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氤氲,水声潺潺,临窗的雅座内,方才西市冲突带来的些许紧绷感,似乎已被这宁静的茶韵和方羽的话语冲淡。武松心头的郁结稍解,开始尝试按照方羽所说,去“看”、去“听”、去“想”这陌生的长安。
燕儿正与方羽、聂风谈论着画舫上传来的乐声,似乎是一支融合了龟兹与中原韵律的新曲,她听得入神,纤纤玉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拍。聂风含笑倾听,偶尔插言几句,言语风趣,见解独到,显露出在音律上的不俗造诣。步惊云依旧沉默,只是那冰冷的目光,时而掠过窗外江面,时而扫过楼下街市,仿佛在审视着这座繁华都城下流动的某种无形脉络。
武松默默听着,那些关于宫商角徵羽、胡乐汉韵交融的讨论,于他而言如同天书,却也让他隐约感受到,这长安的繁华背后,确实有着远超他想象的、复杂而深厚的底蕴。这不仅仅是物质的堆砌,更是文明的交汇。
就在燕儿说到兴起,模仿着某个胡旋舞的旋转动作,差点碰翻茶杯时,方羽轻轻抬手,一股柔和的气劲托住了晃动的茶杯,滴水未洒。他含笑看了燕儿一眼,摇了摇头,似在嗔怪她的毛躁,随即目光转向窗外某个方向,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看到了更远处的情景,淡淡道:
“这长安城,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更有不少自持武力、背景,便觉可横行无忌之辈。如方才那等纨绔,不过是浮在水面的枯叶罢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所以,武松,你也不必太过拘谨。放开些便是。若真遇到些不长眼的,主动惹上门来……”
方羽顿了一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自己身侧虚空——那里空无一物,但武松却莫名觉得,那柄名为“凌霄”的、仅仅是惊鸿一现便让他灵魂战栗的魔剑,似乎就悬在那里,隐匿于无形。
方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
“就当是……给我这柄剑,添点零食罢了。”
“零食”?
这个词用在这里,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戏谑。但听在武松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他猛地抬头,看向方羽。只见方羽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说了一句“这茶点味道尚可”般寻常。然而,那话语中透出的、对可能发生的冲突乃至“不长眼”之敌的极端漠视,以及将之视作“零食”的平淡,却让武松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零食……给那柄魔剑当零食?
武松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凌霄魔剑那幽暗深沉、内蕴恐怖魔韵的剑身。那柄剑,仅仅是存在本身,就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与吞噬一切的凶戾。若是出鞘,若是“进食”……那会是怎样一副景象?武松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他只知道,方羽用如此轻松的口吻说出这句话,意味着在他眼中,这长安城内绝大多数可能构成的麻烦,甚至包括那些隐藏的、武松无法理解的威胁,在那柄魔剑面前,或许真的与“零食”无异——随手可灭,甚至……可能是那柄魔剑主动渴望的“滋养”?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武松这才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跟随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方羽的温和与淡然,并非因为没有锋芒,而是因为其锋芒已然内敛到极致,或者……根本无需轻易显露。当需要显露时,那便是凌霄魔剑出鞘,以“麻烦”为食的时刻!
聂风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化为一声轻笑,摇了摇头,似是无奈,又似是了然。他显然明白师尊此话的份量,也清楚凌霄魔剑的“胃口”和“挑剔”。
燕儿则眨了眨大眼睛,好奇地看了看方羽身侧的空处,又看了看武松瞬间绷紧的脸色,吐了吐舌头,小声道:“师尊的‘零食’,可不怎么好吃呢……” 她话中似乎意有所指,但语气依旧天真烂漫,仿佛在谈论一件有趣的小事。
唯有步惊云,对此话毫无反应。他甚至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尖触及微凉的杯壁。凌霄魔剑……“零食”……他心中默念,冰冷的剑心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他追求的“绝情”,是斩断自身情感牵连,以绝对理智驾驭力量。而师尊此言,透露出的却是一种近乎“无情”的、对“外物”(敌人)的绝对俯视与漠然。这两者,看似相近,内核却似乎有所不同。他的“绝情”,是为了“道”的纯粹;而师尊对“灵食”的漠然,更像是力量达到某种极致后,对蝼蚁的天然无视。这让他那冰封的心湖,再次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绝对的理智与绝对的力量带来的漠然,孰高孰低?自己的“绝情”之道,是否终究会走向类似的、对万物(包括自身)的终极冷漠?
方羽似乎并未在意弟子们各异的心思,他说完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后,便又悠然地将目光投向窗外,欣赏着江景,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了句无关紧要的小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茶肆中,说书先生拍案惊堂,正说到前朝某位将军沙场浴血、马革裹尸的悲壮故事,引得楼下茶客阵阵喝彩。临窗的雅座内,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唯有茶香袅袅,水声潺潺,以及窗外画舫上飘来的、越发欢快的胡乐。
武松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微苦的茶汤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惊涛骇浪。方羽那句“就当是给我这柄剑,添点零食罢了”,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这不仅仅是一句安抚,更是一道惊心动魄的宣告,一种俯瞰众生的底气。在这看似平静温和的方掌柜身上,武松感受到了比步惊云那外露的冰冷更深邃、更浩瀚、也更难以测度的某种本质。
“多谢……掌柜提点。” 武松最终干涩地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他明白了,方羽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不必为可能因他而起的“麻烦”过度担忧。因为在这位掌柜眼中,那些“麻烦”,很可能连“麻烦”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零食”的候选。这固然让他安心不少,但也让他对自己所处的层次,对方羽所站的高度,有了更清醒、也更无力的认知。
“嗯。” 方羽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放下茶杯,对聂风道:“风儿,你去结账。燕儿,别光顾着听曲,把为师让你带的‘小玩意’拿出来,看看这长安城的‘气’,今日流向如何。”
“是,师尊。” 聂风应声起身,下楼去了。
燕儿则乖巧地从自己腰间一个看似普通、却绣着奇异云纹的荷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呈浑圆状的罗盘。罗盘样式古朴,中央并非寻常指南针,而是一团缓缓旋转的、乳白色雾气,雾气中隐隐有细碎的光点明灭,如同缩小的星辰。罗盘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武松完全看不懂的玄奥符文。
燕儿将罗盘平放在桌上,指尖在罗盘边缘轻轻一点,注入一丝微不可察的法力。顿时,罗盘中央的雾气旋转加快,那些细碎的光点也明灭不定起来,仿佛在感应着什么。燕儿收敛了嬉笑之色,神情变得专注,明眸紧盯着罗盘,似乎在解读着那些光点与雾气的变化。
武松好奇地看着那奇异的罗盘,虽然看不懂,但也知道这绝非寻常物件。想必这就是方羽所说的,用来观测长安城“气”之流向的“小玩意”。这“气”,恐怕并非寻常的空气,而是指风水、地脉、国运、乃至修行者所说的灵气、煞气等等玄之又玄的存在。
步惊云也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罗盘上,冰冷的眸光微微闪动,似乎也在观察其中的变化。
不多时,聂风回来,示意账已结清。燕儿也观察了片刻,秀眉微蹙,指着罗盘上某处光点略显黯淡、雾气凝滞的区域,对方羽道:“师尊,你看这里,朱雀大街靠近皇城西南角一带,还有西市靠近‘波斯胡寺’的方向,似乎有些晦涩不明,气机不畅,隐有阴浊淤积之象。其他方位,大体还算通畅,皇城方向紫气虽盛,但中宫略显虚浮,似有隐忧。”
方羽闻言,目光落在燕儿所指的罗盘区域,微微颔首:“嗯,与为师所感相差无几。这长安城,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实则内里已有沉疴暗积。皇权、世家、佛道、妖魔、外邦……各方势力在此交织博弈,这气运流转,自然也就斑驳不堪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点评一幅略有瑕疵的画作。但听在武松耳中,却是字字千钧。皇城紫气?阴浊淤积?沉疴暗积?这……这谈论的,可是这煌煌大唐的都城,是那万民仰望的天子脚下!在方羽师徒口中,竟如同在剖析一处宅院的风水格局般随意!
武松再次感到一阵晕眩。他原以为,方羽带他们来这长安,真的只是“走走看看”,领略尘世繁华。如今看来,这“看”,绝非走马观花。他们看的,是这座巨城表象之下的“气”,是那隐藏在歌舞升平之下的暗流与病灶!而自己,一个连自身命运都难以把握的凡俗武夫,竟然要跟随他们,去“看”这些?
“走吧,” 方羽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青衫下摆,“既然来了,便去这‘气机不畅’、‘阴浊淤积’之处瞧瞧,看看到底是些什么魑魅魍魉,在暗处蠢蠢欲动。或许,真能找到些合口味的‘零食’,也说不定。”
他说着,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步惊云和武松,最后在武松身上略微停留,语气依旧温和:
“武松,跟着便是。多看,少言。若真有事,记得我刚才说的话。”
武松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是。他知道,方羽最后一句话,既是提醒,也是……某种默许?或者说,是告诉他,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不必像刚才那样,只凭一腔血勇硬撼。因为有些“麻烦”,或许本身就是“零食”的一部分。
步惊云默然起身,怀抱古剑,率先向楼下走去。聂风对武松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燕儿则小心地收好那个奇异罗盘,蹦蹦跳跳地跟上,脸上又重新恢复了好奇与雀跃,仿佛刚才观测到的“阴浊淤积”只是某种有趣的游戏线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行人离开听涛阁,再次汇入西市的人流之中。只是这一次,武松的心境已然不同。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繁华景象冲击得头晕目眩的旁观者,他开始尝试用方羽教导的视角去“看”。看那些锦衣华服者眉宇间的骄横或焦虑,看那些贩夫走卒脸上的麻木与艰辛,看胡商眼中对财富的渴望与警惕,看巡街武侯铠甲下的疲惫与戒备……他甚至试图去感应,那所谓“阴浊淤积”之处,是否真有不同。
当然,以他目前的凡俗感知,自然感应不到什么“气机”。但他确实感觉到,当他们按照燕儿罗盘指示的方向,朝着西市更深处、靠近那片被称为“胡寺区”的混杂区域走去时,周围的氛围似乎隐约有了变化。建筑不再那么规整,街道略显狭窄脏乱,行人的衣着打扮也更加杂乱,三教九流的气息越发浓重。空气中弥漫的,除了香料和食物的气味,还隐约夹杂着一丝牲畜粪便、廉价脂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腐朽香料混合的怪异味道。吆喝叫卖声依旧喧嚣,但其中似乎多了些蛮横与警惕。一些阴暗的巷口,似乎有意味不明的目光在窥探。
这里,显然不再是朱雀大街那般的“体面”区域,而是长安光鲜外表下,某些不那么光鲜的角落。
方羽步履从容,仿佛行走在自家庭院。聂风依旧面带微笑,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燕儿好奇地打量着那些风格迥异的胡寺建筑和奇装异服的行人,偶尔还会被一些售卖西域奇巧玩物的摊子吸引。步惊云则眉头几不可查地微蹙了一下,似乎对这里污浊混杂的气息有些不喜,周身散发的寒意似乎更重了些,让一些原本想凑近兜售“奇货”的猥琐之徒,下意识地退开。
武松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将方羽那句“就当是零食”的话语深深印在心底。他紧紧跟在众人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如同重回当年在阳谷县做都头时,巡视那些鱼龙混杂的街区。只是这一次,他面对的,可能是远超他想象的、隐藏在这座繁华帝都阴影之下的……真正“麻烦”。
而方羽,依旧走在前方,青衫背影在略显昏暗的街巷中,显得格外挺拔。他腰侧空悬,但所有人都知道,或者说,都隐约感觉到,那柄名为“凌霄”的魔剑,或许正隐匿于虚空之中,期待着……某些“不长眼”的“零食”,主动送上门来。
胡寺区的街道愈发狭窄曲折,两旁建筑风格迥异,既有中原样式的楼阁,也掺杂着圆顶拱门、饰有奇异浮雕的波斯风格屋舍,甚至还有形制简陋、以土石垒砌的不知名番邦馆驿。空气中弥漫的香料气味更加浓烈刺鼻,混杂着牲畜的臊臭、劣质酒水的酸气,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仿佛陈旧皮革与草药混合的怪异味道。行人面孔各异,眼神也多了几分游移与戒备,许多人的目光在方羽这一行气质明显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人身上停留,带着审视、好奇,乃至几分不怀好意的打量。
燕儿手中的奇异罗盘,中央雾气旋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些,那些光点明灭不定,尤其在指向某个阴暗巷口时,会变得格外黯淡。步惊云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得更紧了些,怀中的绝世好剑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寒意波动。聂风依旧面带微笑,但眼神却锐利了几分,不着痕迹地将燕儿护在身侧稍后的位置。武松更是绷紧了全身肌肉,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然而,方羽却依旧闲庭信步。他似乎对周遭越发诡异的环境和那些暗处的目光浑然不觉,又或者说,完全不在意。他甚至在经过一个售卖西域“幻戏”道具的摊子时,还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拿起一个绘有扭曲人脸、据说能映出人心恐惧的铜镜看了看,摇头放下,点评了一句“粗劣仿品,徒具其形”。
就在武松觉得,他们或许要一路深入这龙蛇混杂之地,去探寻那所谓的“阴浊淤积”之源,甚至可能真会如方羽所言,遇到些“不长眼的零食”时——
“啧,” 方羽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然偏西,橘红色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杂乱屋檐的缝隙,在污浊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轻轻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丝索然无味的神情,仿佛一个逛腻了市集的孩子。
“走了这许久,尽是些腌臜浊气,窥探鼠辈,无趣得紧。” 方羽转身,对着神情各异的几人,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驱赶苍蝇一般,
“罢了,不看了。走,带你们吃饭去。”
吃饭?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紧绷着神经的武松一愣。步惊云冰冷的眸光微动,似乎对方羽的决定并不意外,只是那漠然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聂风则是轻笑一声,似乎早有预料。燕儿则立刻将罗盘收好,拍了拍手,雀跃道:“好呀好呀!走了这半天,我也饿了!师尊,我们去哪里吃?听说长安的‘烧尾宴’、‘浑羊殁忽’最有名了!”方羽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胡寺区那杂乱屋檐的更远方,越过重重屋脊,投向了那座巍峨矗立、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金色琉璃瓦光芒的皇城方向。他的眼神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其内的景象。
“那些俗世珍馐,偶尔尝尝鲜尚可,吃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方羽淡淡道,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既然都走到这儿了,不如……去李二那边蹭顿饭吃。正好,也顺道去看看,他那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搞得这长安城的‘气’,都有些滞涩不畅了。”
李二?
这个称呼,平淡,随意,甚至带着几分熟人之间的调侃。然而,听在武松耳中,却不啻于又是一道惊雷!
李二?在这大唐,在这长安,能被称为“李二”,还能让方掌柜用如此随意、甚至略带调侃语气提及,要去“蹭顿饭吃”、“顺道看看麻烦”的人……
一个名字,几乎要冲破武松的喉咙——当今天子,贞观天子,李世民!那个结束了隋末乱世,开创了这煌煌盛世的天可汗!在方掌柜口中,竟是如此轻描淡写的“李二”?!
武松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他猛地看向方羽,只见对方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在说要去邻家串个门,讨杯水酒。他又看向步惊云、聂风和燕儿,却发现他们三人,对此竟无半分惊诧。
步惊云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抱着剑的手,似乎更稳了些。聂风笑容温和,仿佛觉得理所当然。燕儿更是拍手笑道:“好呀!去见李二伯伯!他宫里的‘金齑玉鲙’和‘驼蹄羹’可好吃了!上次他答应送我一只西域进贡的‘波斯猫’,不知道这次有没有带来!”
李二……伯伯?
武松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了。燕儿竟然称呼当今天子为“伯伯”?还如此熟稔地讨论宫里的吃食和贡品?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掌柜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与这大唐天子,又是什么关系?
似乎是察觉到了武松剧烈波动的情绪和难以置信的目光,方羽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惊讶。故人之后,多年未见,既然路过,去见见也是应当。他这皇帝当得如何,不去亲眼看看,如何知晓?”
故人之后?多年未见?路过?见见?
这几个词,每一个都让武松心头狂震。方掌柜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谈论一个许久未见的晚辈亲戚。仿佛那高踞九重、执掌乾坤的大唐天子,在他眼中,真的就只是一个需要“见见”,看看“当得如何”的“故人之后”!
“走吧,莫要让‘李二’等急了,还以为我摆架子。” 方羽似乎心情不错,开了个小小的玩笑,随即也不再理会武松那近乎石化般的表情,当先迈步,竟是朝着与胡寺区深处相反、通往皇城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的步伐似乎快了些,也……随意了些。不再有之前那种信步由缰、观察“气机”的意味,更像是真的要去一个熟悉的地方,赴一场平常的约。
聂风笑着对武松做了个“跟上”的手势。燕儿蹦蹦跳跳地跑到方羽身边,扯着他的袖子,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皇宫里还有什么好吃的点心。步惊云沉默地跟上,黑衣在渐浓的暮色中,仿佛一道移动的影子。
武松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几息,直到步惊云冰冷的目光扫来,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用力吸了几口混杂着各种怪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迈开有些僵硬的腿,快步跟了上去。脑海中,却如同掀起了滔天巨浪。
去皇宫?去见皇帝?蹭饭?顺道看看麻烦?
这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武松的认知范畴。他一个从底层挣扎上来的都头,一个背负血仇的逃犯,一个在诸天客栈中靠着清理圈舍换取灵谷的杂役,竟然要跟着方掌柜,去那天下至尊至贵之地,去见那九五之尊?而且,听方掌柜的语气,仿佛只是去见一个寻常朋友,甚至……是去检查一个晚辈的工作?
荒谬!难以置信!却又……真实地发生着。
武松浑浑噩噩地跟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越来越近、越来越巍峨的皇城宫墙。那朱红的高墙,金色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烁着威严而神秘的光芒。那里,是他过去连仰望都觉得是亵渎的所在。而现在,他正朝着那里走去。
方掌柜那句“无论出了什么事情,都无妨”,以及“就当是给剑添点零食”,再次在武松脑海中响起。此刻,他有了更深一层的、令他战栗的理解。能如此随意地决定去皇宫“蹭饭”,能将当今天子称为“李二”并调侃着要去“看看麻烦”……方掌柜口中的“无妨”,所涵盖的范围与分量,恐怕远远超出他之前的想象!这大唐,这长安,甚至这皇宫,在方掌柜眼中,或许真的只是……一处可以随意走动的“地方”,而那位天子,或许也真的只是一位可以随意调侃的“故人之后”?至于“麻烦”……连天子都可能遇到的“麻烦”,那会是何等级别的“麻烦”?方掌柜说要“顺道去看看”,那口吻,轻松得像是要去处理邻里纠纷!
武松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像是被抛入了惊涛骇浪之中。恐惧、震撼、茫然、荒谬感……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只能咬紧牙关,迈动沉重的双腿,紧紧跟随前方那几道身影。
方羽一行人,就这样在武松恍恍惚惚的心神中,离开了混乱的胡寺区,重新走上了相对规整的街道。越靠近皇城,街道越发宽阔整洁,行人衣着也越发体面,巡街的武侯和甲士也明显增多,戒备森严。然而,奇怪的是,当方羽他们走过时,那些目光锐利、盘查严格的甲士,竟无一人上前阻拦询问,甚至当他们目光扫过方羽时,会出现一瞬间的恍惚,随即自然而然地移开,仿佛方羽一行人是透明的一般。
这种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无视”,让武松更加确信,方掌柜此行,绝非临时起意,更非寻常的“拜访”。
终于,他们来到了皇城正门——朱雀门前。高达数丈的朱红城门紧闭,门前是宽阔的广场,守卫着披甲执锐、杀气腾腾的禁军将士,阳光下,刀枪闪烁着寒光,令人望而生畏。寻常百姓,乃至官员,若无诏令,根本不可能靠近此地。
武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到了这里,总该被拦下了吧?难道要硬闯?还是方掌柜有什么信物?
然而,方羽的脚步并未停留。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如临大敌的禁军一眼,只是随意地向前走去,仿佛前方不是森严的皇城大门,而是一条寻常巷陌的入口。
就在武松以为,下一刻就会听到厉声喝问、看到刀枪并举时——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方羽的脚步即将踏入禁军警戒范围的刹那,以他为中心,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柔和的水波荡漾开来。那道水波掠过守门的禁军,那些原本目不斜视、煞气腾腾的将士,眼神瞬间变得一片茫然,仿佛神游天外,对近在咫尺的方羽一行人视而不见。不仅是他们,连那厚重巍峨的朱雀大门,也在水波掠过时,泛起一阵细微的、如同水纹般的涟漪,随即恢复原状,但那种固若金汤、拒人千里的森严感,却悄然消失了。
方羽就这么背负双手,如同散步一般,径直穿过了那队茫然的禁军,走向紧闭的朱雀大门。聂风、燕儿、步惊云神色如常地跟上。燕儿甚至好奇地看了一眼旁边一个眼神空洞、仿佛在梦游的禁军士兵,掩嘴轻笑。
武松看得目瞪口呆,心脏几乎停止跳动。这是什么手段?障眼法?仙术?还是……直接扭曲了这些守卫的感知,乃至……这皇城大门的“存在”?
他来不及细想,眼看方羽等人的身影就要消失在朱红的大门处(那大门并未开启,但他们却仿佛能直接穿过),他连忙一咬牙,快步跟了上去。当他穿过那些茫然的禁军身旁,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甲胄上的纹路、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的血腥煞气时,武松的心脏狂跳不止。但那些禁军,依旧对他们毫无反应。
下一刻,武松只觉眼前景象微微模糊,仿佛穿过了一层温暖的水膜,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便已越过了那扇理论上绝不可能擅闯的朱雀大门,踏入了皇城之内。
眼前豁然开朗。不再是市井的喧嚣与杂乱,而是庄严肃穆的皇家气象。宽阔的御道以白玉石铺就,纤尘不染,笔直通向远处巍峨的宫殿群落。两侧是高大的宫墙,墙头覆盖着金色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流光溢彩。廊庑重重,殿宇巍峨,飞檐斗拱,气象万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权力顶端的威严肃穆。
御道上,有穿着绯紫官袍的官员匆匆走过,有内侍宫女低头疾行,有甲士按刀肃立。一切都井然有序,带着皇家特有的、刻板的庄严。
方羽踏入此地,脚步依旧从容。他没有走向那象征着最高权力中枢的太极宫方向,而是转向了一条相对僻静、通往宫苑深处的甬道。似乎对这里的布局极为熟悉。
“走吧,这个时辰,李二多半在甘露殿批阅奏章,或者……在立政殿用晚膳?” 方羽随意地猜测着,仿佛在猜测一个老友晚饭会在哪里吃。“先去立政殿看看,没有的话,再去甘露殿找他。正好,也让他那些御厨,给咱们整治一桌像样的饭菜,总比外面的干净些。”
武松听着方羽这如同在自家宅院里串门、甚至带着几分挑剔的言语,看着周围那些对他们这一行“不速之客”完全视若无睹、各行其是的官员、内侍、宫女、甲士,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彻底颠覆、重塑。
踏入这天下中枢,大唐皇宫,竟如同走进自家后院般随意?还能如此随意地决定去皇帝用膳的地方“蹭饭”?
武松麻木地跟在后面,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方掌柜说“无妨”,原来是真的……无妨。连这戒备森严、象征天下权柄的皇宫,在他面前,似乎也只是一道可以随意穿过、甚至无需在意的“门”而已。那么,他口中那位“李二”,那位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天可汗李世民,在方掌柜面前,又该是何等模样?而方掌柜要“顺道去看看”的“麻烦”,又会是什么?
皇宫内苑,气象果然与外间截然不同。白玉铺就的御道宽阔笔直,两侧殿宇巍峨,廊庑连绵,雕梁画栋,极尽华美。夕阳的余晖为金黄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暖色,却驱不散此地固有的、深入骨髓的肃穆与威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名贵香料燃烧后的气息,混合着草木的清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权力核心的冰冷秩序感。往来宫人、内侍皆低眉顺眼,步履轻捷而无声,见到方羽这一行突兀出现、衣着各异的外人,他们眼中先是闪过一瞬间的茫然与惊愕,随即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了认知,立刻恢复成恭敬垂首的模样,视而不见地匆匆而过,仿佛方羽等人是空气,或是某种他们“理应”看不见的存在。
武松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踏入这皇家禁地,更未想过是以这样一种近乎“闲逛”的方式。周围的一切都让他感到窒息——那无处不在的威严,那精密到近乎冷酷的秩序,那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无数双无形的眼睛(或许是他的错觉)。他感觉自己像个闯入巨人庭院的蝼蚁,随时可能被轻易碾碎。唯有前方方羽那始终从容、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般的背影,能给他一丝虚幻的支撑。
方羽果然对皇宫布局极为熟悉,穿廊过院,脚步不停。他没有走向最显赫的太极宫,也未前往举行大朝会的两仪殿,而是拐入了一条相对幽静、两侧植满奇花异草、通向宫苑深处的甬道。燕儿似乎对这里很熟悉,指着远处一片在暮色中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小声对聂风道:“风师兄你看,太液池!上次李二伯伯还带我泛舟来着,池子里有好多好大的锦鲤!”
聂风含笑点头,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几处看似平常、实则暗藏玄机的廊柱和假山,那里有极其微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气息潜伏着,显然是皇宫暗卫。但这些暗卫的气息,在方羽周身那无形力场的影响下,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并未发出任何警报。
步惊云抱着剑,走在最后,黑衣几乎与渐浓的暮色融为一体。他冰冷的眸光扫过那些潜伏的暗卫所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看几块石头。
就在一行人即将穿过一片桂花林,前方已隐约可见一座精巧殿宇的飞檐,殿前悬挂的灯笼已然点亮,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想来便是方羽猜测的、皇帝可能用膳的“立政殿”侧近某处暖阁时——
异变陡生!
“嗡——!”
一声低沉而宏大的嗡鸣,毫无征兆地自众人脚下、乃至四周虚空响起!那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作用于神魂。与此同时,地面上、廊柱上、乃至虚空中,骤然亮起无数道细密繁复、交织成网的淡金色纹路!这些纹路并非实体,却散发着堂皇正大、又隐含凌厉锋芒的气息,如同某种被触发的、笼罩整个皇宫的庞大阵法!
阵法之光出现的刹那,方羽周身那仿佛能扭曲认知、让所有人对他们“视而不见”的无形力场,明显波动了一下,如同水波撞上了礁石。虽然力场并未被完全破除,但显然受到了这阵法的干扰和压制!
“大胆!何人擅闯禁宫?!”
“有刺客!护驾!!”
“结阵!锁定闯入者方位!”
厉喝声、甲胄碰撞声、弓弦拉动声、以及尖锐的警哨声,几乎在同一瞬间,从四面八方轰然爆发!原本寂静无声的宫苑,瞬间变成了杀机四伏的战场!
只见方才还“视而不见”的宫人内侍,此刻仿佛大梦初醒,脸上露出极度惊骇的表情,连滚爬爬地四散躲避。而从周围的假山后、廊柱阴影中、甚至屋顶上,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窜出数十道身影!这些人皆身着暗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充满杀气的眼睛,手中兵器寒光闪闪,瞬间组成一个玄奥的合击阵势,将方羽一行人团团围在中央!更远处,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响起,显然有大批披甲禁军正朝着这个方向急速赶来!
是皇宫的暗卫和警戒阵法!方羽那扭曲认知的“闲庭信步”,终究还是触动了这笼罩皇宫核心区域的、某种更高层次的防护机制!这阵法似乎能感应到“非正常”的侵入,并能一定程度上干扰类似方羽使用的、影响认知的手段!
被发现了!
武松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体内那点微末的内力疯狂运转,双目赤红地扫视着周围瞬间涌现的、散发着凛冽杀气的暗卫。这些暗卫任何一个,气息都比他强盛数倍不止,更遑论那结成阵势后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这绝非西市那些纨绔的恶奴可比,这是真正经历过血火淬炼、守护皇家的精锐死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步惊云几乎在阵法亮起的同一时间,已踏前一步,隐隐将燕儿挡在身后,怀中的绝世好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竟将数名靠近的暗卫迫得气息一滞,眼中闪过惊疑。聂风脸上的温和笑容也瞬间收敛,白衣无风自动,一股飘逸却凌厉的气机隐隐锁定了几名试图从侧翼包抄的暗卫头目。燕儿则迅速躲到了方羽身侧,小手抓住了方羽的衣袖,但脸上并无多少惧色,更多的是好奇和一丝……看好戏般的兴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堪称绝境的围杀局面,方羽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意料之中、又略带无奈的笑意。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如临大敌、杀气腾腾的暗卫,也没有在意那急速靠近的禁军脚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隐隐浮现、交织成网的淡金色阵法纹路,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叹息这阵法有些碍事,打扰了他的清净。
然后,在武松几乎要忍不住抢先出手、拼死一搏的瞬间,在暗卫首领即将下令攻击的刹那——
方羽动了。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五指虚握,仿佛从身侧的空气中,缓缓“抽出”了什么。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然而,就在他虚握的五指间,一柄剑的轮廓,由虚化实,悄然呈现。
剑长三尺有余,形制古朴,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之色。剑身并非光滑如镜,而是隐约有暗紫色的、如同血管经络般的奇异纹路在内部缓缓流淌、搏动,仿佛拥有生命。剑鄂处镶嵌着一颗不起眼的、如同蒙尘黑曜石般的珠子,此刻珠子内部,却仿佛有亿万星辰在其中生灭,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古老而凶戾的魔韵。剑锋并未出鞘,但仅仅是剑身的显现,就让周遭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冰冷,仿佛连光线都被其吸收、扭曲!
凌霄魔剑!
它并未完全展现其吞噬天地的恐怖威能,只是以一种相对“沉寂”的状态被方羽握在手中。但即便如此,那股源自亘古、俯瞰众生的漠然与凶戾,依旧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弥漫开来!
“吼——!”
围拢的暗卫中,有几名心志稍弱者,在看到魔剑虚影的刹那,竟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双目瞬间变得赤红,握兵刃的手剧烈颤抖,仿佛看到了此生最大的恐惧源头!更多的暗卫则是如遭雷击,浑身汗毛倒竖,体内真气不受控制地紊乱,那原本严密的合击阵势,竟然因为魔剑无形散发的气息压迫,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和破绽!
步惊云怀中的绝世好剑,在凌霄魔剑出现的瞬间,发出一声更加高亢、却隐隐带着臣服之意的清鸣,剑身微微颤动,仿佛在向至高无上的存在致意。聂风周身那股飘逸的气机也为之一滞,面色变得无比凝重,看向魔剑的目光中,充满了深深的敬畏。燕儿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方羽身后躲了躲,小声嘀咕:“师尊的‘零食’要出来了……”
武松更是感觉灵魂都在颤栗!他距离方羽最近,对那魔剑气息的感受也最为直接。那不是冰冷,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要将万物存在本身都吞噬、湮灭的虚无之感!他体内的内力瞬间冻结,四肢百骸一片冰凉,连思维都仿佛要停滞。他这才明白,之前在客栈惊鸿一瞥感受到的,不过是这魔剑亿万分之一的气息泄露!此刻直面,哪怕只是“沉寂”状态,也足以让他这样的凡俗武者心神崩溃!
方羽手持凌霄魔剑(虚握状态),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如临大敌、却因魔剑威压而不敢妄动的暗卫,又看了看天空中明灭不定的淡金色阵法纹路,嘴角那抹无奈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仿佛在说:看,还是要动手,真麻烦。
他手腕似乎微微一动,那幽暗的剑身内,暗紫色的流光骤然加速流转,那颗“黑曜石”般的剑鄂珠子上,亿万星辰生灭的景象猛然加剧!一股令天地失色的恐怖吸力,开始以魔剑为中心,隐隐酝酿!周围的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塌陷,光线彻底黯淡下去,仿佛连这片区域的“存在”本身,都要被那柄魔剑吞噬!
暗卫首领目眦欲裂,他从那柄诡异出现的魔剑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胁!那是一种超越武力、超越阵法、甚至超越他理解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他嘶声大吼,就要不顾一切地发动攻击,哪怕是以卵击石!
就在这千钧一发、战斗一触即发的瞬间——
“住手!!全都给朕住手!!!”
一个威严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甚至是一丝惊惶的声音,如同惊雷般,自那灯火通明的暖阁方向炸响!
声音未落,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已如同旋风般从暖阁中疾冲而出!其人身形魁梧,步伐龙行虎步,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面容虽因急切而有些绷紧,但眉宇间那股英武果决、顾盼自雄的气概,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他身上只穿着常服,但那一抹明黄,在此刻的宫苑中,却比任何甲胄都更加醒目!正是当今天子,贞观皇帝,李世民!
“陛下?!”
“陛下小心!有刺……”
暗卫们大惊失色,纷纷惊呼,想要阻拦,却又不敢真的拦在皇帝身前。
李世民却根本不理睬他们,他的目光如同鹰隼,瞬间锁定了被暗卫重重包围、手持幽暗魔剑的方羽!在看到方羽,尤其是看到方羽手中那柄仅仅是虚握着、就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幽暗长剑时,李世民的脸上,那身为帝王的威严与惊怒,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震惊、难以置信、恍然,随即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激动、敬畏、乃至一丝……如释重负的狂喜?
他猛地停下脚步,竟不顾帝王威仪,对着方羽的方向,深吸一口气,然后——
“哐当!”
李世民竟将腰间悬挂的、代表天子身份的佩剑连鞘摘下,随手扔给旁边一名目瞪口呆的内侍,然后,在所有人(包括武松、暗卫、乃至匆匆赶到的禁军将领)难以置信、如同见鬼般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开创了贞观盛世、被万民尊为“天可汗”的大唐皇帝,竟然对着方羽,毫不犹豫地,深深躬下身去,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见尊长的揖礼!
“世民……不知方师驾临,有失远迎!宫中护卫无知,冲撞方师,实乃世民御下不严之过!万望方师海涵,切勿动怒!”
声音洪亮,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惶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暗卫僵在原地,手中的兵器举起不是,放下也不是,脸上的表情精彩万分,如同见了世间最不可思议之事。匆匆赶来的禁军将领和甲士们,更是目瞪口呆,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妖法,产生了集体幻觉——他们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竟然对一个深夜擅闯禁宫、手持诡异凶兵、被暗卫重重围住的“刺客”,口称“方师”,执晚辈礼,还……道歉?!
步惊云眸光微动,怀中的绝世好剑悄然沉寂。聂风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中,多了几分了然。燕儿从方羽身后探出小脑袋,对着李世民做了个鬼脸,小声道:“李二伯伯,你的这些手下,好凶哦,差点把我们都当点心喂了师尊的剑呢!”
方羽看着深深躬身的李世民,又瞥了一眼周围石化的暗卫和禁军,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终于扩大了些。他手腕再动,那柄让所有人灵魂颤栗的凌霄魔剑,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由实化虚,消失在掌心,周遭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空间扭曲感,也瞬间消散一空,只留下众人心头难以磨灭的惊悸。
“行了,李二,起来吧。” 方羽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刚才拿出魔剑只是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些许小事,何足挂齿。你这些护卫,也算尽忠职守。只是你这皇宫的‘小玩意’,” 他抬手指了指天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淡金色阵法纹路,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似乎有些太敏感了,连老朋友来访都要惊动一下。”
李世民这才直起身,脸上依旧残留着激动与后怕,闻言连忙道:“是是是,方师教训的是。这‘周天星斗禁神阵’乃是袁师所布,旨在防范不轨,没想到竟冲撞了方师,世民回头定当……定当让其调整一二!” 他一边说着,一边狠狠瞪了周围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暗卫首领和禁军将领一眼,“还愣着干什么?!惊扰了贵客,成何体统!还不速速退下!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提头来见!”
“喏!!” 暗卫首领和禁军将领如梦初醒,尽管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有无数疑问,但帝王的威严和方才那如同神魔般的一幕,让他们不敢有丝毫违逆,连忙带着手下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其实并无)和尚未平复的惊悸。
暖阁前的空地上,顿时只剩下方羽一行五人,以及匆匆赶来、只带了几个贴身内侍的李世民。
晚风吹过,带来桂花的香气,却吹不散空气中残留的肃杀与……荒诞。
武松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身着明黄常服、气度威严、却对方羽执礼甚恭、口称“方师”的大唐天子,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止了思考。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之前所有的猜测、震撼、惶恐,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真实到虚幻的一幕,冲击得支离破碎。
方掌柜……真的认识皇帝。而且,皇帝对他,竟然恭敬如师?!
方羽看着李世民那依旧残留着后怕与激动的脸庞,笑了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行了,别杵在这儿了。你这皇帝当得,胆子倒是小了不少。我大老远来,饭没吃上一口,先被你的人拿阵法照了一遍,又差点被当成‘零食’喂了剑。怎么,不请我们进去坐坐?我可是专程来蹭饭,顺便看看你是不是真遇到什么‘麻烦’了。”
李世民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那是一种近乎于绝处逢生、看到救星般的狂喜!他连忙侧身,做出恭请的手势,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方师驾临,蓬荜生辉!是世民失礼,世民失礼!快,方师,还有诸位……呃,道友,里面请!里面请!朕……不,世民这就吩咐御膳房,准备最好的酒菜!方师,您能来,真是……真是太好了!” 他语无伦次,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仪,倒像是个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恩师、又恰好有难题亟待解决的晚辈。
方羽含笑点头,当先朝着那灯火通明的暖阁走去。聂风、步惊云、燕儿神态自若地跟上,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皇帝躬迎,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幕。
武松则依旧僵立在原地,直到李世民疑惑而恭敬的目光投来,聂风回头对他温和一笑,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如同提线木偶般,迈着僵硬的步伐,浑浑噩噩地跟了上去。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方羽那随意的话语:
“顺便看看你是不是真遇到什么‘麻烦’了。”
皇帝……真的遇到了麻烦?连坐拥天下、手掌乾坤的大唐天子都束手无策、需要如此激动迎接方掌柜的“麻烦”?
暖阁内,灯火通明,陈设典雅而不失皇家气派。炉中燃着上好的银骨炭,驱散了深秋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李世民挥退了所有侍从,甚至连贴身内侍都只留一人在阁外远处候着,暖阁内只剩下方羽一行与他。
这位刚刚还威严下令、令行禁止的皇帝,此刻却亲自为方羽斟茶,姿态恭谨,仿佛侍奉师长的学子。他目光扫过聂风、步惊云和燕儿时,也带着明显的敬意与一丝好奇,尤其在看到燕儿时,冷峻的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近乎慈和的笑意,但很快又收敛,将主要注意力放回方羽身上。
武松如坐针毡,哪怕身下是铺着柔软锦垫的紫檀木椅,也感觉浑身不自在。他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只能用余光飞快地瞥一眼。只见李世民年约四旬,面容英武,剑眉星目,虽穿着常服,但久居人上的威严与长期军旅生涯磨砺出的刚毅之气依旧扑面而来。只是此刻,这位天子的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沉郁与疲惫,尽管他努力掩饰,但在方羽面前,似乎无意完全隐藏。
方羽坦然接过李世民奉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点了点头:“蒙顶石花?比外面茶肆的,倒是多了几分火候。”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李世民,仿佛只是与一位久未见面的老友寒暄,语气随意地问道:
“说吧,李二。看你眉宇不展,气色晦暗,这皇宫里的‘气’,果然出了问题。是龙气被扰,还是有邪祟作祟?”
李世民浑身一震,手中茶盏微微晃动,茶水险些洒出。他猛地抬头看向方羽,眼中满是震惊与骇然,随即化为深深的无力与惶恐。方师果然一眼就看穿了!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对着方羽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
“方师慧眼如炬,世民……实在瞒不住!近三月来,宫中异象频发,入夜后常有阴风吹拂,宫人内侍偶见鬼影,更有甚者,宫中龙气日渐晦暗,朕每每静坐,都觉心神不宁,噩梦缠身,周身气血滞涩,连朝政都难以静心打理。请了袁天罡道长前来勘验,道长言是有极阴秽的邪祟之物,隐匿于皇宫深处,专蚀皇道龙气,扰乱国运,可那邪祟之物隐匿极深,道长布下法阵,也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只能任由其暗中滋扰,长此以往,恐动摇国本啊!”
说到最后,李世民声音颤抖,眉宇间的惶恐与焦虑再也掩饰不住。身为帝王,国运气数与自身龙气相连,龙气被蚀,不仅关乎自身,更关乎整个大唐江山,由不得他不慌。
方羽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不是动摇国本的惊天秘闻,只是邻里间的琐碎小事。他沉吟片刻,淡淡道:“专蚀龙气的阴秽之物,倒是少见。多半是旁门左道的邪术,以生魂怨念炼制,专门针对皇家气运。袁天罡能压制,也算有些本事,只是根基不足,触不到根源罢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随即目光扫过身侧虚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玩味:“正好,凌霄也许久未曾‘进食’,这些阴秽之物,虽说不上美味,倒也勉强能当开胃的零食。”
话音落下,方羽周身虚空微微波动,那柄幽暗深邃的凌霄魔剑,悄无声息地浮现出半截剑身,没有丝毫威压外泄,却让整个暖阁的温度瞬间骤降,连灯火都黯淡了几分。魔剑剑鄂处的星辰微微闪烁,仿佛透着一丝迫不及待的意味。
李世民见状,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敬畏与感激。他知道,这柄魔剑,便是解决一切麻烦的根本!他连忙起身,再次躬身:“有劳方师!若能除此大患,世民感激不尽!”
“无妨。” 方羽摆了摆手,指尖轻弹,凌霄魔剑化作一道幽暗流光,瞬间穿透暖阁墙壁,消失在夜色之中,速度之快,竟无人看清其轨迹,只留下一丝转瞬即逝的魔韵。“我已让凌霄前去搜寻,那阴秽之物藏得再深,也逃不过凌霄的感知,不出半炷香,便可清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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