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行孙那矮小敦实、沾满泥土的身影,如同被无形大手掷出的土块,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门洞后。
大堂瞬间陷入一片凝滞的寂静。空气里残留着方才大道共鸣的浩荡余韵,混着土行孙仓皇告饶的尾音,与窗外暖阳铺洒的市井烟火格格不入,生出一种撕裂时空的怪异反差。
孙悟空抓了抓腮帮,火眼金睛里流光明灭不定。他张了张嘴,本想随口调侃几句,可目光落在柜台后那个为几文账目蹙眉较真的慵懒身影上,所有戏谑都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下一声意味深长的低叹。他闯过三界六道,见过天宫恢弘、地府幽深、神魔争锋的旷世场面,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一念撼动诸天大道,敕令正神躬身开荒,事后满心牵挂的,唯有客栈账本的几分对错、后厨茶饭的细碎琐事。
杨戬端坐如故,周身气息沉稳冷峻,唯独紧握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心底的波澜。方才大道嗡鸣响彻神魂的刹那,他额间天眼险些不受控制地冲破桎梏,窥探这无上伟力的本源。可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极致忌惮,死死按住了他的神通。他比孙悟空看得更深、更远,方羽的种种随性安排,从放逐三位异界大能,到征召土府星君垦荒种花生,从来都不是儿戏戏谑。
以幽冥、时光、冰雪、地脉四种相悖的天地规则,齐聚方寸后山劳作共生,看似荒唐,实则是旁人参悟万载也触不可及的大道调和。只是这等通天手段,被这位掌柜化作了最朴素的人间烟火,令人无从揣测,满心敬畏。
黄药师轻轻拢住怀中的冯痕,感受着怀中人细微的轻颤。这不是恐惧,而是层层叠叠的认知颠覆带来的眩晕。冯痕心口的淡金痕印,早已褪去了方才的躁动,温温顺顺蛰伏在神魂之间,流淌出极致安稳的暖意。黄药师心中彻底安定,在这不落华夏客栈,在方羽身侧,他与痕儿所得的庇护,是诸天万物都撼动不得的。
方羽全然无视满堂迥异的心绪,所有注意力都锁死在眼前的账本之上。左手算盘轻拨,噼啪脆响错落清脆,右手提笔圈圈点点,眉眼间满是被细碎账目困扰的不耐,低声碎碎念叨:“初七赊猪肉十五斤,初八购盐醋灯油……无名氏碎瓷碗赔五十文,这笔账字迹潦草不堪,定然是阿福偷懒让笨狗代记的,回头一并算账。”
烟火气十足的抱怨回荡在寂静大堂,与他抬手定诸神命运的无上权柄,形成极致反差。
孙悟空终于压下满心波澜,低低感慨:“这位前辈,梳理天地大道、摆布诸天仙神,和算计客栈柴米油盐,用的怕是同一番心境。”
杨戬淡淡颔首,默然认可。于真正超脱天道的存在而言,执掌规则与核对账目,本就无高低贵贱之分,皆是梳理秩序、安顿万物的寻常琐事。
就在这时,后院门帘被轻轻撩开一道细缝。
方才退去的天机阁道士,探头探脑地探出身来。他方才在后山清晰捕捉到了那震彻天地的大道嗡鸣,又听闻了土行孙凭空降临的异动,心底又惧又奇,终究按捺不住窥探之心,折返回来打探动静。见大堂众人安然无恙、方羽依旧闲适对账,高悬的心才稍稍落地,又立刻提起十二分谨慎。
方羽抬眸一瞥,眉头微蹙,语气带着被打扰的慵懒不悦:“不去守你的茶林,折返回来探头探脑,是茶林遭了虫害,还是被野物糟蹋了?”
道士浑身一僵,连忙躬身垂首,规规矩矩回话:“回前辈,茶林一切安好,毫无损伤。晚辈方才感知天地异动,心中惶恐,特来报备,不敢擅离职守。”
“安好便守好本分,莫要四处闲逛扰人清净。”方羽随意摆手,随即想起一事,随口叮嘱,“方才那矮个子修士你已然见过,他名土行孙,往后常驻后山,专职翻地垦荒。你守你的野茶林,各司其职互不干涉。你一身因果驳杂的异味,切勿靠近他开垦的田地,免得沾染地气,扰了花生长势。”
道士心中哭笑不得,暗自感慨自己这一身“因果馊味”,竟是处处受限,却半点不敢违逆,连忙恭声应下:“晚辈谨记前辈叮嘱,绝不越界惊扰!”
“顺带替我传句话给他。”方羽指尖轻点柜台,“后山山谷地脉被我定序锁稳,不许动用大神通取巧,只能浅层深耕细作。翻地动静放轻,莫震乱地脉根基,也别惊扰地底蛰伏的生灵。”
“是!晚辈即刻转告!”
道士不敢多留,接过方羽抛掷而来、装着驱虫草木灰的布囊,快步转身奔向后山。此刻的他,已然无比知足。对比土行孙挥石开荒的苦役,守着一方野茶林,已然是天大的美差。他在心底暗暗发誓,往后必定尽心守护茶林,寸叶不损,安分守己,绝不给自己招来半点祸端。
后山断崖之上,道士隔着数十丈远,遥遥望向谷底荒芜山谷。
乱石杂草丛生的谷地中央,土行孙矮小敦实的身影静静伫立,周身萦绕着厚重沉凝的地脉气息,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憋屈与茫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道士凝神敛气,以传音之法,一字不差将方羽的嘱托转述到位,末了特意着重强调“绝不串味、绝不越界”,生怕惹得这位星君迁怒。
土行孙闻声猛地转身,圆脸上沾满泥土草屑,一双小眼睛带着满心不甘与迁怒。堂堂天庭土府星君,执掌四海地脉、千山土石,今日竟沦落至此,要凭蛮力开山垦荒、播种花生,堪称毕生最大荒诞。
可方才那道直达神魂、不容抗拒的大道敕令,依旧烙印在本源之中。他心知肚明,眼前这位客栈掌柜,是他穷尽毕生修为、诸天法则加持,也万万招惹不起的存在。
所有怒火、不甘、憋屈,最终尽数化作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道尽神只落凡尘的万般无奈。
他试着调动体内神力,沟通山谷地脉,本想以本命神通快速平整土地、挪移乱石,省去蛮力劳作之苦。可神念刚触及地底,一层无形的秩序屏障骤然浮现,温和却强硬地封禁了所有大范围地脉神通。
浅层松土、日常劳作皆可,但凡取巧偷懒、撼动地脉根基的手段,尽数无效,甚至会被规则反噬。
这是专门为他量身定制的规矩,断了他所有退路。
土行孙彻底认命,卷起满是泥污的道袍衣袖,目光锁定谷底一块锋利的片状巨石。他费力搬起石片掂了掂,全当锄头农具,沉喝一声,狠狠劈落泥土之中。
噗的一声,硬实的土层被生生翻开,混杂着草根碎石的泥土飞溅而起,落得他满身满脸尘土。
土行孙吐掉口中泥沫,望着眼前广袤荒芜、乱石遍布的山谷,只觉眼前发黑。一寸一寸蛮力开垦,这般枯燥粗重的活计,不知要熬到何时。
断崖上的道士远远望见这一幕,心中庆幸更甚,不敢再多看半分,转身匆匆折返茶林,尽心值守。
前院大堂之内。
方羽终于对平了纠结许久的账目,长舒一口气,合上账本退至一旁。他抬眸看向静坐的孙悟空与杨戬,语气闲适淡然,如同随口挽留过路食客:“你们二人若是无事,不妨多住几日。”
二人微微一怔,皆是意外。
“后山近日动工垦荒,动静难免嘈杂,怕是会惊扰往来食客,冷清店面。”方羽慢悠悠解释,理由朴实又接地气,“你们气质沉稳气场足,留在客栈,恰好帮我镇镇场子,免得客人胆小,不敢登门。”
孙悟空瞬间来了兴致,抓耳笑道:“前辈开口,俺老孙自然遵从!正好留着看热闹,瞧瞧这土星君开荒的模样,也等等另外三位尊驾归来‘上工’!”
杨戬微微躬身颔首,神色沉静:“前辈有命,杨戬自当听命,随时听候差遣。”他心中早已生出探究之心,这看似闹剧的后山开荒,藏着难以揣测的大道深意,他甘愿驻足旁观,窥悟一二。
“既如此,客房食宿照常计费。”方羽点点头,一本正经补充,“若是后山动静吓跑客人,造成的营收损失,便从你们的酬劳里抵扣。”
孙悟空、杨戬一时语塞,这位掌柜对市井营生的较真,实在独一份。
“我上楼小憩片刻,阿福归来即刻唤我。”方羽伸了个懒腰,起身慢悠悠踏上楼梯,将满堂心绪各异的人与后山翻涌的暗流,尽数抛在身后。
大堂重归静谧,唯有窗外市井喧嚣隐约入耳。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飘向后山云雾深处。
那里,一位执掌地脉的天庭星君,正手持石片,笨拙勤恳地开垦着一方花生田。
无人知晓,这片看似普通的荒山之中,一场颠覆三界认知的变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良久,方羽慵懒平淡的声音,再次从楼梯转角悠悠传来,轻飘飘落在众人耳中,却如九天惊雷,炸得满堂生灵神魂震颤。
“对了,过几日我让悟空、杨戬去后山一趟,问问玉帝。”
“让他抽调几个靠谱的土地公过来,专职打理后山茶林、果木、田地地脉。”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满堂死寂。
孙悟空刚端起的茶杯骤然定格,滚烫茶水溅落手背,他浑然不觉。火眼金睛骤然圆睁,盛满了极致的错愕,全然没了方才的闲适戏谑。
杨戬杯中凉水瞬间凝出细碎冰晶,转瞬消融无形。他素来稳如磐石的道心剧烈动荡,额间竖纹隐隐震颤,几欲破壁而出。那张冷峻无波的面容,第一次裂开极致的震撼,再无半分从容。
玉帝!
三界共主,凌霄至尊,统御诸天万灵、执掌三界秩序的至高存在!
纵是孙悟空当年大闹天宫,搅乱凌霄秩序,也未曾真正撼动玉帝的至尊位格。杨戬半生孤傲,听调不听宣,却也始终恪守分寸,对这位三界共主心存敬畏。
可此刻方羽的话语,随意得如同邻里闲谈——问问玉帝,抽调土地公,来后山打理田地果树。
轻飘飘一句话,彻底颠覆了二人根植万载的三界认知。
黄药师与冯痕彻底失神,大脑一片空白。于他们而言,玉帝是神话之巅、天道化身,遥远得不可触碰,可在这位客栈掌柜口中,竟如同熟稔老友,可随意差遣、随口吩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羽全然无视众人的极致震撼,语气依旧慵懒随意,慢慢解释道:“也不必惊讶,前些日子我与玉帝对弈,他连输三局,应了我一桩人情。他高居天宫万年,也甚是无趣,凌霄殿空置寂寥,我便让他连人带殿,搬来后山暂住,顺带帮我镇守后山地脉风水,免得宵小滋扰。”
下棋三局,输了人情,搬迁凌霄宝殿,驻守后山护脉。
简简单单的因果,却听得孙悟空喉咙发紧,声带发哑:“前……前辈,玉帝大天尊,如今就住在咱们后山?凌霄宝殿,也一并在此?”
“不然?”方羽微微侧目,眼神带着几分不解,好似疑惑众人为何大惊小怪,“后山云雾最深的山坳,老松环绕之处便是,他自行布了障眼法阵,寻常仙神难以窥探。悟空你昔日常闯凌霄,熟门熟路,不妨睁眼一观。”
孙悟空再不迟疑,全力催动火眼金睛,两道璀璨金光穿透庭院草木、层层云雾,直刺后山最深处。
穿透层层内敛的禁制迷雾,一幕毕生难忘的景象,映入眼帘。
山坳之间,古松虬结,松涛幽幽。松林掩映深处,紫金瑞霭隐隐流转,一座规制恢弘、道韵古朴的殿宇静静伫立。飞檐斗拱、砖瓦纹路,尽数与三十三天凌霄宝殿别无二致,只是气息内敛温润,褪去了九天至尊的威严凛冽,多了几分山居隐逸的平和。
殿宇周遭,数十道潜藏收敛的仙神气息错落分布,各司其职、静默值守,皆是天庭在册的高阶仙官与护卫神将,个个敛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动静。
而殿宇核心,一股浩瀚无垠、统御诸天的至尊气息,温和蛰伏,带着几分无奈与认命,稳稳扎根于此山此地。
真的是玉帝!
真的是完整搬迁至此的凌霄宝殿!
孙悟空猛地收回神通,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猴毛隐隐倒竖,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他纵横三界多年,自认见惯风云,今日才知晓,何为真正的天地莫测、高人无形。
杨戬无需神通窥探,仅凭周身大道感应,便清晰捕捉到了后山深处那独一份的至尊帝息。那气息安稳扎根、常驻不散,绝非临时降临,是实打实的迁居于此。
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所有震撼尽数沉淀,只剩一片深沉通透的了然。
眼前这位方前辈,早已跳出三界尊卑、天道规则。玉帝迁居、凌霄隐于荒山,于旁人是惊天秘闻,于他而言,不过是棋友履约、邻里暂住的寻常小事。
“后山地界繁杂,茶林、果木、田地零散,土行孙蛮力开荒尚可,精细农事、地脉养护一窍不通。”方羽淡淡开口,语气依旧是掌柜打理家业的认真,“玉帝手下土地公最是专业对口,熟稔农事地气、山川草木。让悟空、杨戬你二人走一趟,寻他讨要几个勤恳本分、擅长耕作护林的人手。”
他顿了顿,随口补充一句:“挑会干实事的,别拿那些只收香火、怠懒无用的敷衍我。若是他不舍得人手,你们便说是我的意思,打理好后山,也是替他省心安稳。”
孙悟空嘴角微微抽搐,让他和杨戬,去找三界至尊玉帝,讨要土地公来种花生、砍果树、护茶林。
这等诸天独一份的离奇差事,也就眼前这位前辈,能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俺……俺这就去后山禀报!”孙悟空压下满心荒诞,起身拱手。
“晚辈遵命。”杨戬亦随之起身,神色沉静。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款的无奈与震愕,而后并肩抬步,朝着通往后山的小路缓步走去。
前路云雾深深,昔日遥不可及的凌霄至尊,此刻就隐匿在这片荒山之中,等候着一场关于“农事人手”的问询。
大堂之内重归寂静。
冯痕依偎在黄药师怀中,轻声呢喃:“药师兄,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黄药师紧拥着爱人,低声轻叹:“是我们眼界浅薄,不识天地真容。方前辈,是真正超脱万道的世外神人。”
方羽全然不顾二人低语,再度望向客栈大门,眉头微蹙,碎碎念道:“阿福这小子愈发懈怠了,买些花生种子迟迟不归,定是半路偷懒。等他回来,工钱少不了要扣。”
他的思绪,自始至终,都萦绕在客栈烟火、秋收花生、日常琐事之上。
而那不落华夏的后山,一座隐匿的凌霄宝殿,一位暂住的三界至尊,即将迎来诸天史上最荒唐、最盛大的农事格局。
一朝仙神归尘土,诸天至尊种桑麻。
这片看似平凡的荒山,终将因一方随性安排,搅动整片三界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