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
冷寻双从内厅软榻起身,月白裙摆如水纹荡开。她手中正握着一卷婚礼账册,闻言轻轻合上,搁在一旁小几上。清冷眸光落在方羽身上,自上而下淡淡扫过,见他气息稳如平湖,衣袍整洁,连发丝都未曾纷乱分毫,全然不像刚经历过跨维度交锋,反倒如同闲游归来。
“嗯,解决了。”方羽走到她身侧坐下,伸手便要去拿案上的杏仁酥,被她抬手轻轻拍开手背。
“先净手。”冷寻双语气清淡,眼底却藏着探询,分明要他细说南疆始末。
方羽讪讪收回手,指尖蹭了蹭鼻尖,把那场撼动信息维度的交锋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没什么大事,就是撞见一处藏头匿迹的老鼠窝,那帮东西躲在暗处不停窥探生事。我过去随手压了一番,给足警告,放话若是再敢肆意窥探,便直接连根拔除。如今那边已经彻底缩回去,短时间应当不敢再生事端。”
他刻意隐去抹除接口、烙印死亡宣告这些惊天事实,只以“驱鼠”作比方。
冷寻双何等通透,心里清楚,能让他亲自赶赴南疆的麻烦,绝不会只是寻常邪祟。他越是说得云淡风轻,背后牵扯便越是凶险莫测。可二人多年相守,自有默契,他不愿细说,她便不步步追问。
“身上可有损伤?”她低声询问,指尖几不可察微微收紧。
“这世间,能伤我的存在,尚且还未出现。”方羽扬眉,一贯的从容傲气,这回终于抢到一块杏仁酥送入口中,咀嚼出声,“只是跟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耗费心神,实在无趣。远不及回客栈陪你饮茶舒心。”
冷寻双替他重新斟满热茶,推至他面前:
“无事便好。试炼谷三日时限已满,谷内动荡的气息已经平息,云雾尽数散开。琵琶正在清点众人状况,很快便会过来禀报详情。”
“哦?都出来了。”方羽眼眸一亮,端起茶杯却不急饮,兴致盎然,“正好瞧瞧这群姑娘经过三日磨砺,是褪去一身浮躁,还是依旧浑浑噩噩。老鲁!晚膳多备荤菜,红烧蹄髈、酱爆肘子统统摆上!外出一趟,嘴里都寡淡得很!”
声音穿透厅堂,远远传到后厨。
“晓得啦掌柜!立刻置办!”老鲁洪亮的应答应声传来。
冷寻双横了他一眼,没有言语,将那碟杏仁酥往他跟前又推了半寸。
秋日暖阳穿过雕花窗棂洒落厅堂,茶香袅袅,点心清甜。
外界十万大山之中后土还在抚平世界伤痕,星河、通天推演着那神秘观察者的残存痕迹,那些足以震动诸天的危机与博弈,在此刻的不落华夏客栈里,仿佛只是一场过眼云烟。
方羽呷一口热茶,侧头望着冷寻双沉静的侧颜,低声轻笑:
“说到底还是家中安稳。外面再多魑魅魍魉,镇压便可。回到此处,有热茶点心,有你在身侧,便是诸天仙境我也不换。”
冷寻双唇角极淡地向上扬起一丝弧度,没有接话,执起茶杯浅浅抿过。窗外秋光正好,现世安宁,至于暗处尚未彻底消弭的隐患,自有来日再做了断。
“婚礼相关诸事……”冷寻双将话题转回客栈内务,指尖轻轻抚过绢帛婚书,眸底漾开一丝微澜,“琴韵早已清点完毕所有器物,司天监反复推演择定十日之后,深秋暖阳之日,在汴梁饕香楼举办大典。各方交好势力的请柬已经尽数送出。乔峰与阿朱居于别苑静心待嫁,白素贞、小青时常前去调理阿朱身体;月儿长居别苑,琴韵日日前去教习宫廷礼仪,一应流程皆无疏漏。”
“十日之后?倒是紧凑。”方羽略一思索,随即颔首,“紧凑些也好,免得横生枝节。乔峰怕是早已盼着这一日,阿朱身子调养得如何?月儿那边,可还安生?”
“阿朱气血日渐充盈,状态极佳。月儿起初心绪纷乱忐忑,如今已然安定,一心筹备大典,专心照看孩儿。”冷寻双抬眼看向方羽,一语点破他心中盘算,“大典落幕之后,你便打算动身,重走白蛇旧日故地?”
“正是。”方羽眼中泛起几分兴致,“南疆的风波暂且压下,那名观察者受此重创,短期内绝不敢再来窥探。正好借这个空隙,外出一趟。一来陪你四处游历散心,二来探访旧日遗迹,清理遗留因果隐患,免得往后遭遇大事被旧患牵绊。”
他微微凑近,语气带着几分哄劝:
“整日困在客栈处置繁杂内务,你也该出外松弛心神。西湖醋鱼、金陵板鸭、长安胡饼,一路尽数尝遍。随行不必兴师动众,只你我二人,白素贞、小青引路,白起随行护卫便可,图一份清净自在。”
“先前征讨南疆,十二祖巫、神帝、凶神尽数出动,声势震天,如今反倒追求清净。”冷寻双淡淡揶揄一句。
“对付域外诡敌,自然要雷霆压境;结伴游历,带上一众杀伐大能,反倒败坏山水意趣。”方羽理直气壮,“悟空自南海归来,现下正闲得无事,叫他随行,探路跑腿,还能解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冷寻双心知他多半又要使唤孙悟空到处奔波冒险,却也不再反驳,转而梳理后续需要安置的人和事:
“大典结束之后,客栈还有诸多事务待理。乔峰夫妇礼成之后,是留居别苑还是迁入客栈内院;月儿名分落定,内院人事分配需要重新调整;李寻欢与林小蝶心结渐解,后续安置需要妥善斟酌;周芷若、黛绮丝一众,修行进境亦要持续关注。试炼谷一众女子,更要因材施教加以引导。”
“这些杂务交给琴韵与琵琶处置足矣。”方羽摆了摆手,不甚在意,“琴韵处事周密,琵琶管教严苛,二人联手不会出乱子。客栈院落广阔,乔峰一行人愿意住何处便住何处;李寻欢与林小蝶一切遵从二人本心,客栈不会强行干涉。至于试炼谷出来的一众女子……”
他眼底掠过一丝算计:
“等琵琶送来汇报,我们再分门别类处置。心性打磨完成、修为稳固之人,可协助琵琶打理内务,或是承接低风险外出任务;依旧浮躁执念深重之人,便留在客栈闭关苦修,偶尔让白起前去督促磨砺。内务由你定下章程,交由底下执行即可。我们外出,短则一月有余,最长半载,客栈根基稳固,绝不会轻易溃散。”
“既你心意已决。”冷寻双不再争辩,缓缓点头,“便依此行事。十日举办婚礼,大典礼毕,诸事交接妥当,我们即刻出发。路途路线、随行物资,我会一一筹备完备。”
“甚好!”方羽喜笑颜开,拈起一块杏仁酥递到她唇边。
冷寻双微微侧头避开,自行取过一块细品,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极淡的绯色。
方羽也不气馁,把点心送进自己口中。表面说着游山玩水,心底却清醒明白:此行绝不只是赏景吃喝,沿途还要排查观察者残留的蛛丝马迹,追溯埋藏千年的因果。只是这些凶险思量,不必说出口扰乱冷寻双的心境。有他坐镇,任何危机皆可化解。
“对了,试炼谷的消息怎么迟迟未到,这群姑娘该不会把山谷阵法拆毁了?”方羽又开口问道。
“琴韵刚刚传讯,所有人已经陆续踏出谷口。身上皆带着疲惫,未见重伤,不少人气息反而有所凝练突破。完整详情,琵琶很快便会亲自过来禀报。”
“那我便静候消息。”方羽向后倚靠在软榻之上闭目小憩。
夕阳西斜,暖橘色霞光铺满厅堂,屋内茶香袅袅。
一场盛大婚礼即将到来,待喜事落幕,便是二人结伴远行。客栈之内一派祥和安宁,可遥远不可观测的维度深处,受伤的古老存在依旧在暗中蛰伏,危机并未彻底消散。
就在这时,方羽神念一动,一道传音径直穿透重重楼阁山林,落到后山。
“悟空,你可将你的媳妇带回客栈了?”
后山苍劲古松之上,孙悟空正翘着腿半卧枝头,手里把玩一枚流光溢彩的南海珍珠,嘴里兀自喃喃自语。听见方羽的传音,他浑身一震,险些直接摔落树梢,慌忙攥紧珍珠,火眼金睛一转,神念连忙应答:
“方掌柜!您平安归来!南疆那些宵小应当已经收拾妥当!媳妇……嘿嘿,确实带回来了,只是途中着实一波三折!”
孙悟空挠着满头金色猴毛,难得露出几分腼腆,又带着洋洋得意:
“南海龙王百般推脱,说龙女身份尊贵,不肯应允婚事,拿天条、门第百般搪塞。俺岂能就此作罢,直接闯入水晶宫,把蟠桃木心雕琢的聘礼重重拍在龙案之上!对着满朝水族细数过往种种,把大闹天宫的旧事、如今在客栈效力的境遇尽数道来,许下无数承诺。僵持三日,恰好观音菩萨途经南海出面劝解,龙王这才松口应允。”
“只是小龙女天性活泼好动,听闻要随我前来不落华夏客栈,好奇心旺盛,说什么也要亲眼见识一番,拦都拦不住。眼下估摸着正在前厅找琴韵讨茶水,还对着大堂的瑶池仙草评头论足,指不定正琢磨如何修剪造型。”
方羽听完,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前厅鸡飞狗跳的画面:猴子胡搅蛮缠求取姻缘,娇憨好动的龙女到处摆弄客栈奇珍仙草。
“人带回便足矣。”方羽及时打断他滔滔不绝的自夸,“既是你求取而来的姻缘,往后便由你好生看管约束。万万不可让她在客栈肆意闯祸,更不能冲撞夫人。近日客栈筹备大婚,万事喜庆,切莫添乱。”
他话锋一转,带上几分戏谑:
“再过一段时日,我与夫人将要远行。你便带着小龙女一同随行。一路上探路警戒、排解闲谈都交由你。若是行事稳妥,从前你从各处取走的蟠桃仙丹旧账,就此一笔勾销;若是惹出祸端,往后三百年,你就去后厨给老鲁烧灶。”
孙悟空瞬间精神大振,连连拍胸脯保证:
“掌柜放心!一切包在俺身上!护好您与夫人周全!探路、御敌、闲谈解闷无一不能!小龙女虽然活泼,可也精通呼风唤雨,路上还能消暑,绝不会添麻烦!先前旧账,您可万万不能反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去前厅看着你的媳妇,别叫她把大堂折腾坏。”方羽切断传音。
静室之中,他转头看向还在核对婚礼文书的冷寻双:
“悟空自南海归来,把南海龙女一并带回了客栈。我已经安排他们二人随我们一同远行。往后旅途,怕是难得清净。”
冷寻双笔尖顿住,抬眸,清冷眉眼掠过一丝忧虑:
“孙悟空本性顽劣,却懂得轻重分寸。南海龙王幼女自幼备受宠溺,性情骄纵。此番一同出行,若是和白起、小青起了冲突,凭着一腔好奇四处招惹是非,后患无穷。”
“这般方才有意思。”方羽神态悠然,“白起能够压制悟空,小青与龙女年岁相近,或许反倒能够相交。有你我二人坐镇,些许小摩擦不足为惧,总胜过身边尽是一群不苟言笑之人。”
冷寻双清楚他的性子,再多劝说也是无用,只得暗自记在心底,打算提前知会白起、小青、琴韵、琵琶几人,多多留意这位新来的龙女,避免生出大乱。
“乔峰婚后携阿朱常住客栈,月儿母女一同归来,内院院落需要重新调配。”冷寻双重新回归正事,“东厢兰芷院一直为月儿预留,稍加整理便可入住;乔峰与阿朱安置西跨院松涛苑,院落开阔僻静,背靠后山,适合乔峰修行,也利于阿朱静养。瑶儿与妹妹的居所安排在兰芷院旁,独立小院,毗邻内学堂。”
“内务居所的安排,全部交由你决断即可,不必再来问我。”方羽摆了摆手,对这些细碎安排毫不在意,“只求众人在此安居乐业,修行静养,客栈热闹一些,反倒更有人间烟火气。”
“嗯。”冷寻双应声,在绢帛之上落下标记。
前厅方向,喧闹声响隐隐顺着回廊飘进内室。
“媳妇!那是琴韵姑娘待客的茶水,万万不可拿来浇花草!”孙悟空焦急呼喊,紧接着传来少女清脆鲜活的笑声,还有琴韵温和又无力劝阻的声音。
听见前厅这一片吵嚷,方羽非但不觉烦躁,反倒惬意地眯起双目,端起已经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才是不落华夏客栈该有的模样。
众生汇聚于此,每个人带着独有的过往与脾性,被无形的秩序牢牢凝聚在此地。大婚将近,远行在即;新客到访,旧人归居。喧嚣与沉静交织,温情与危机并存,属于这座客栈的故事,还在不断续写。
执笔之人斜倚软榻,听着远处的人声喧哗,侧眸望向身侧之人。深秋午后,岁月安然,便是人间至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