了银钱来过日子,可官场之事……若来日你们要受我株连沦为贱籍呢?如今当务之急是让五娘嫁出去,祸不及出嫁女,五娘嫁出去,家中便轻省得多了,我也少一份忧虑。”
青云不由沉默下来。
世道如此。
“再说,崔氏的门楣靠的便是在宦海屹立不倒,总有一支留存,才能保住家业,没有官身谁来庇护家中人丁资财?你们是太年轻,少些成算。”崔尚书叹气道,“若我一直困于囹圄,不如想法子让二郎回长安来,先为五娘定下亲事出阁去。”
“耶耶!我不想嫁!”
崔尚书还要再絮叨几句,早教崔时漪大怒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