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客栈各处渐次亮起灯火,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庭院青石板上晕开一片片柔和的光斑。前厅晚膳早已撤去,只余茶香袅袅。乔峰终究没能立刻前往地窖翻看贺礼,便被琴韵请到一旁,细致交代明日前往别苑的一应事务。他心中迫切想要知晓过往真相,却也清楚此事关乎阿朱与孩子往后的安稳,只能按捺心绪,凝神聆听各项安排。
方羽与冷寻双回到内院居所。屋内只点一盏落地琉璃宫灯,光线温润柔和。冷寻双坐在临窗软榻,面前摊开客栈近期物资账册,指尖流转一缕冰蓝微光,缓缓核对卷宗,心神同时向外感知客栈各处流转的因果。
方羽斜倚逍遥椅,手中把玩一枚内里星河缓缓流动的羊脂玉佩,目光散漫飘忽,并未落在玉饰之上。
“星河与通天那边,已经有所动静。”冷寻双率先开口,视线依旧停留在账册之上。
“嗯,我感应得到。”方羽懒洋洋应声,指尖摩挲玉佩边缘,“星河五人素来谨慎,优先铺展星罗观测之网,不主动惊扰。通天的诛仙剑意铺散开,如同遍扫万物的明灯,行事霸道直接,险些打草惊蛇。”
“目前有两种可能性。”冷寻双抬眸,眸光清冷,“其一,客栈之内本就不存在异物,一切动荡仅仅来自众人自身因果执念的碰撞;其二,那寄生之物藏匿的维度极其特殊,可以避开能量、因果层面的常规探查。”
方羽坐直身体,将玉佩轻轻搁在几案,玉石相撞发出清脆嗒声。
“还有第三种。此物本就不属于物质、能量,它依托记忆痕迹、情绪共鸣所诞生的特殊场域存活。唯有有人记忆剧烈翻涌、爱恨悲喜尽数外放之时,它才会如同闻见血气的掠食者短暂现身,吸食情绪逸散而出的残渣,随即再度隐匿无踪。平日里无迹可寻。”
冷寻双微微蹙眉:“若是这般,便是防不胜防。只要客栈之中尚有众生深陷记忆损伤,它便可以持续汲取养分,就连我们出手修正记忆,也会成为它的食粮。”
“所以才要设局垂钓。”方羽唇角勾起一抹莫测笑意,“等到它习惯不劳而获,贪欲渐起,警惕之心便会松懈。届时抛出一块带着倒钩的至强饵料,待它不顾一切扑来,便是收网之时。”
“你口中特制的饵料是什么?”
“我们不必动用客栈现有的住客,不能拿乔峰、阿朱一众之人冒险。”方羽缓缓起身走到软榻之侧,顺势将冷寻双揽入怀中,下巴轻抵她的发顶,声音压得低沉,“我们可以接引一名合适的外来魂魄作为常设诱捕目标。身负破碎错乱的记忆,心底执念滔天,自身便能源源不断向外溢散记忆扰动。把他安置在客栈门外,稍加修饰记忆,那股气息便会远远扩散出去,引诱忆噬主动靠近。”
冷寻双靠在他怀中,安静思索片刻:“接引外来魂魄,变数极大。”
“诸天万界之内,漂流的残魂、被困时间轮回之中的生灵、幽冥海浮沉无数岁月的往生之魂,可选之人并不少。”方羽淡淡说道,“筛选魂魄、布设全套陷阱、协调各方强者,同时不能破坏客栈日常运转,这件事急不得。”
冷寻双轻轻颔首:“稳妥为上。趁这段筹备时日,正好让星河、通天熟悉这忆噬的行事习性,同时排查客栈内部是否还潜藏别的同类隐患。”
夜色渐深,宫灯光晕笼罩相拥二人。庭院虚空之中,星河织就的无形大网缓缓铺展延伸;丝丝缕缕诛仙剑意化作细密感知丝线,反复拂过客栈每一寸因果脉络。客栈之中芸芸住客对此毫无察觉,安然入梦。一场狩猎无形寄生之物的计划,正式进入筹备阶段。
万籁俱寂,客栈绝大多数灯火尽数熄灭,只余下回廊几盏风灯随风摇曳,光影晃动。地窖厚重石板悄无声息向旁移开,魁梧身影闪身踏入,搅动地窖经年沉淀的酒香与尘土。
乔峰手提一盏气死风灯,昏黄光晕只照亮身前数尺之地。他呼吸粗重,白日方羽道出的真相不断在脑海翻涌,无数被掩埋的记忆碎片不断冲撞心神。他迫切想要亲眼印证,那些关于阿朱、孩儿、诸位友人前来庆贺的过往并非虚妄。
地窖极为宽阔,一排排木架整齐陈列酒坛、玉瓮、奇珍灵材。乔峰对周遭珍宝视若无睹,目光急切搜寻堆放杂物的偏僻角落。很快,数个蒙着厚厚尘埃的粗布包裹映入眼帘。
他放下风灯,单膝跪地,指尖微微颤抖,解开外层粗布。包裹之内,是一件件尺寸极小的婴孩衣料,绸缎柔软,绣着鲤鱼、虎头纹样,针脚细腻。指尖抚过绸缎,脑海之中立刻浮现出画面——阿朱面色尚带病后苍白,倚于床榻,捧着这些小衣裳迎着日光细细端详,眉眼满含温柔笑意。
一股酸涩滚烫涌上喉头,乔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虎目已是赤红。他又接连拆开其余包裹:一盒盒香气沉静的灵药,是黄蓉送来调养身子的补品,纸条上字迹灵动俏皮;另一包物件杂乱纷呈,木雕小木马、拨浪鼓、袖珍玩具斧,还有数枚蕴着灵气的奇石,是悟空与六耳送来的贺礼,纸上字迹潦草不羁,还印下两道猴爪印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件件旧物握在掌心,那些被遗忘的过往不再是破碎残影,一幕幕鲜活地在心底铺展开来。阿朱披上嫁衣时的羞怯,抱着孩儿之时的柔软,各路友人真挚的祝贺,尽数回归。
就在乔峰心神激荡、大喜大悲尽数外放的一刻,地窖最幽深的杂物阴影之中,一缕几乎彻底消融于虚空的波动悄然探出来。没有形体,没有气息,那是无数遗憾、爱恋、悲苦熔炼而成的纯粹信息残响,也就是后来被定名忆噬的寄生之物。
它如同灵敏无比的触须,被乔峰此刻磅礴浓烈的情绪场深深吸引,小心翼翼向外蔓延,想要靠近这份盛宴,汲取情绪逸散出来的养分。
这一缕波动超脱常规探测范畴,星河星网、通天剑网一时间都没能捕捉它确切形体。
客栈最高的飞檐暗影之内,方羽静立于夜色,衣袂随风轻扬。他的视线穿透重重石壁土层,将地窖之内一切尽收眼底。看见忆噬试探性向外游走,他指尖对着怀中星河玉佩轻轻一点,一道极浅的星痕印记悄无声息烙印在忆噬的外缘波动之上。印记极为隐蔽,若是它不进行至高层次自检,绝不可能察觉。
“上钩了。”方羽低声自语,“只敢远远嗅闻,不敢真正近身。倒也算谨慎。”
他并不立刻出手收捕,只是留下标记,随即身形消散于黑夜。
地窖阴影之中,忆噬即将触碰到乔峰情绪场的瞬间,仿佛冥冥之间感知到一丝潜藏的危机,猛地收缩全部波动,退回幽深阴影继续蛰伏,静静等候下一次觅食的时机。
乔峰对此一无所知,他细心将所有贺礼重新包扎妥当,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抱住失而复得的整段人生。吹熄风灯,他迈步离开地窖,月光落满肩头,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待到明日迁居别苑,他便要立刻前去与阿朱、自己的孩儿相见。
院落之内,方羽重新回到内室。冷寻双依旧立在窗前,月光勾勒出她清绝的侧影,青玉茶盏搁于窗台,茶水早已冷却。
“回来了。”她没有回头。
“嗯。”方羽自后方环住她的腰,下巴靠在她肩头,“忆噬闻到乔峰这份浓烈情绪的气息,已经现身试探。我打上星痕印记,往后只要它再度活动,我们便能追踪它的轨迹。”
“仅仅试探,不敢真正靠近。”冷寻双轻声说道。
“乔峰的情绪太过狂暴浓烈,若是忆噬肆无忌惮吞噬,要么直接被这股情绪撑到溃散,要么便会彻底暴露自身。它生性多疑谨慎,只会远远窥探。”方羽说道,“所以乔峰不宜继续充当诱饵。待到阿朱与孩儿团聚,一家人喜乐安稳,情绪便会归于平和,不再适合引此物出来。我们必须落实接引外来魂魄,打造常设诱捕点位。”
“它到底是什么?”冷寻双问道。
“并非血肉灵体,也不是纯粹能量生灵,是无数执念、悲伤、眷恋熔炼聚合而成的信息残响。扎根于记忆?情绪共鸣形成的特殊场域。寻常攻伐手段只能打击表象,很难直接将根源根除。”
方羽把这件事物的本质一次性完整讲透,不再多处重复铺陈。
“我已经把今日探查得到的全部情报,以心神密报的方式传递给星河五人与通天教主:确认忆噬存在,星痕标记已烙印于它的外缘波动;此物特性如上;接下来一方面持续追踪印记、收集它的活动规律,另一方面着手筹备常设诱饵的接引与全套诱捕阵法。”
这一次不再重复描写五人与通天各自心理活动,只交代情报同步完成。
冷寻双靠在他怀中,短暂沉默:“一百多位闭关静修的道主潜藏客栈深处,真到决战之时,亦是一份雄厚力量。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全数惊动。”
“自然。”方羽应道。
二人转身回到屋内落座。琉璃宫灯暖光洒落。
冷寻双抬眼看向方羽:“诱饵由你亲手挑选接引,全套罗网由你布设。若是忆噬狡诈至极,反过来利用诱饵布局,你打算如何处置?”
方羽解开外袍系带,神色平淡,带着源自根基层面的绝对从容:“诱饵、鱼钩、罗网,一切尽在我的掌控之内。倘若忆噬真的拥有这般智谋,敢反过来算计布局,那便直接将其根源捏碎,一了百了。只是以它此刻显露出来的格局,多半做不到这一步。”
冷寻双听完,心中最后的顾虑尽数散去,起身熄灭宫灯。屋内沉入柔和的黑暗,只有淡淡月光从窗棂流淌而入。
二人躺卧床榻,方羽顺势将冷寻双揽入怀中,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冷寻双枕着他的手臂,听着沉稳心跳,缓缓阖上双目。
客栈虚空之中,观测、追踪、阵法筹备依旧在无声推进。谁也不知那名为忆噬的无形掠食者会何时再次现身;而那位将要叩响不落华夏客栈大门、充当关键活饵的外来魂魄,命运的丝线已经开始悄然牵动。
万籁俱寂,夜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