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房的大门,在方羽那看似随意、实则蕴含无穷道韵的一推之下,无声地、彻底地洞开了。没有门轴的呻吟,没有守卫的喝问,仿佛这扇隔绝了紫禁城森严法度与内部荒诞世界的门户,本身就在恭迎这位不可言说的存在。
门内景象,如一幅浓墨重彩、却又笔触癫狂的浮世绘,混杂着最原始的欲望与最扭曲的权力展示,轰然撞入众人眼帘。
首先感受到的是几乎凝成实质的热浪与声浪。数十盏巨大的牛油烛、鲸油灯,将这座宽敞得惊人的殿宇照得亮如白昼,热力蒸腾。空气里弥漫着烈酒、烤肉、脂粉、汗液、熏香,以及来自角落铁笼中几头斑斓猛虎、金钱豹的腥臊气味。丝竹管弦之声尖锐高亢,演奏的并非宫廷雅乐,而是坊间最流行的淫词艳曲,混杂着俚俗小调,嘈嘈切切,撩拨人心。
大殿中央,并非规整的宴席,而是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铺陈着“盛宴”。巨大的地毯上,杯盘狼藉,烤全羊、整只肥鹅、堆积如山的时鲜瓜果与精致点心随意散落,琥珀美酒从倾倒的金壶玉盏中汩汩流出,浸湿地毯,空气中甜腻与酒臭交织。数十名仅着轻纱、身段妖娆的教坊司乐伎与宫女,或是慵懒倚靠,或是随着乐曲扭动腰肢,媚眼如丝,不时发出放浪的娇笑。
而这场“盛宴”的绝对中心,便是那位斜倚在一张铺着完整白虎皮的宽大胡床上的“主角”。
他年约二十七八,面容算得上俊朗,但脸色是长期纵欲的苍白,眼窝深陷,一双眸子却亮得异常,闪烁着躁动不安、仿佛永不餍足的光芒。他没有穿龙袍,甚至没戴冠冕,只着一身簇新的、绣着狻猊纹的绯色织金曳撒(一种武官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无袖比甲,脚蹬牛皮靴,一副标准的“武人”打扮,却与这淫靡环境格格不入,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正是大明正德皇帝,朱厚照。此刻,他自封的官职是——“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
朱厚照左手搂着一个衣衫不整、喂他葡萄的宫娥,右手却高举着一只镶满宝石的金杯,对着胡床下方,那些同样作武人打扮、但举止粗豪、气息彪悍的“宾客”们,放声大笑:
“喝!都给本将军满上!今日不分尊卑,只论袍泽!斩得北虏头颅者,赏!猎得豹房新兽者,赏!能饮此坛不醉者,更赏!哈哈哈!”
“宾客”们轰然应诺,狂呼酣饮。这些人大半是边军将领、锦衣卫刑进、江湖奇人、乃至蓄养的番僧、力士,一个个袒胸露怀,划拳行令,喧哗震天。更有几人,已然醉醺醺地搂着身边的乐伎,上下其手,丑态百出。殿角,几个身着怪异服饰、疑似西域或蒙古来的杂耍艺人,正在表演吞刀吐火;另一侧,两个只穿犊鼻裤的虬髯大汉,正在摔角较力,筋肉贲张,汗如雨下,引来阵阵喝彩。
而在大殿一侧,用精铁栅栏围起的巨大兽笼旁,几个小太监正战战兢兢地用长杆挑着血淋淋的生肉,投喂笼中那几头不时发出低沉咆哮的猛兽。朱厚照的目光偶尔瞟过去,眼中便闪过兴奋与残忍交织的光芒。
“好!好一个‘犒赏三军’!” 方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满殿的喧嚣,如同冰泉滴落滚油,让整个沸腾的大殿,骤然静了一瞬。
所有乐声、笑语、喧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舞动的乐伎僵住,拼酒的武人放下酒杯,摔角的大汉停下动作,连笼中的猛兽都似乎感应到什么,不安地低吼后退。
无数道目光,惊疑、茫然、乃至带着被搅扰兴致的怒意,齐刷刷地射向门口这群不速之客。
朱厚照推开怀中的宫娥,坐直了身体,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眯了起来,上下打量着方羽一行人。他并未立刻发怒,反而露出一种混杂着好奇与审视的神色,仿佛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尔等何人?安敢擅闯本将军帅帐?!” 一个满脸横肉、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使(或许是钱宁、江彬之流)率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手已按向腰刀。周围那些武人、力士也纷纷起身,目露凶光,大殿内杀气骤起。
然而,方羽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他的目光,落在了胡床上的朱厚照身上,又扫过这满殿荒唐,最后,微微侧身,将身后的朱元璋、朱标、朱棣三人,让到了稍前的位置。
“朱老爷子,标太子,永乐陛下,”方羽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导游”介绍景点般的随意,“请看,这就是你们老朱家,正德年间的‘天子’,‘威武大将军朱寿’的‘帅帐’。这排场,这气象,可还入得眼?”
朱元璋早已是目眦欲裂!
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自己亲手制定的、森严无比的皇宫礼仪,在这里被践踏成泥!看到了天子龙袍被弃如敝履,换上了不伦不类的武夫打扮!看到了本应庄严肃穆的宫廷宴饮,变成了土匪山寨般的聚众淫乐!看到了太监宫女形同娼妓,边疆武人嚣张跋扈,猛兽居于殿侧,君不君,臣不臣,纲常伦理,荡然无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畜……生……” 朱元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他一生最重规矩,最恨贪腐淫逸,眼前这一幕,几乎击碎了他毕生坚持的信念。这哪里是他的子孙?这分明是披着朱家皮的妖魔!是来败光他大明江山的讨债鬼!
朱标脸色惨白如纸,身躯摇摇欲坠,被身旁的樊梨花下意识扶住。他一生仁厚,致力于推行仁政,何曾想过,自己寄予厚望的朱家天下,会堕落至此?皇子皇孙,竟在如此污秽之地,行此禽兽之举?他心痛如绞,几乎喘不过气。
永乐帝朱棣,面沉如水,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眸中,冰寒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五征蒙古,迁都北京,修《永乐大典》,下西洋,为的是大明万世基业,为的是朱家荣耀永存。可眼前这个子孙,把他毕生心血,当成了什么?肆意挥霍的玩物?游戏人间的舞台?该死!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三位大明先祖的反应,尽数落在朱厚照眼中。他先是愣了愣,随即,非但没有惶恐,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最后几乎笑出了眼泪。
“哈哈哈哈!有趣!真有趣!”朱厚照拍着胡床的扶手,指着朱元璋三人,“你们三个,是哪里来的戏子?还是哪个戏班新排的剧目?演的是……嗯,太祖皇帝?还有……太子?以及……成祖爷爷?哈哈哈,像!真像!这气势,这眼神,绝了!”
他竟将三位货真价实的先祖,当成了来献艺取乐的优伶戏子!
“尤其是你这个黑脸的!”朱厚照指着怒火冲霄的朱元璋,乐不可支,“演得太祖皇帝发怒,简直一模一样!听说太祖爷当年一发怒,就要剥皮实草?啧啧,吓人呐!来,给本将军再演一个‘太祖怒斥贪官’的段子!演得好,本将军重重有赏!就赏你……黄金百两,再赐御酒一坛!”
他竟将开国太祖的雷霆之怒,当作取乐的戏码,还要“打赏”!
“你——!!”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逆血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当场晕厥。奇耻大辱!旷古未有的奇耻大辱!他朱元璋,竟被自己的不孝子孙,当成戏子打赏?!
朱棣一步踏前,周身那属于帝王的恐怖威压再无保留,轰然爆发!虽然他此刻修为被方羽封印大半,但那股尸山血海中杀出来、执掌乾坤、生杀予夺的帝王霸气,岂是等闲?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那些武人、力士、乐伎,全都感到一阵心悸腿软,惊骇望去。
“孽障!安敢如此辱没先祖!直视君父?!” 朱棣的声音如同万年寒冰,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朱厚照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脸上的轻佻迅速褪去,换上了一丝惊疑与……隐隐的兴奋。他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那绝非戏子能有的气势!而且,对方口中“先祖”、“君父”的字眼,以及那酷似宫中秘藏画像的容貌气度……
“你们……到底是谁?” 朱厚照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扫过方羽,又死死盯住朱元璋三人,“擅闯禁宫,冒充先帝,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 方羽终于再次开口,他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朱寿将军,哦不,正德皇帝陛下,在你面前站着的,就是你的‘九族’之源头,你的亲祖宗。你确定,要诛他们九族?”
他话音未落,抬手对着大殿中央那巨大的、描绘着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的藻井,轻轻一拂。
霎时间,藻井上的图案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迅速变化、清晰,显现出洪武朝奉天殿的庄严肃穆,显现出永乐朝金戈铁马的北征场景,显现出仁宣朝君臣和煦的经筵画面……一幅幅属于大明光荣与理想的画卷,在这藏污纳垢的豹房穹顶之上,无声流转,与下方的荒淫颓靡,形成了最为刺眼、也最为残酷的对比。
“这……这是……” 朱厚照瞳孔骤缩,死死盯着藻井上变幻的画面,那些只存在于史书和祖庙祭祀中的遥远景象,此刻竟如此真实地呈现眼前!尤其是那洪武朝奉天殿上,高坐龙椅、不怒自威的太祖皇帝影像,与下方那个黑脸怒目的老者,渐渐重合……
一个荒诞到极点、却又令他灵魂战栗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上心头。
朱元璋死死盯着藻井上自己当年的影像,又低头看看这满殿狼藉,再看看龙椅上那个衣着可笑、脸色苍白的“子孙”,一股混杂着无尽怒火、悲凉、绝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为何会有如此不孝子孙?)的复杂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奔腾冲撞。
他猛地抬头,不再看朱厚照,而是看向方羽,嘶声道:“道主!让俺……让咱家!亲手……宰了这个败坏门风、辱没祖宗的畜生!!”
声音凄厉,如同受伤的孤狼,带着滔天的杀意与决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棣也同时踏前一步,与父皇并肩,冰冷的目光锁定朱厚照,虽未言语,但意思已明——此子,当诛!
整个豹房,死寂一片。只有笼中猛兽不安的咆哮,和那依旧在无声流转的、属于大明昔日光辉的穹顶画卷。
朱厚照坐在胡床上,脸色变幻不定,从惊疑,到茫然,再到一丝隐隐的恐惧,最后,竟又化作一种扭曲的、混合着疯狂与挑衅的亮光。
他忽然再次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怪异,他指着朱元璋和朱棣:
“好啊!演得真好!连咱家都差点信了!你们不是要‘清君侧’、‘正朝纲’吗?来啊!本将军就在这里!看看是你们这些‘老祖宗’的骨头硬,还是本将军的刀快!”
他竟然,在疑似先祖显圣、怒极欲狂的当下,依旧选择了用他那一套荒唐的逻辑来应对,甚至……跃跃欲试?
方羽看着这荒诞绝伦的一幕,看着暴怒的朱元璋、杀意凛然的朱棣、痛心疾首的朱标,再看看那个坐在胡床上、明明已心生惧意、却偏要强撑出一副“游戏”姿态的朱厚照,忽然觉得,这或许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那么一点。
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感慨人性的复杂与顽劣。
“看来,”方羽的声音,再次成为这片诡异空间的唯一焦点,
“光是‘看’,还不够。得让你们老朱家,自己人,好好‘叙叙旧’,‘论论理’才行。”
他话音落下,指尖,再次有微光亮起。
朱元璋那一声饱含滔天怒焰与决绝杀意的“宰了这个畜生”刚出口,整个豹房仿佛被无形的寒流瞬间冻结。朱厚照脸上的扭曲笑容僵住,眼中那抹强撑的疯狂挑衅之下,终于不可抑制地涌出深切的惊惧。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黑脸老者身上爆发出的,是真正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开国帝王的杀伐之气,绝非戏子能演绎!还有旁边那个气度森严、眼神如鹰隼的“成祖”,其威压竟让他有种面对祖父孝宗(朱佑樘)盛怒时的窒息感,甚至更甚!
难道……难道真是……?!一个荒诞绝伦却又令他灵魂战栗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神。
“父皇息怒!此子……此子虽是荒唐透顶,但……”朱标强忍着心痛与眩晕,还是试图劝阻暴怒的父亲,他不愿看到父子相残,哪怕隔着数代。
“标儿!你还为他说话?!”朱元璋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地瞪着朱标,“你看看!你看看这地方!看看他这身打扮!听听他说的混账话!祖宗法度,天子威仪,被他践踏成什么样子?!此等孽子,留之何用?!我朱重八没有这样的子孙!!”
朱棣虽未言语,但周身冰冷的杀意已将朱厚照牢牢锁定,只需父皇一声令下,或者他自己一个念头,便会出手。他永乐大帝的江山,岂容此等败家子糟蹋!
眼见一场跨越时空的“先祖诛杀不孝子孙”的惨剧即将在这荒唐的豹房上演,方羽却轻轻抬了抬手。
“不急。”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奇异地抚平了空气中躁动的杀意,让朱元璋沸腾的怒火都为之一滞。
方羽的目光扫过暴怒的朱元璋、杀意凛然的朱棣、痛心疾首的朱标,最后落在那脸色苍白、惊疑不定却又隐隐带着一丝病态兴奋的朱厚照身上,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更深了些。
“光是你们祖孙三代在这儿,辈分好像有点乱,戏也唱不全。”他仿佛在点评一场不够精彩的戏剧,语气带着点遗憾,“我记得,这正德皇帝,好像是永乐皇帝的孙子辈?嗯,确切说,是永乐帝的曾孙?”
他这话是对朱元璋等人说的,却让朱厚照浑身一颤。永乐皇帝的……曾孙?!那眼前这位气势森严的“成祖”……难道真是……?!
“所以,把中间那位,也叫过来吧。”方羽像是做出了一个简单的决定,随意道,“让你们老朱家,四代同堂,好好‘叙叙旧’,把这笔账算算清楚。”
话音未落,他右手随意地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明显的空间波动。只是在他挥袖的轨迹上,一点温润如玉、却又透着煌煌天威的明黄色光晕悄然绽放,旋即迅速扩大,形成一个旋转的光门。
光门之中,景象与豹房的淫靡颓废截然不同——那似乎是一座庄严肃穆的宫殿书房,窗外天色微明,应是拂晓时分。紫檀木的御案之上,奏章整齐堆放,一盏宫灯犹自散发着温暖的光。御案后,一个头戴乌纱折上巾、身着常服(非龙袍)、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淡淡倦色却目光沉静睿智的年轻皇帝,正手持朱笔,似乎在批阅奏章。他身姿挺拔,自有一股端庄沉稳的气度,与这书房格调浑然一体。正是明宣宗,朱瞻基,年号宣德,此刻似乎正在早起办公。
朱瞻基正凝神看着一份奏疏,忽觉周遭环境有异,猛地抬头,愕然发现身前竟凭空出现一道光门,门内光影缭乱,传来阵阵嘈杂喧嚣之声,与御书房的宁静格格不入。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力量便从光门中涌出,轻轻将他包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下一刻,光影流转,时空变幻。
朱瞻基只觉眼前一花,耳边骤然被震耳欲聋的丝竹喧闹、狂笑呼喝所充斥,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酒肉脂粉混合着野兽腥臊的气味扑面而来!他踉跄一步,稳住身形,惊骇地环顾四周——
只见自己竟置身于一个宽敞无比、灯火通明如白昼,却混乱淫靡到无法想象的宫殿之中!地上杯盘狼藉,酒水横流,数名衣不蔽体的女子与粗豪武人纠缠嬉笑,远处兽笼隐现,丝竹奏着淫词艳曲……这哪里是皇宫大内?简直是妖魔巢穴、人间地狱!
而更让他心神俱震的是,他看到了几个人。
一个黑脸怒目、浑身散发着滔天杀伐与悲愤之气的老者,那面容气度,竟隐隐与他祭祀时跪拜的太祖画像有七八分相似!一个面容仁厚、此刻却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中年文士,气质竟似……父亲仁宗?一个负手而立、目光如电、威压深重、身着衮服(虽非当朝样式)的英武男子,那眉宇间的锐气与隐隐的帝王霸气,竟酷似宫中秘藏的成祖画像!
还有……胡床上,那个身着绯色武官曳撒、脸色苍白、眼神混乱的青年……
当朱瞻基的目光与那青年惊惶中带着审视的视线对上,当他的目光掠过青年那身不伦不类的“武官”打扮,扫过这满殿荒唐,再联想到自己突然从御书房被摄来此地的诡异经历,以及面前这几位“疑似”先祖的存在……
一个匪夷所思、却又在血脉深处引起某种共鸣与战栗的认知,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此地……此人……此时……
“你……你们是……”朱瞻基的声音干涩,他强自镇定,目光最终落在方羽身上——这个灰袍青年看似平凡,却站在所有人中心,气度深不可测,显然是一切的关键。“此处是何地?尔等又是何人?将朕摄来此地,意欲何为?”他依旧保持着帝王的沉稳,但语气中的惊疑已难以掩饰。
“瞻基?”朱棣第一个开口,他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与自己容貌有几分相似、气度沉静的年轻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是他寄予厚望的孙子,是他选择的隔代继承人,创造了“仁宣之治”的盛世。“你……认得此地?认得此人?”他指向胡床上的朱厚照。
朱瞻基顺着朱棣所指望去,再次仔细打量朱厚照。虽然衣着荒诞,环境污秽,但那张脸……依稀有着老朱家的轮廓,尤其是那眉宇间一丝跳脱不羁的神态……他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此地污秽,朕从未见过。”朱瞻基沉声道,目光如炬,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乐伎、武人,最后回到朱厚照脸上,“至于此人……身着武弁,居于如此不堪之所,行此荒淫无道之事,绝非我大明宗室子弟应有之态!尔究竟何人?安敢冒充天潢贵胄,在此败坏皇家声名?!”他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带着宣德皇帝不容置疑的威仪。
朱厚照被朱瞻基的目光与气势所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对方那身常服虽非龙袍,但气度俨然,久居人上的威势浑然天成,绝非他身边那些幸进佞臣可比。而且,对方与那“成祖爷爷”容貌相似,又自称“朕”……
“我……朕乃当今天子!大明正德皇帝!”朱厚照强撑着,抬出了自己的身份,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你是何方妖人,敢在此装神弄鬼,质问于朕?!还有你们!”他又指向朱元璋、朱棣、朱标,“尔等冒充先帝,罪该万死!来人!给朕将这些妖人拿下!!”
然而,他周围的锦衣卫、边将、力士,早已被眼前接连出现的、一个比一个气势骇人的“疑似先帝”以及方羽那鬼神莫测的手段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动弹?一个个面色如土,缩在原地,恨不得自己从未踏入过这豹房。
“正德……皇帝?”朱瞻基喃喃重复,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转头看向朱棣,眼中带着求证与最后一丝侥幸,“祖父……此子所言……?”
朱棣面沉如水,缓缓点了点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杀意:“此孽障,便是你之后,这大明的皇帝。年号,正德。”
“轰——!”
朱瞻基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他踉跄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荒淫无度的场景,看着那个自称“正德皇帝”、衣着可笑、举止轻浮的青年,再回想起自己与父亲仁宗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方开创“仁宣之治”的盛世基业,满心期望江山永固,子孙贤明……
结果呢?他的后代,大明的皇帝,就在这等污秽之地,行此禽兽之事?!自称“威武大将军”?与武夫娼妓同饮共乐?视祖宗礼法为无物?!
“孽子!昏君!!” 朱瞻基终于失态,一向沉稳儒雅的他,此刻目眦欲裂,伸手指着朱厚照,手指颤抖,胸中气血翻涌,几乎要喷出血来!他一生勤政爱民,最重礼制教化,何曾想过,自己的血脉,会堕落到如此地步?!这比杀了他还要令他痛苦、愤怒、耻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看!看看!又一个被气到的!”方羽抚掌轻笑,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戏剧,“好了,现在人齐了。太祖洪武皇帝,仁宗(太子),宣宗宣德皇帝,还有这位……正德皇帝。”
他踱步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这跨越时空齐聚一堂的朱家四代皇帝(储君),笑容可掬: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尤其是皇帝家的家务事,更是一笔糊涂账。不过今天巧了,咱们就在这儿,把这笔账,算算清楚。”
“朱寿将军,哦不,正德陛下,”方羽看向脸色惨白、眼神慌乱、已再无半点嚣张气焰的朱厚照,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商量晚饭吃什么,
“你的太祖高皇帝,你的成祖文皇帝,你的宣宗章皇帝,此刻都站在你面前。你对你这身行头,你这‘豹房帅帐’,还有你自封的‘威武大将军’,以及你登基以来的种种‘伟业’……有什么要向他们‘禀报’,或者……‘解释’的吗?”
豹房之内,死寂如坟。
只有朱厚照粗重惊恐的喘息声,和几位先帝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愤怒与失望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那张象征着耻辱与荒唐的白虎皮胡床之上。豹房之内,死寂如冰。朱厚照瘫坐在白虎皮胡床上,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面对太祖朱元璋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赤红双目,面对成祖朱棣眼中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机,面对宣宗朱瞻基那混合着极致愤怒与悲痛的凌厉目光,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似乎凝固了,那点强撑的、属于“威武大将军朱寿”的荒诞勇气,早已被碾得粉碎。他甚至不敢与朱标那痛心疾首的眼神对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令人窒息的威压。那是跨越时空汇聚而来的、属于大明开国、鼎盛、治世三代帝王的滔天怒火与如山失望,沉重得让这满殿的灯火辉煌、酒肉香气都显得无比虚浮,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纯粹的愤怒点燃、焚尽。
方羽站在大殿中央,灰袍依旧纤尘不染,仿佛独立于这片即将爆发的火山口之外。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四代同堂”的“温馨”场面,尤其是朱厚照那副如丧考妣、魂不附体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带着一丝恶劣的玩味。
“看来,正德陛下是没什么好‘禀报’的了。”方羽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很遗憾,“也对,这满殿荒唐,这身可笑打扮,这自轻自贱的‘将军’名号,还有登基以来宠信奸佞、纵情豹房、视朝政如儿戏的桩桩件件……哪一桩,哪一件,能在你们老朱家这几位真龙天子面前,说得出口,站得住脚?”
他每说一句,朱元璋的脸就更黑一分,朱棣的杀意就更凝实一分,朱瞻基的呼吸就更急促一分。朱厚照则像是被无形鞭子抽打,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道主!”朱元璋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不必与这孽子多费唇舌!此等辱没祖宗、败坏江山的畜生,不配为朱家子孙,不配为我大明皇帝!让咱家……亲手清理门户!!” 他双目赤红,周身那股开国帝王的凛冽杀气再无保留,轰然爆发,竟引得殿中烛火齐齐摇曳,那些乐伎、武人惊恐后退,瘫软在地。
朱棣也同步上前,与父皇并肩,虽未言语,但右手已虚握成拳,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一股铁血征伐的沙场戾气弥漫开来,锁死了朱厚照所有退路。他永乐大帝,岂容基业毁于此等不堪之徒!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腥甜,也向前迈出一步。他看着朱厚照,眼中再无半分侥幸与迟疑,只剩下冰冷的、属于君父对逆子的裁决之意:“祖宗创业维艰,守成不易。尔既不思进取,自甘堕落,视江山为玩物,置万民于水火……朕,亦容你不得!” 宣德皇帝,亦有雷霆之怒!
三位先祖,同仇敌忾,杀意沸腾!目标只有一个——胡床上那个瑟瑟发抖、已近崩溃的“正德皇帝”!
朱厚照终于彻底崩溃了,他尖声叫了起来,声音扭曲变形:“不!你们不能杀我!我是皇帝!我是天子!我有侍卫!我有大军!来人!护驾!护驾啊!!” 他徒劳地向四周那些早已吓破胆的锦衣卫、边将呼喊,却无人敢动分毫。
眼看着一场跨越时空的、先祖亲手诛杀不孝子孙的血腥惨剧就要在这豹房上演,方羽却再次轻轻摆了摆手。
“哎,打打杀杀,多不文明。”他语气轻松,仿佛在劝阻一场孩童间的玩闹,“再说了,你们三位,一个是开国太祖,一个是马上天子,一个是盛世明君,亲自对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后辈动手,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是不是?”
朱元璋怒道:“难道就任由这畜生继续败坏江山?!”
“那自然不会。”方羽笑了笑,目光在朱元璋、朱棣、朱瞻基三人身上扫过,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奇异,“我记得,之前闲来无事,好像传过你们三个一手……嗯,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威龙掌’?”威龙掌?
三人闻言,皆是一怔。朱元璋皱眉回想,朱棣眼中精光一闪,朱瞻基也露出思索之色。他们确实记得,在跟随方羽游历的某个闲暇时刻,方羽曾随手点拨过他们一套掌法,言其刚猛霸道,蕴含龙威,最重气势与血脉之力,当时只当是道主随手所授的寻常功夫,并未深究,也几乎从未用过。
“道主,您是说……”朱棣反应最快,似乎明白了方羽的用意。
“对啊,”方羽点点头,笑容可掬,“用我传你们的功夫,教训你们自家不肖子孙,这不就名正言顺了?既执行了家法,清理了门户,又全了你们‘不便亲自对小辈动手’的体面,还能顺便……检验一下你们这套‘威龙掌’,练得怎么样了。一举多得,岂不美哉?”
他这番话说得轻松写意,却让朱元璋三人瞬间明了!
用道主亲传的“威龙掌”,诛杀(或惩戒)这个辱没祖宗、败坏江山的朱厚照!这不再是简单的先祖杀子孙,而是“代道主行罚”,“以道主之法,正朱家家风”!意义截然不同!而且,这“威龙掌”蕴含龙威,与帝王之气隐隐相合,用在此处,再合适不过!
朱元璋眼中怒火稍敛,化为一种更加沉凝、更加决绝的杀意。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一股灼热、刚猛、仿佛带着开国血火气息的威压开始在他掌心凝聚,隐隐有低沉的龙吟之声响起。这正是“威龙掌”的起手式,在他这位大明太祖手中施展,竟真有几分真龙咆哮、震慑八荒的雏形!
朱棣冷哼一声,右手同样抬起,姿势与朱元璋略有不同,更显凌厉迅捷。他掌缘空气微微扭曲,一股铁血征伐、马踏联营的惨烈杀伐之气融入掌力之中,那龙吟之声也变得尖锐刺耳,仿佛出鞘的利剑,欲要撕裂苍穹。永乐大帝的“威龙掌”,杀伐果断,一往无前!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悲愤,亦抬起右掌。他的掌势不如太祖那般霸烈,不如成祖那般锋锐,却自有一股端凝厚重、堂皇正大的气息。掌力凝聚间,隐隐有山河社稷、黎民百姓的虚影流转,龙吟之声也显得沉稳恢弘,仿佛承载着盛世气运。宣德皇帝的“威龙掌”,王道荡荡,以势压人!
三位先祖,三只凝聚了“威龙掌”力的手掌,同时对准了胡床上的朱厚照!虽招式同源,但因人而异,分别代表了开国、开拓、守成三种不同的帝王气韵与力量特质,此刻却因同一个目标——诛杀不肖——而完美地统一起来,形成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联合威压!
朱厚照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想逃,身体却如同被钉在胡床上,动弹不得;他想喊,喉咙却像是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只蕴含着恐怖龙威、代表着朱家正统与愤怒的手掌,在自己眼中急速放大!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笼罩了他!
“不——!!!” 他终于在极致的恐惧中,从灵魂深处挤出一声绝望的、扭曲的尖啸。
然而,这声尖啸,注定无法改变任何事。
方羽好整以暇地退后两步,抱起胳膊,脸上带着纯粹的、欣赏好戏的表情,对着那三位气势攀至顶峰的先祖,轻轻吐出两个字:
“去吧。”
“开打。”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三道颜色、气势各异,却同样蕴含着磅礴龙威与无尽怒火的掌力,如同三条暴怒的远古真龙,自朱元璋、朱棣、朱瞻基掌中轰然爆发,撕裂空气,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势,朝着瘫软在白虎皮上的朱厚照,狠狠轰击而去!
朱元璋的掌力赤红如火,刚猛无俦,如同开国洪流,要焚尽一切污秽!
朱棣的掌力玄黑如铁,锋锐肃杀,如同北伐铁骑,要踏碎所有叛逆!
朱瞻基的掌力明黄如日,厚重堂皇,如同盛世天威,要镇压一切不臣!
三龙交汇,威力何止倍增?!整个豹房大殿剧烈震动,梁柱呻吟,瓦砾簌簌而下!那些华丽的灯烛瞬间熄灭大半,酒桌倾覆,杯盘炸裂!猛兽在笼中发出恐惧的哀嚎,乐伎、武人惊恐地蜷缩在地,瑟瑟发抖!
掌力未至,那恐怖的威压已将朱厚照身下的白虎皮胡床碾压得寸寸碎裂!他身上的绯色曳撒如同被无形利刃切割,化作片片蝴蝶飞舞!
“不——!!!”
在朱厚照最后一声扭曲到极致的绝望嘶吼中,三道“威龙掌”力,结结实实地,毫无花架地,轰在了他的身上!
没有血肉横飞的场景。
在接触的刹那,朱厚照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脆弱的琉璃人偶,在三股性质不同却又同根同源、霸道无比的龙威掌力冲击下,由内而外,迸发出刺目欲芒的炽烈光芒!
“啊——!!!”
并非肉体的惨叫,而是灵魂被撕裂、被灼烧、被彻底否定的凄厉哀鸣,从光芒中心迸发出来,响彻整个豹房,甚至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
光芒持续了数息,方才缓缓黯淡、消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原地,只剩下一点点飘散的、灰白色的光尘,以及那张彻底碎裂的白虎皮胡床残骸。
大明正德皇帝,自封“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的朱厚照,在这个被先祖亲自“执行家法”的夜晚,于他一手营造的淫乐巢穴“豹房”之中,在方羽亲传的“威龙掌”下……
形神俱灭,痕迹全无。
仿佛从未存在过。
大殿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残余的劲风卷动着酒气与尘埃,以及那三只缓缓收回的、仿佛还缭绕着淡淡龙形气劲的手掌。
朱元璋、朱棣、朱瞻基,三位先祖站在原地,看着那空无一物的胡床残骸,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愤怒、快意、悲凉、释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虚,交织在一起。
方羽拍了拍手,仿佛拂去了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嗯,‘威龙掌’用得不错,没白教。”他点评道,随即看向那三位神色各异的朱家先祖,语气轻松:
“好了,‘家务事’暂时处理了一桩。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这满殿狼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佞幸小人,扫过殿外仿佛依旧沉浸在荒唐梦境中的正德朝皇宫,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正德年间的事情,还没完全处理好呢。”他轻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朱厚照是没了,可他留下的这副烂摊子,他宠信的那些奸佞,他败坏的那些朝纲,他掏空的那些国库,他搞乱的军队边备……可都还在。”
“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你们老朱家的江山,怕是要垮得更快。”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玩味,看向朱元璋三人:
“所以,下一站,先不急着去。”
“咱们既然来了,又‘帮’你们处理了最大的那个祸害,不如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把这正德朝的烂摊子,也顺手……收拾收拾?”
“如何?”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决定一个王朝气运走向的淡然。
朱元璋、朱棣、朱瞻基,三位大明帝王,闻言俱是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方羽。
收拾……正德朝的烂摊子?
道主的意思是……要干涉此间朝政?拨乱反正?甚至……重塑乾坤?!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激动、期待、责任与凛然的气息,在三位先祖胸中升腾而起。
朱厚照已死,但大明还在,江山还在,百姓还在。
或许……这真的是一个机会?一个由道主主导,由他们这些先祖亲自参与,为这个被荒唐皇帝搞得乌烟瘴气的王朝,强行纠偏、续命的机会?
方羽看着他们眼中燃起的光芒,微微一笑,负手转身,望向豹房之外,那更深沉的、属于正德十五年冬夜的皇城黑暗。
“走吧,”他迈开步子,声音随风传来,
“带你们去看看,没了皇帝的正德朝,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
“然后,咱们再商量商量,该怎么给这大明……动动手术,换换血。”
他的背影,在摇曳的残烛光影中,显得愈发高深莫测。
朱元璋、朱棣、朱瞻基,以及一直沉默旁观的朱标,互相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那抹重新燃起的、属于朱家帝王的决绝与沉重。
清理门户,只是第一步。
重整河山,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们没有犹豫,压下心头复杂思绪,迈步跟上了那道灰色的身影。
豹房的闹剧已然落幕。
但大明朝堂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夜色如墨,皇城沉寂。豹房的喧嚣与血腥,仿佛被无形的帷幕隔绝,未曾惊动这座庞大帝国心脏的深层睡眠。方羽一行人踏出那片淫靡与死亡交织的废墟,走在空旷寂寥的宫墙夹道之中。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惊起檐角宿鸟,扑棱棱飞入更深沉的黑暗。
没有惊动任何侍卫,没有触发任何机关。方羽只是信步而行,周遭的空间仿佛自然而然地为他“让路”,宫墙、殿门、岗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众人沉默跟随,朱元璋、朱棣、朱瞻基三人脸色沉凝,眼中怒火未熄,却又沉淀为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具体的责任感与杀意。朱标搀扶着心神损耗过度的父亲,亦是面色严峻。他们知道,处决一个朱厚照,仅仅是开始。
穿过重重宫阙,越过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与屏障,众人最终来到紫禁城的核心——奉天殿(金銮殿)前。
夜色中的奉天殿,重檐庑殿顶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宣示着皇权的至高无上。然而此刻,殿门紧闭,丹陛空无一人,只有檐角铁马在寒风中发出单调的“叮当”声,更添几分孤寂与……腐朽的气息。这里,本该是大明皇帝举行大朝会、接见万国使臣、裁决天下大事的所在,可在正德朝,它早已被皇帝遗忘,威严扫地。
方羽站在丹陛之下,仰头看了看那方“奉天殿”的巨大匾额,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阴影。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走正门,只是对着那紧闭的、厚重的朱漆殿门,随意地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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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牙酸的沉重摩擦声响起,那需要数十名宦官合力才能推动的殿门,竟自行向内,缓缓洞开,露出内部深不见底的黑暗。
方羽当先步入。众人紧随其后。
踏入殿内,一股陈旧的、混合了木头、灰尘、以及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殿宇极高极深,黑暗中,唯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高窗缝隙渗入,勉强勾勒出御座、金柱、蟠龙藻井的模糊轮廓。巨大的空间里空无一人,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回声。这里,已许久未曾点燃象征帝国生机的明烛,也未曾响起山呼万岁的朝贺。皇帝的荒唐,让这帝国最高权力的象征,也一同陷入了冰冷的沉眠。
方羽走到大殿中央,御座丹墀之前,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去坐那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龙椅,甚至没有多看它一眼。他只是转过身,面对跟着进来的众人,尤其是朱元璋、朱标、朱棣、朱瞻基四位朱家帝王。
“好了,回宫了。”方羽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奇异的回响,“不过,回的不是你们任何人的‘宫’,是这个被你们后辈搞得乌烟瘴气的‘宫’。”
他目光扫过这死寂的殿堂,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昔日朝会的盛景,也看到如今权力真空下的暗流与糜烂。
“处决一个荒淫的皇帝容易,”方羽缓缓道,“但大明病至此,非一人之罪。朝廷上下,宫内宫外,从中枢到边陲,早已是沉疴遍地,积重难返。你们刚才在豹房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是最浮于表面的脓疮。”
他顿了顿,看向朱元璋四人:“你们可知,自你们之后,尤其是这位正德皇帝登基以来,这大明的天下,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那些被掩盖在捷报与祥瑞之下的真实,那些在豹房淫声之外百姓的哀嚎,那些被肆意践踏的祖制与法度,那些正在侵蚀帝国根基的毒瘤与蛀虫……”
朱元璋浓眉紧锁,朱棣眼神锐利,朱瞻基面色凝重,连朱标都露出了倾听的神色。他们知道,方羽接下来要展示的,将是比豹房景象更加触目惊心、更加关乎国本的东西。
“看仔细了。”方羽不再多言,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着身前虚空,轻轻一点。
嗡——
一点温润如白玉、却又仿佛蕴含着时空本源的光,自他指尖亮起。那光芒并不刺眼,却瞬间驱散了金銮殿内的黑暗,将整个宏伟的殿堂映照得一片通明,纤毫毕现。御座上的金龙仿佛要腾空而起,藻井上的彩绘绚烂如新。
紧接着,以那点光芒为中心,虚空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荡开一圈圈清晰无比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不再是静止的宫殿景象,而是开始飞速流动、变幻、显现出一幅幅鲜活而连续的动态画面与信息洪流!
这不再是简单的光影幻术,而是将正德朝十五年间,发生的重大事件、朝政决策、官员任免、边关战事、财政收支、天灾人祸、民变起义、乃至官场隐秘、宫廷龌龊……所有记录在史册、档案、奏章、塘报,甚至口耳相传、暗室密谋中的信息,以一种高度浓缩、却又脉络清晰的方式,直接投射、显化在众人眼前的虚空之中,更伴随着对应的场景、声音、乃至当事人的意念片段(被方羽力量捕捉还原)!
仿佛有一本无形的、记载了正德朝一切的巨书,在众人面前被瞬间翻开,每一页的内容都化为立体影像,汹涌而来!
众人瞪大了眼睛,心神被彻底卷入这信息与画面的风暴之中。
他们看到了:
刘瑾专权, 司礼监如何架空内阁,操纵朝政,大肆索贿,制造冤狱,开设皇店,侵夺民利。“立皇帝”的威风,权阉的狰狞,官员的谄媚与恐惧,历历在目。
钱宁、江彬等佞幸得宠, 如何引诱皇帝玩乐,掌管锦衣卫、东厂,权势熏天,贪污军饷,卖官鬻爵,构陷忠良。边将如何巴结他们以求升迁,朝臣如何对他们敢怒不敢言。
宁王朱宸濠之乱的前因后果,看到宁王在江西如何蓄谋已久,勾结朝中权宦、地方官员,积蓄力量;看到王守仁(阳明先生)如何临危受命,快速平叛的惊心动魄;也看到了战后封赏的不公,以及皇帝对此事的荒唐态度(竟想放宁王再战一次以显己功)。
应州之战的所谓“大捷”背后,是皇帝几同儿戏的亲征,是边军将领的提心吊胆与刻意配合,是杀伤相当的惨烈代价被夸大渲染,是宝贵的国防资源被浪费于皇帝个人的军事游戏。
国库空虚, 太仓银库的数字逐年锐减,皇帝和内廷的挥霍无度,宗室禄米的沉重负担,土地兼并的日益严重,流民数量的急剧增加,以及为了弥补亏空而不断加派的“三饷”(辽饷、剿饷、练饷)雏形已现,底层民不聊生。
边备废弛, 九边重镇的军屯被侵占,士兵逃亡,器械朽坏,蒙古鞑靼部(小王子)屡次犯边,如入无人之境,边镇将领却只顾克扣军饷,贿赂京官。各地民变烽起, 河北刘六、刘七起义的浩大声势,四川蓝廷瑞、鄢本恕的造反,以及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农民暴动,官逼民反的惨剧在帝国各处上演。
宫廷内部的淫乱与黑暗, 豹房只是缩影,还有更多不堪入目的秽行。皇帝对佛道异术的迷信,对番僧、方士的滥赏,对所谓“祥瑞”的痴迷,耗费巨资。
政治官员的遭遇, 如李东阳、杨廷和等尚有良知的大臣如何苦苦支撑,却又往往无力回天;更多官员或同流合污,或明哲保身,或惨遭迫害。言官系统近乎瘫痪,敢于直谏者多遭贬斥、廷杖、甚至冤死。
一幕幕画面,一串串数字,一声声哀嚎,一句句密谋,如同最冰冷、也最锋利的刀刃,切割着朱元璋等人的神经,将他们心中或许还残存的一丝“或许没那么糟”的侥幸,彻底粉碎!
朱元璋看着自己制定的《皇明祖训》被肆意践踏,看着自己严惩贪腐的律法成为一纸空文,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监察体系(都察院、六科)形同虚设,看着自己苦心建立的屯田、赋税制度崩坏殆尽,他浑身发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凉!这是他一手打造的江山?!这比他当年面对的元末乱世,在某些方面,更加无可救药!因为腐蚀来自最高处,来自他最看重的“子孙”!
朱棣看着自己五征蒙古打下的边陲安宁被轻易葬送,看着自己组建的强大京营和边军变得羸弱不堪,看着自己开拓的海洋视野被彻底封闭,看着自己迁都北京“天子守国门”的初衷,变成了皇帝在京城肆意玩乐的背景板!他胸中杀意沸腾,却又感到一阵无力。战场上的敌人可以消灭,但这种从根子上烂掉的腐朽,该如何清除?
朱瞻基看着自己与父亲苦心经营的“仁宣之治”成果,在短短几十年间被挥霍一空。朝堂上再无“三杨”那样的贤臣良相,只有争权夺利的宵小;地方上再无巡按御史认真考核吏治,只有横征暴敛的酷吏;民间再无“岁丰人乐”的祥和,只有饿殍遍野的惨象。他仿佛看到自己毕生的理想与心血,被人丢进泥潭,肆意践踏,那种心痛,远超肉体创伤。
朱标早已泪流满面,他一生仁厚,最见不得百姓受苦。画面中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那些被苛捐杂税逼得卖儿鬻女的农夫,那些在边患和民变中无辜丧生的生命……如同重锤,一次次敲打在他最柔软的心房。他看向那空荡荡的御座,眼中充满了不解与痛苦:皇帝,不该是天下人的君父吗?为何会变成天下最大的祸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那充斥大殿的信息洪流与画面,终于缓缓停歇,最后化作一片微光,消散在空气中。
金銮殿重归寂静与“明亮”,但那种寂静,比之前的黑暗更加沉重。每个人都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残酷的精神洗礼,脸色苍白,眼神复杂,胸中堵着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方羽收回了手指,指尖的光芒悄然隐没。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播放了一段无关紧要的纪录片。他目光扫过尚沉浸在巨大冲击与悲愤中的朱元璋四人,又看了看身后同样面色凝重的乔峰、女娲、通天等人,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此刻却空荡死寂的金銮殿,嘴角那抹惯常的、带着玩味的笑意,悄然敛去,化为一种平淡到极致的漠然。
“都看清楚了?”他轻声问道,声音不大,却像冰锥般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朱元璋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目中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要焚尽一切污秽的决绝。朱棣眼中杀意凝如实质,手已无意识按在了腰间(虽无剑)。朱瞻基擦去眼角不知是愤怒还是悲痛的湿痕,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朱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悲悯中挣脱,看向方羽的目光,带上了恳求与决断。
无需多言,他们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方羽微微颔首,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们的反应。他不再看那空荡的御座,也不再看这宏伟却腐朽的殿堂,只是将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空,投向那笼罩在正德十五年寒冬下的、千疮百孔的大明江山。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天道律令般的威严,在金銮殿中清晰回荡,也仿佛响彻在每一个与此地气运相连的宵小之徒心头:
“开始清理吧。”
“开始清理吧。”
方羽平静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在金銮殿空旷肃杀的氛围中激起千层浪,更在朱元璋、朱棣、朱瞻基、朱标四位帝王心中,点燃了熊熊烈火。那是对污浊朝堂的焚尽之意,是对糜烂江山的重塑之志,更是对朱家天下未来命运的沉重责任。
朱元璋眼中厉色一闪,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道主所言极是!此等朝堂,此等江山,已非刮骨疗毒可救,需得雷霆手段,彻底清洗!内阁尸位素餐者,去!六部贪墨渎职者,斩!厂卫为虎作伥者,灭!地方盘剥百姓者,诛!就从今夜开始,从这紫禁城开始!咱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咱的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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