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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墟痕低语·破晓余烬

    火焰噼啪,光影在斑驳的墙上跳跃,勾勒出方羽沉默如石的背影,和冷寻双僵直如冰的轮廓。寒意与暖意于破败屋舍中无声角力,恨意与沉埋的羁绊在凝滞空气里相互撕扯。时间被沉重的对峙无限拉长,每一寸光阴都裹着粘稠的滞涩。

    就在冷寻双快要被这份沉默、固执的暖意,以及身体本能的渴求与内心抗拒的拉锯逼至崩溃时,背对着她的方羽,忽然毫无预兆地开了口。

    语调依旧平稳刻板,与他闭目入定、隔绝世事的姿态格格不入,突兀得打破了所有压抑。

    “要不,”他似在随口斟酌,语气平淡得诡异,

    “我用手机,把你这一幕拍下来。”

    手机。

    一个全然跳脱修仙语境、脱离古旧破败场景的现代词汇,骤然砸落,瞬间击碎了屋内沉凝的氛围。冷寻双眼底翻涌的冰寒恨意骤然一滞,燃烧的怒火戛然卡顿,那双盛满怨怼的冰蓝色眼眸,第一次染上真切的茫然与错愕。她甚至下意识怀疑,是自身神魂受损、幻觉丛生。

    拍下来?怕她此刻狼狈蜷缩、恨意滔天却虚弱无力的模样?

    方羽全然无视她的呆滞,自顾自顺着话题说下去,语调甚至掺了一丝极淡的商量意味,反常又离谱:

    “等你彻底找回记忆,”他语气笃定,仿佛预判了既定的未来,

    “再给你看,咋样?”

    一句随性的口语收尾,彻底拉崩了整场沉重对峙的氛围。

    旧宅只剩柴火噼啪、风声细碎。晨光穿窗而过,照亮浮沉的微尘,也映着冷寻双彻底僵住的神情。愤怒、委屈、冰冷的抗拒,全都被这极致的荒诞冲得支离破碎,堵在喉头的斥责,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气音:“……你……”

    方羽依旧未回头,背脊挺拔如峰。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眼睑轻轻颤动,看似入定,实则始终留意着身后人的一举一动。

    不等冷寻双从错愕中回神,他再度开口,抛出了另一句更为匪夷所思的提议:

    “要不,你亲我一口。”

    冷寻双浑身一僵,睫毛彻底定住,大脑一片空白。

    经历灭门仇怨、真相剖白、生死隔阂、冰冷对峙,她方才字字泣血勒令他滚离,此刻他竟用这般轻佻无赖的话语打破僵局?荒谬、离谱、不可理喻,层层情绪砸得她心神震颤,连恨意都短暂褪色。

    方羽语气平平,坦然补完后半句,像在敲定一场再简单不过的交易:

    “我就不拍。”

    短短四字,无赖又幼稚,彻底终结了此前所有沉重、惨烈、悲怆的氛围。过往的爱恨撕扯、生死离别、执念守候,仿佛都成了这场荒唐交易的铺垫。

    冷寻双怔怔瞪着那道沉默背影,心绪翻涌得杂乱无章。想怒斥,想崩溃,想决裂,可所有激烈的情绪撞上这极致的荒诞,都如同重拳打在软绵之上,无处着力,只剩满心憋屈的无力与羞愤。

    火光跳跃,映得屋内明暗错落。方羽说完便再度沉寂,闭目静坐,仿佛方才离谱至极的提议,不过是随口闲谈。唯有他指尖微蜷、脊背轻绷的细微动作,泄露了他并非全然无波的心境。

    片刻僵持后,他终于再度开口,褪去了方才的商量口吻,换回了一贯理所当然的笃定,带着独属于他的偏执霸道。

    “你不要忘了,”他语气平缓,却字字落进人心深处,

    “你可是我媳妇。”

    这句单方面敲定的身份,瞬间拉回冷寻双所有散落的戾气。

    眼底的茫然尽数褪去,刺骨的恨意、屈辱的愤懑再度翻涌而上,比先前更为尖锐炽烈。这个被他强行烙印在她身上的身份,贯穿了所有真相与对峙,如今竟被他拿来当作荒唐提议的依仗,荒唐又欺人。

    她胸腔怒火翻涌,面色因情绪激荡泛起薄红,眉心金色符文急促明灭,躁动不安。

    不等她厉声斥责,方羽已然淡淡续上,语气坦然得仿佛在诉说天地常理:

    “你亲我,不是很正常。”

    只因她是他认定的道侣,是他跨越万古、逆天换回、死死赖定的人。于他而言,这份亲昵,本就理所当然,无关当下爱恨,无关此刻隔阂。

    极致的蛮横与偏执,裹挟着不讲道理的温柔,瞬间噎得冷寻双心口发闷,呼吸滞涩。所有酝酿好的怒斥、咒骂、决绝的狠话,尽数卡在喉咙,一字吐不出。

    正常?何来正常?

    在她满心恨意、视他为仇寇的此刻,在他们隔着血海深仇、生死裂痕的此刻,他竟能轻描淡写道出这般话?

    她死死瞪着他的侧脸,冰蓝色眼眸里怒火灼灼,混杂着羞愤、荒谬与深深的无力。她第一次真切觉得,眼前之人,是偏执到无可救药的疯子。

    方羽侧目,余光扫过她濒临炸毛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微光,快得无人察觉。他不辩解、不逼迫,只静静任由她心绪翻腾,用这般荒诞无赖的方式,一点点凿开她冰封的恨意壁垒。

    良久,激烈的情绪终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她闭上酸涩的眼眸,任由无尽疲惫席卷全身。恨意仍刻骨髓,伤痛仍缠神魂,可面对这般不可理喻的无赖行径,所有尖锐的对抗,都显得徒劳又可笑。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自她唇边溢出,消散在温暖的空气里,载满了荒谬与无力。

    背对着她的方羽,闻声身形微松,周身紧绷的气场悄然散去分毫。

    可这份短暂的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那声叹息余韵未消,他平静的嗓音便再度响起,带着一丝浅浅的追忆,温和却有穿透力,精准叩在她混沌的记忆边缘:

    “要是以前,”

    “你早就亲我了。”

    笃定的口吻,没有丝毫迟疑,像是亲历过无数次这般温柔的过往。

    冷寻双闭合的眼睫剧烈震颤,浑身瞬间再度绷紧。旧时光、旧温柔、旧羁绊,这些被她全盘否定、视作虚假幻境的碎片,被他一次次提起,一次次强行推入她的认知。陌生的温柔过往,与刻骨的现世恨意剧烈冲撞,搅得她识海翻涌,神魂刺痛。

    她尚未平复心绪,他那句轻飘飘的调侃,便接踵而至,精准戳中她所有紧绷的防线:

    “假装矜持。”

    四字落地,如惊雷炸响。

    “你——!”冷寻双猛地睁眼,眼底怒火再度燎原,羞愤与恼怒彻底压过疲惫。苍白的脸颊瞬间涨满绯红,连耳根都烫得发红,身体因极致的情绪激荡微微发抖,“方羽!你混账!谁假装矜持!”

    话语破碎颤抖,羞赧与愤怒交织,让她几乎无法自持。

    她恨极了他这副洞悉一切的模样。恨他将自己所有冰冷抗拒,轻描淡写归为矫情伪装;恨他无视血海深仇,肆意描摹他们亲昵的过往;更恨他这番话语,让她心底深处,竟生出一丝无措的虚浮。

    方羽终于缓缓转身,坦然迎上她怒火灼灼的眼眸。深邃的瞳仁清晰倒映出她羞愤通红的面容、氤氲水光的眼底,沉静无波的目光里,藏着无人读懂的温柔与笃定。

    “难道不是?”他微微挑眉,语气平淡,带着几分真实的追忆,“以前我受伤、静坐失神的时候,你总会找各种理由凑过来。或是查探伤势,或是递水闲谈,或是静静陪着。”

    细碎温柔的过往,被他娓娓道来,平淡质朴,却拥有穿透时光的力量。无数模糊温暖的碎片不受控制地在冷寻双脑海中闪回,细碎、朦胧,却真实得让人心慌。

    她慌乱摇头,强行驱散画面,心底的恐慌愈发浓烈。这些画面太过鲜活,太过真切,绝非凭空杜撰,却又与她认知里的血海深仇、冰冷过往截然相悖。

    方羽看着她眼底的慌乱挣扎,语气依旧平缓,继续诉说:

    “然后总会趁我不备,假装漫不经心,”他目光轻轻落在她颤抖的唇上,视线澄澈却直白,精准勾起她最深的羞赧,“像只偷到腥的小猫,飞快地亲一下。”

    偷到腥的小猫。

    极致羞耻的比喻,搭配他平淡无波的语调,彻底击溃了冷寻双最后的理智。滚烫的血色瞬间爬满她整张脸颊、脖颈,她浑身发烫,又羞又怒,几乎无地自容。

    “你住口!方羽!你无耻!”她失声嘶吼,声音尖锐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与颤抖,“疯子!登徒子!你胡说八道!”

    情绪太过激荡,牵扯周身旧伤,心口一阵闷痛,抬起的手臂无力垂落。她只能死死瞪着他,眼底水光泛滥,分不清是怒极含泪,还是心绪崩乱的酸涩。

    方羽静静望着她失态羞恼的模样,看着她褪去冰冷死寂、重焕鲜活情绪的模样,唇角极淡地牵动一瞬,快得宛若错觉。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立刻原谅,不是她即刻释怀。

    他只是想打破她自我冰封的恨意牢笼,让她不再沉溺于绝望死寂,让她鲜活的情绪、真实的本心,重新展露于人前。

    待她嘶吼渐歇、只剩急促紊乱的喘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重,却字字诛心,直抵灵魂最深处:

    “是不是胡说,”

    “你心里,最清楚。”

    没有强迫,没有辩驳,没有多余的佐证。

    只是将所有答案,抛回她混沌迷茫、爱恨纠缠的本心。

    一句话,彻底堵死了她所有的否认与辩解。

    是啊。

    她可以否认过往,否认羁绊,否认温情,否认一切。

    可心底深处那片无人触碰的角落,那缕跨越轮回生死、未曾彻底熄灭的悸动,那片模糊温暖、真实刺骨的记忆碎片,早已给出了最真切的答案。

    冷寻双唇瓣剧烈颤抖,怔怔看着眼前的人,所有情绪尽数卡在胸腔,爱恨、羞愤、恐慌、迷茫交织缠绕,撕碎她早已脆弱不堪的心神。

    火光依旧跳跃,晨光铺满陋室。

    一人沉静凝望,以温柔无赖、偏执执拗,一点点拆解她千年冰封的恨意。

    一人心绪崩乱,于爱恨夹缝、真假过往中,苦苦挣扎,无处可逃。

    无声的波澜,早已盖过此前所有的对峙与死寂,在两人羁绊的灵魂深处,悄然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