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刺破戈壁边缘的地平线,将冰冷苍白的色泽涂抹在边陲小镇粗糙的轮廓上。“平安客栈”二楼临窗小厅彻底褪去夜色,清冷天光穿透窗棂,洒落满地细碎光斑。方羽独坐窗前,一夜静坐无异,眼眸澄澈洞明,静静俯瞰楼下苏醒的市井百态。
客栈内外人声渐起,伙计扫地擦桌、行客低语闲谈,烟火气层层漫开。昨夜那场震慑青隼卫的风波看似落幕,可整座小镇暗流未平。流言如细密蛛网缠绕街巷,沈家高手铩羽而归、连城璧盗刀悔婚的传闻愈演愈烈,更有无数来路隐秘的江湖探子,潜藏在人流之中,暗中窥探二楼动静。
方羽一缕神念轻覆整座小镇,世间百态、人心躁动皆尽收眼底。他清晰感知到胖掌柜的惶恐不安、市井闲人看热闹的躁动,以及暗处探子层层叠叠的窥视目光,却全然无动于衷。
他的注意力,始终锁定在昨夜两枚落子掀起的远方波澜。
其一,济南沈家方向。
一支由沈家精锐组成的仪仗队伍,正全速奔赴小镇。为首车驾正是沈家待客规格最高的青鸾车,前后二十余名青隼卫气息凝练、纪律森严,是沈家核心战力。带队的赵无极面色青白交加,昨日魔剑慑魂的恐惧仍烙印心神,却依旧奉命持盟主令,携最高礼数前来迎人。
沈飞云一夜决断,孤注一掷。不惧引虎入室的风险,不惜倾尽礼数相请,只为借未知高人之手,寻回割鹿刀,稳住摇摇欲坠的武林盟主基业。枭雄赌性,展露无遗。
其二,千里之外的连家堡。
昨夜方羽隔空安置的割鹿刀,此刻正掀起一场无声惊变。忠心老仆于忠意外在连城璧卧房暗格寻得神兵,深知此物足以倾覆少堡主、覆灭连家,方寸大乱之下抱着宝刀四处藏匿。他辗转柴房、假山、石洞,数次更换藏处,满心皆是护主执念,却不知自己慌乱逃窜的模样,早已被方羽神念尽收眼底。
这场徒劳的遮掩,只会让“连城璧私藏宝刀”的罪证,愈发真实确凿。棋局落子,环环相扣,从无侥幸。
“咚咚咚。”
轻叩门板声打断方羽思绪。
“进来。”
房门轻启,杨戬身形踏入,周身带着连夜追踪的风尘,眸光锐利沉凝,藏着重大发现。
“尊上。”杨戬垂手行礼,沉声禀报,“萧十一郎伤势尽数复原,凌晨悄然撤离烽燧台,深入西北戈壁,行踪诡秘难寻。风四娘遗留的九花玉露丸与字条,已被他取走,字条仅有四字:小心天宗。”
“天宗。”方羽眸色微动,记下这个隐秘名号。
“属下顺藤追踪昨夜持铜盘的黑衣探子,终觅得其巢穴。”杨戬继续详述,“戈壁流沙沼泽深处,藏有一座隐秘绿洲据点,内设机关阵法、暗哨重重,共计三十余名黑衣死士,功法阴煞、行事狠戾,绝非寻常江湖匪类。据点首领修为臻至此界绝顶,其功法本源、追踪铜盘、花瓣古钱,三者气息完全同源。”
他取出那枚刻印奇异花瓣的古钱,置于桌面:“昨夜伏击萧十一郎的沙匪、今日追踪他的探子,尽数出自天宗。此组织隐匿暗处,擅长机关暗杀、嫁祸栽赃,深度涉足沈、连两家纷争,意图搅乱江湖格局,暗中狙杀萧十一郎,目的不明。属下窃听其密谈,得知其刻意挑拨沈连矛盾,坐收渔利。”
方羽指尖轻叩桌面,纷乱的线索逐一串联。
明有沈连之争、宝刀风波、江湖流言四起;暗有天宗蛰伏、暗中猎杀、布局搅局。这方帝武江湖的纷争,远比表面所见更加幽深诡秘。
“记下即可。”方羽淡然吩咐,“沈家居局核心,是当下重点。天宗魑魅,暂且放任,待大局明朗,再一一清算。”
“是。”
话音未落,客栈外马蹄轰鸣、车辚铿锵,打破小镇宁静。
楼下胖掌柜极尽谄媚的呼喊骤然响起,混杂着路人哗然,沈家仪仗,已然抵达门前。
方羽起身踱步窗前,俯瞰楼下盛大阵仗。赵无极躬身拱手,姿态极尽谦卑,朗声恭迎,句句恭敬,字字退让。围观路人尽数震撼,无人再敢轻视这三位暂住客栈的陌生来客。
“收拾行装,入局沈家。”方羽淡淡吩咐。
杨戬、哪吒应声领命。
二楼房门缓缓开启。
玄衣素袍的方羽率先踏出,身姿从容淡然,温润气度超脱俗世纷争。紧随其后的杨戬冷峻沉肃,一身杀伐内敛藏于骨血;哪吒神采飞扬,灵动机变暗藏锋芒。三人气质迥异,却皆风骨不凡,令人不敢直视。
楼下众人初见三人年轻模样,皆心生诧异,唯独赵无极与亲历昨日风波的青隼卫,心中敬畏滔天,不敢有半分怠慢。昨日那柄寂灭凌霄的魔剑,是他们毕生难忘的梦魇,眼前青年,是他们万万不敢招惹的无上高人。
“晚辈赵无极,恭迎前辈移步沈家!”赵无极深深躬身,礼数周全。
“有劳。”方羽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他并未踏入华贵的青鸾车驾,反倒择了一匹通体乌黑的健马。骏马通灵,感知其浩瀚气场,自发温顺驯服。方羽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洒脱。杨戬、哪吒各自策马护持左右,沈家精锐分列前后,仪仗浩荡,浩浩荡荡驶离边陲小镇,奔赴济南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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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出三十余里,官道岔路纵横,方羽骤然勒马驻足。
目光落向东北方偏僻小路,淡淡问道:“此路通往何处?”
赵无极连忙回话:“回前辈,此乃黑石峪山道,仅有零星山民采石为生,地势凶险,人迹罕至。”
“峪底煞气沉郁,暗藏血光杀机。”方羽眸光微深,一语道破玄机。
赵无极心头巨震,暗自记下地名,暗暗决定即刻派人探查。这位前辈观气辨凶、洞彻先机的本事,早已超脱凡俗武学范畴。
队伍稍作前行,烈日高悬,戈壁燥热蒸腾。官道旁一座简陋茶棚入目,零星行客歇脚纳凉。
“前辈,可否暂且歇息?”赵无极请示道。
方羽颔首应允。
青隼卫迅速清场戒备、验查茶食,护卫三人落座。方羽端起粗瓷凉茶,目光不经意扫过茶棚角落一名佝偻老丐。
老丐衣衫褴褛、状若昏聩,看似与世无争,可一丝潜藏极深的紧绷杀意、隐秘气机,终究逃不过方羽神念探查。此人伪装行乞,驻守要道,分明是暗中值守的眼线。
方羽不动声色,以神念传音告知杨戬。
片刻休整,队伍再度启程。
行至二里外,杨戬低声回禀:“公子,方才老丐趁我们离去,放出一只机关铁线灰雀,直奔黑石峪方向传讯,乃是天宗专属传讯机关禽鸟。”
“果然同源。”方羽淡然一笑,“黑石峪,便是天宗在外的隐秘分点。不必追查,稳步前行即可。”
前路再无波澜,仪仗队伍稳步奔赴济南。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连家堡彻底风起云涌。
忠心老仆于忠将割鹿刀藏入祖祠后方废旧兵器库,本以为尘埃落定、暂避祸端,未曾想堡中执掌刑罚、与连城璧素来敌对的三爷连城瑾,早已暗中紧盯他的一举一动。
木门吱呀推开,幽冷剑光划破库房昏暗。
连城瑾一袭青袍,手握幽水寒剑,眼神冰冷阴鸷,步步紧逼。他彻夜巡查堡内异动,早已察觉于忠行踪诡秘、仓皇反常,一路尾随至此。
“夜半仓皇藏匿,鬼祟潜入废库。”连城瑾声音干涩冷冽,杀机毕露,“你替连城璧藏了何物?”
于忠肝胆俱裂,拼死阻拦,却被一剑重创,重重撞落墙壁,重伤倒地。
幽水剑光疾掠而出,挑开层层破旧甲胄、断裂枪杆。
那柄包裹着旧衣、沉藏暗处的割鹿刀,赫然暴露在昏暗天光之下!
北斗七星金丝纹路熠熠生辉,古朴刀身自带苍茫锋威,沈家失窃的镇宅神兵,确凿无疑!
连城瑾瞳孔骤缩,极致的震惊过后,是铺天盖地的狂喜与阴狠。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这柄刀,是扳倒连城璧、执掌连家大权的天赐把柄!
“好,好一个连城璧!”连城瑾狂笑出声,戾气滔天,“私藏割鹿刀,蓄意背信悔婚,欺瞒沈家、觊觎武林权柄!今日人赃俱获,我看你如何辩驳!”
他瞥了一眼重伤昏迷的于忠,并未补刀灭口,留其作为人证,随后火速裹藏宝刀,身形疾掠,直奔正气堂禀报堡主连泽天,欲借这桩惊天罪证,彻底清算连城璧,掌控连家堡权柄。
一时之间,连家堡暗流彻底引爆,内乱祸根已然成型。
远在奔赴沈家途中的方羽,似冥冥中感知远方变局,抬眸望向连家堡方向,唇角掠过一抹浅淡笑意。
棋局落定,四方皆动。
沈家恭迎高人入局,连家内讧祸起萧墙,天宗暗毒蛰伏暗处,萧十一郎深陷猎杀危局,江湖流言席卷四海。
所有纷乱、阴谋、算计,尽数朝着沈家堡这处漩涡中心汇聚。
执棋者端坐局外,静观风雨欲来,静待群雄落网。
青鸾迎客路迢迢,茶棚老丐暗藏刀。
连堡惊变兵库现,割鹿铁证破云霄。
三叔夺权心生诡,老仆垂死难相邀。
江湖乱局添薪火,执棋之人笑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