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看着办。”
方羽平淡的尾音在破败天井的惨白天光里缓缓散尽,连同廊道深处两道身影离去的轻响,一并归于虚无。
空旷的天井彻底沉寂,冷湿的石板铺展着破败荒芜,稀薄的霉尘气息弥漫四野。远处客栈深处隐约飘来细碎诡声,在此刻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如同暗处无数窥探的私语,缠缚人心。
那句轻飘飘的“自己看着办”,宛如一枚无形的魔盒,硬生生扣进杨戬冰封的识海之中,撕开了他强行维系的理智壁垒。
不落居、瑶姬、杨婵。
三个名词,三座万钧冰山,轰然压落,碾碎了他所有刻意维持的冷静。
去,前路莫测。那片萦绕哀伤月白微光的厢房,是亲人重逢的归处,还是方羽棋局里早已布好的陷阱?是久别安然的重逢,还是更深沉的幻境与折磨?方羽突如其来的准许,究竟是善意提点,还是新一轮的试探打磨?
不去,执念焚心。刻骨的思亲、深埋的愧疚、日夜纠缠的牵挂,会化作跗骨毒蛆,日夜啃噬他的神魂。近在咫尺的亲人,因他的猜疑怯懦不得相见,这份罪孽,足以压垮二郎真君所有傲骨与道心。
两极念头化作凶戾洪流,在他识海疯狂冲撞厮杀。眉心朱砂道印剧烈沸腾明灭,清冷神光摇摇欲坠,映得他俊美面容惨白如纸,额角渗出层层冷汗。袖中双拳死死攥紧,指尖深陷皮肉,刺骨的痛楚,却丝毫压不住神魂深处撕裂般的紊乱。
漫长的死寂里,他被这场无人救赎的内心酷刑,困入永恒的凝滞。
“啧。”
一声不耐至极的啧叹,骤然穿透凝滞的时空,精准落于杨戬耳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鄙夷。
是方羽!他并未彻底远去,依旧俯瞰着这场幼稚又徒劳的挣扎。
“去不去随便你。”
“无聊。”
淡漠的声音不含半分情绪,却如寒冰利刃,彻底劈碎杨戬所有的内心拉扯。他所有的痛苦、纠结、两难抉择,在方羽眼中,不过是一场庸人自扰的无聊戏码。
未等杨戬紊乱的心神稍稍平复,那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字字诛心,撕开了他尘封最久的禁忌过往:
“本座让你去找小女朋友的,不是让你带‘夺舍者’回来的。”
“小女朋友”三字突兀入耳,勾起无数破碎模糊的情缘残影,陌生又刺骨。而“夺舍者”三字,更是一道惊雷,轰然炸开他元神深处被封印的黑暗秘辛!
他竟曾被异物觊觎元神?甚至险些将夺舍邪物带回客栈?
剧烈的元神震颤席卷全身,无数被封禁的黑暗记忆碎片疯狂破壁翻涌。元神被撕扯的剧痛骤然炸开,杨戬身躯巨震,再也支撑不住,一口混杂暗金神血与漆黑邪气的淤血狂喷而出,溅落石板,腐蚀出点点暗沉痕迹。
“本座让十二祖巫和星河五人,把你脑子里那乱七八糟弄出来了。”
十二祖巫、星河五人!
两大超脱纪元的无上势力,竟曾为他出手?
杨戬心神剧颤,源自神魂本源的敬畏与战栗席卷四肢百骸。他终于恍然,自身重伤虚弱、记忆残缺的空洞状态,从非战败后遗症,而是被顶级存在彻底清理元神、剥离邪秽后的空乏之态。
那些潜伏在他识海、篡改记忆、紊乱道心的异物,早已被强行拔除殆尽。
可他,却始终心存戒备,纠结内耗,徒增无谓烦扰。
“还在防备。”
方羽语气彻底转冷,满是轻蔑厌弃。
“真够无聊的。”
话音落尽,属于方羽的所有气息、所有俯瞰感知,彻底褪去,不留分毫。
天井之中,只剩杨戬孤身跪伏于地,浑身脱力颤抖,道印神光黯淡欲灭,整个人如同一尊濒临碎裂的玄冰雕像,被彻底的空洞与绝望包裹。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
“哦,对了。”
淡漠的声音毫无征兆再度响起,近在咫尺,落于虚空。
杨戬涣散的心神骤然一动,他艰难抬起重逾万斤的头颅,染血模糊的视线艰难聚焦,望见身前三尺虚空之中,悄然浮起一根寻常无奇的食指。
无光华,无道韵,无威压。
可这平平无奇的一指,却让杨戬的神魂生出本源级别的极致战栗。
这是方羽的意志化身,跨越时空阻隔,降临于此。
“嗒。”
指尖轻点虚空。
一圈无色无质、却能篡改现实、映照本源的奇异涟漪,骤然荡开,席卷整片天井,冲刷着杨戬的感知与识海。
涟漪过处,天地表象未变,可杨戬眼前的世界、尘封的过往,尽数被逐层剥开、清晰复刻。
一幕幕鲜活真实的过往画面,凭空显化,强行灌入他的脑海,将那段被污染、被篡改、被封印的黑暗过往,赤裸裸铺展在他眼前。
画面定格在客栈旧屋一隅,光线昏沉。
方羽斜倚老旧躺椅,漫不经心把玩着茶壶盖,神色慵懒倦怠,眼底满是对周遭人事的漠然不耐。身前立着两道身影。
彼时的杨戬,刚从混沌虚无中苏醒不久,记忆残缺,元神滞涩,一身神性虚弱不稳,眉眼冰封凛冽,却藏着无处安放的茫然。
身侧的孙悟空披金甲、持金箍棒,抓耳挠腮,浑身躁动不安,满心都是寻衅打闹的兴致,唯独面对方羽时,压着一身桀骜,不敢造次。
方羽随意瞥了两人一眼,见杨戬终日冰封自闭、死气沉沉,越发不耐,随口打发:
“你整日冷着脸,无人相伴,看着碍眼又无趣。”
“你们两个,出去诸天缝隙逛逛,散心也罢,消磨时间也罢。”
末了,他漫不经心添上一句,全然随性儿戏:
“顺便,给杨戬找个活的、像样的小女朋友。别乱捡些妖邪歪物回来。”
孙悟空当场愣住,随即满脸荒谬憋屈,嘟囔着自己是斗战之神,从无做媒的道理,却不敢违逆。
而杨戬,骤然僵立,满目愕然屈辱。清冷道心从未沾染情爱杂念,这般荒唐安排,于他而言,是无端戏谑,是极致折辱。可他身陷桎梏、状态虚弱,终究只能压下所有情绪,化作一片冰冷的沉默。
画面流转,切换至浩瀚苍茫的诸天缝隙。
时空乱流翻涌,无数破碎世界、纪元残骸散落其间,光怪陆离,危机四伏。
孙悟空一路肆意闯祸,逢秘境便闹,遇强者便战,将诸天缝隙搅得鸡飞狗跳。杨戬始终沉默随行,冷眼旁观大半纷争,只在危急关头出手收拾残局,以精准冰冷的法则之力稳住局势。
这场旅途从无温情相伴,所谓寻缘任务,更是荒唐可笑。
孙悟空肆意撺掇,随意搭讪各界生灵,屡屡闹出闹剧。杨戬始终心如磐石,隔绝所有外物侵扰,对一切异性生灵视若无睹。
一路漂泊,只剩无尽荒诞、压抑与徒劳的内耗。
画面骤然暗沉,阴风诡气翻涌,满眼腐朽死寂。
一处濒临归墟的旧日纪元残骸,充斥着法则蠕变、概念污染,无形的低语萦绕天地,专门侵蚀神魂、蛊惑心神,扭曲一切执念与认知。
金刚不坏的孙悟空虽心生烦躁,尚能凭借无上道体抵御污染。元神本就不稳、记忆残缺的杨戬,却成了邪秽最完美的寄生温床。
漆黑无形的污染疯狂钻透他的七窍毛孔,缠绕道基,篡改神识。道印神光剧烈扭曲,他浑身颤抖,意识反复在清醒与沉沦之间拉扯。
在污染最深处,一道模糊无状的邪影缓缓浮现。
那影子由万千妄念、怨念、情念与本源谬误法则凝聚而成,带着极致的恶意与致命诱惑,无声蛊惑,许诺填补他记忆空白、重塑他残缺力量,勾动他心底最隐秘、最破碎的温情残影。
混沌污染侵蚀神魂,极致的痛苦与虚弱包裹全身。
孙悟空奋力击碎外围污染源,怒吼连连,却无法触及根源。
杨戬的意识濒临崩溃,在无尽黑暗与虚妄诱惑的夹击下,心底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无依无靠的虚弱、记忆空洞的茫然、前路未知的迷茫,让他在绝境之中,生出一丝本能的探究与求助意念。
仅此一念破绽!
那蛰伏已久的邪秽夺舍者,瞬间抓住契机,如毒蛆钻骨,顺着意念缝隙,彻底侵入他的元神识海。
无形的共生、篡改、替代自此开启。
它不直接湮灭杨戬的主体意识,却层层渗透、覆盖记忆、扭曲道心,让他的认知开始模糊错乱,时而保有自身清冷神性,时而被邪秽操控,流露诡异妖异之态。
孙悟空察觉他元神异变、气息大乱,勃然大怒,不顾一切轰碎周遭混沌,半拖半拽,带着濒临沉沦、满身邪气的杨戬,狼狈仓皇折返客栈。
最终的画面化作层层巍峨剪影,尽显无上权柄。
方羽冷眼望见归来的两人,看着杨戬满身邪秽、元神溃烂的模样,只淡淡吐出二字:“麻烦。”
下一刻,诸天震动,蛮荒气韵横空出世。
十二尊执掌原始造化、毁灭洪荒的祖巫巨影俯瞰万古,目光扫落之际,杨戬元神深处那盘踞已久的夺舍邪秽,瞬间发出无声凄厉的哀鸣,从存在本源被层层剥离、焚烧、湮灭。
紧随其后,星河垂落万道清辉。
五道缥缈道身悬浮星海,执掌秩序、净化、归元至高法则,无尽星辉冲刷杨戬的识海与道基,抚平所有扭曲错乱,根除一切残留邪秽印记。
所有寄生、污染、篡改、谬误,尽数清零。
画面至此彻底消散。
虚空指尖悄然隐去,最后一缕净化涟漪拂过杨戬染血的脸颊。
方羽淡漠的结语,最终落定在死寂天井之中,直白又锋利,碾碎他所有自矜与内耗:
“看清楚了?”
“本座嫌你沉闷碍眼,让你出去散心消磨时日,随口让你寻缘,不过是找点乐子。”
“从未让你沦为夺舍者的温床,险些将邪秽带回客栈。”
“更是劳动十二祖巫、星河五人,替你清理污浊、重塑神魂。”
“如今你脑子干净、邪秽尽除,只是肉身元神尚且虚弱、记忆残缺不全。”
“就这般模样,依旧处处防备、满心内耗,一堆无谓的内心戏。”
“你说,”
“你是不是,无聊透顶?”
话音彻底落幕。
方羽的所有痕迹彻底消散,再无半分留存。
惨白天光依旧笼罩破败天井,潮湿寒风无声穿梭。
杨戬僵跪于地,浑身血色尽褪,心神、道心、所有执念与防备,尽数被这残酷真实的过往、直白锋利的评判,彻底掏空碾碎。
天地空空,万物寂寂。
只剩一片极致冰冷的虚无,将这位跌落神坛、看透自身荒唐的二郎真君,彻底包裹。
前路不落居,亲人在前,心魔在心。
一场关乎亲情、道心、命运的终极抉择,依旧悬而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