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西湖的波光、客栈的暖阁、神佛的厮杀、人间的悲欢……所有的一切,在方羽踏出悦湖轩后院那一步时,便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并非空间上的远离,而是一种存在层面的“剥离”与“超越”。
没有撕裂虚空的流光,没有震撼天地的声势。方羽只是寻常地迈步,走在江南冬夜清冷的青石板路上。盘古沉默地跟随在他左侧后方,那魁伟如山的身躯在夜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仿佛与大地最深处的脉动隐隐相合,带着一种开天辟地之初的厚重与蛮荒。平行通天(黑袍冷峻)行于右侧,黑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仿佛自身便是最深的夜色与最利的锋芒凝聚,背后四道虚幻剑影沉浮,散发出切割万物、终结一切的寂灭剑意。小青则紧紧挨在方羽身侧,小手不自觉攥着方羽的衣角,既紧张又兴奋,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不断东张西望,又忍不住频频看向身前那道平静如水的背影。
四人行走的方向,并非城门,亦非码头,只是沿着湖畔,向着人迹罕至的葛岭深处行去。夜色渐浓,山道崎岖,林木幽深,寻常人早已寸步难行。但于这四人而言,崎岖如坦途,黑暗如白昼。
方羽的步伐依旧不疾不徐,仿佛真的只是在夜游西湖群山。但他的目光,却已不再流连于眼前的湖光山色。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倒映出的,是跨越了万水千山、穿透了重重毒瘴与上古禁制、直接“看”向西南巫山深处那片被紫黑色怨念与深渊气息彻底污染的绝地,以及绝地中央,那颗如同活体心脏般缓缓搏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与极致恶意的庞大紫黑色肉瘤。
他看到了肉瘤表面无数张痛苦嘶嚎、却又空洞麻木的面孔虚影;看到了肉瘤下方那汇聚了无数生灵血肉魂魄、粘稠如浆的巨大血池;看到了血池周围,如同朝圣般跪伏、不断将捕获的生灵推入池中、口中念念有词、神情狂热而扭曲的“信徒”——其中不少人身着破烂明军号衣,或苗人、土人服饰,眼神空洞,显然已被完全控制;更看到了肉瘤深处,那道连接着混沌战场、正不断将精纯的混乱本源与污秽意念输送过来的、缓缓旋转的紫黑色漩涡通道,以及通道旁,那个浑身包裹在漆黑巫袍中、周身散发出浓郁深渊气息与龙气怨念、正对着肉瘤疯狂跪拜、进行着某种邪恶仪式的客氏!
她比在紫禁城时更加妖异,面容枯槁如同老妪,眼中却燃烧着非人的狂热紫焰,双手不断结出扭曲诡异的印诀,将一道道混合了自身精血、龙气怨念、以及深渊赐福的黑红色光流打入肉瘤之中。肉瘤随着她的动作,搏动得更加有力,散发出的混乱威压也越发恐怖,隐隐有突破某个临界点的趋势。
“快了……吾主……圣胎将成……这具完美的‘龙躯’……这甘美的绝望与怨恨……都将献予您……” 客氏沙哑疯狂的低语,如同毒蛇的嘶嘶声,在绝地中回荡。
方羽的目光,在那肉瘤核心处、与混沌战场相连的漩涡通道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客氏,最终,落在了肉瘤侧方,那几条刚刚缩回、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邪眼与利齿、正微微蠕动、仿佛在消化吸收着什么、散发着比之前青龙遭遇时更加凶戾气息的紫黑色触手上。
就是这东西,吓坏了小青,伤了青龙与白素贞。
方羽的脚步,在葛岭一处视野开阔、可俯瞰西湖全景的悬崖边,停了下来。
夜风猎猎,吹动他月白的衣袍与青灰的鹤氅。盘古与通天,无声地分立两侧。小青也停下,好奇地探头看了看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与远处西湖的点点渔火,又抬头看向方羽。
方羽并未转身,只是望着西南的夜空,那里,在凡人不可见的维度,正有一片浓重不祥的紫黑色怨气与混乱天幕,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不断扩散、侵蚀着正常的星空。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天道律令般的决断,清晰地传入身侧盘古与通天的耳中:
“盘古。”
“通天。”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一个字,冰冷,简洁,毫无转圜余地,
“杀。”
“杀”。
一个字。
没有目标,没有限制,没有战术。
只有最纯粹的、指向那片西南绝地中一切“异常”与“污秽”存在的抹除指令。
盘古那古拙平静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双仿佛能托起苍天、按下大地的巨手,对着西南方向,虚虚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但就在他握拳的刹那——
西南,巫山绝地上空,那被毒瘴与怨念笼罩、连星光都无法透入的苍穹,骤然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向内坍缩!
“咔嚓——!!!”
令人牙酸的、仿佛天地根基被强行撼动、空间结构被暴力扭曲的恐怖声响,自遥远的天际传来!整个绝地所在的山脉,都猛然向下一沉!无数山石崩塌,古木摧折,地脉发出痛苦的哀鸣!那笼罩绝地的上古巫阵与天然毒瘴,在这纯粹到极致的、代表“力”之极致的蛮横挤压下,如同脆弱的蛋壳,瞬间布满裂痕,随即轰然破碎、湮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绝地内部,地动山摇!血池翻腾,那些跪拜的“信徒”如同割麦子般成片倒下,不少直接爆成血雾!客氏猛地喷出一口黑血,骇然抬头,眼中紫焰狂跳,失声尖叫:“怎么回事?!天塌了?!”
那巨大的紫黑色肉瘤剧烈震颤,表面无数面孔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嚎,搏动骤然紊乱!几条触手疯狂舞动,却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动作迟滞!
这,仅仅是盘古“握拳”的前兆,是力量隔空传递、初步施加的影响!
与此同时。
平行通天那双冷冽如万古寒冰的眼眸中,骤然亮起两点刺破苍穹的诛仙剑芒!
他并未抬手,也未掐诀。
只是心念一动。
“锵——!!!”
四道仿佛自开天之前就已存在、凝聚了天地间一切杀伐、终结、破灭、归墟意境的煌煌剑影,自他背后冲天而起,瞬间突破时空阻隔,出现在巫山绝地上空,分立四极!
诛仙剑!戮仙剑!陷仙剑!绝仙剑!
四剑虚影并未落下,只是悬于高空,剑尖向下,微微旋转。
一股冻结神魂、终结万物、让一切存在都感到“大限将至”的恐怖剑意领域,如同无形的天罗地网,轰然降临,将整个绝地,连同其中翻腾的肉瘤、血池、信徒、客氏,以及那连接混沌的漩涡通道,彻底笼罩、锁定!
在这诛仙剑阵的领域内,时间仿佛变得粘稠,空间如同凝固的琥珀。混乱的深渊气息被强行压制、切割;肉瘤的搏动与触手的挥舞,变得缓慢而艰难;客氏的法诀几乎无法结成;连那旋涡通道的旋转,都出现了明显的滞涩!
剑意无孔不入,开始侵蚀、瓦解绝地内一切“非自然”、“被污染”、“应终结”之物的存在根基!那些被控制的信徒,身上开始浮现细密的剑痕,生机迅速流逝;血池表面升起袅袅“黑烟”(被剑意净化的污秽);肉瘤表面发出“嗤嗤”声响,如同被亿万无形细剑切割,紫黑色的恶臭脓液开始渗出!
盘古以“力”镇压、扭曲空间,崩坏屏障。
通天以“剑”布阵、切割存在,终结生机。
两者配合,并非简单的力量叠加,而是构成了一个近乎无解的死亡囚笼与毁灭磨盘!那让青龙受伤、让白素贞损了元丹、孕育着恐怖邪胎、连通深渊的绝地,在这两位洪荒顶尖存在的隔空一击下,竟显得如此……脆弱!
“不——!!这是什么力量?!何方神圣?!吾主!救……” 客氏的尖叫戛然而止,她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剑意锁定,周身巫袍瞬间破碎,露出下方枯槁如鬼、布满紫黑色魔纹的身躯,她疯狂催动体内深渊之力与龙气怨念抵抗,却如同螳臂当车,肌肤开始寸寸龟裂,紫黑色的血液尚未流出,便被剑意蒸发!
那肉瘤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了尖锐到超越听觉界限、直冲神魂的疯狂嘶鸣!几条粗壮的触手不顾一切地向上挥舞,触手上的无数邪眼同时睁开,爆发出混乱扭曲的紫黑色精神冲击波,试图干扰、污染那降临的剑意与力量。同时,肉瘤核心处的漩涡通道猛然扩张,一股更加精纯、狂暴、充满无尽恶意的深渊本源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出,注入肉瘤,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与反扑!
肉瘤体型猛地膨胀了一圈,表面那些痛苦面孔骤然变得狰狞疯狂,齐齐发出诅咒的咆哮!一股混合了深渊混乱、生灵绝望、龙气怨毒的污秽力场猛然扩散,竟暂时抵住了部分诛仙剑意的侵蚀,触手的挥舞也恢复了些许灵活,狠狠抽向四周虚空,想要打破这无形的禁锢!
“垂死挣扎。” 平行通天眼中剑芒更盛,冷哼一声。悬于四极的诛仙四剑虚影,微微一震。
“嗤!嗤!嗤!嗤!”
四道凝练到极致、颜色各异的先天杀伐剑气,自四剑剑尖无声射出,并非攻向肉瘤或触手,而是精准无比地,射入了肉瘤核心处,那道正在疯狂输出深渊本源、试图稳住局面的紫黑色漩涡通道的四个关键节点!
“噗——!!!”
仿佛气球被戳破,又像是什么紧密的结构被瞬间斩断。
那汹涌输出的深渊本源洪流,骤然中断!旋涡通道剧烈扭曲、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痕,通道本身开始变得不稳定、模糊,仿佛随时会崩溃、反噬!
“不!通道!吾主的恩赐!” 客氏目眦欲裂,发出绝望的哀嚎。肉瘤失去了最主要的力量源泉,膨胀的体型瞬间萎靡下去,污秽力场大幅削弱,触手的动作再次变得迟滞无力。
就在此时。
盘古那虚握的巨手,五指,开始缓缓合拢。
“轰隆隆隆——!!!”
巫山绝地所在的整片山脉,发出了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以肉瘤所在的山谷为核心,上下四方,所有的空间、物质、能量,乃至部分扭曲的法则,都被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无上伟力,强行向内挤压、坍缩!
山壁向内崩塌,大地向上隆起,空间折叠扭曲,形成了一个不断缩小的、恐怖的混沌力场囚笼!囚笼之内,一切都在被碾碎、重组、归于最原始的混沌状态!那污秽的血池瞬间蒸发,残留的信徒化为齑粉,狰狞的触手寸寸断裂、湮灭,连逸散的混乱气息都被这纯粹的力量磨盘强行碾碎、同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肉瘤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充满怨毒的尖啸,在盘古之力的碾压与通天剑意的切割下,如同被投入石磨的豆子,迅速变形、破裂、瓦解!紫黑色的脓血与破碎的组织四溅,却又在溅射的瞬间被力场与剑意彻底净化、湮灭!
客氏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混沌力场中,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形神俱灭,只留下最后一点不甘的怨念,也被剑意斩得干干净净。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那让青龙受创、让白素贞损丹、孕育着恐怖邪胎、连通深渊、意图染指龙脉江山的巫山绝地与紫黑肉瘤,便在盘古与通天这隔空联手的“一握一剑”之下,彻底化为乌有,连一点残渣、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原地,只留下一片被强行抚平、却依旧残留着淡淡混沌气息与诛仙剑意的、光滑如镜的巨大凹坑,仿佛被一只天神巨掌硬生生从大地上抹去了一块。
而那连接混沌战场的漩涡通道,在失去肉瘤这个“锚点”与客氏这个“主持者”后,又遭通天四道先天杀伐剑气斩断关键节点,终于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彻底崩溃、消散,只留下一点点迅速被此界法则净化掉的混乱余韵。
葛岭崖边。
夜风依旧。
方羽静静立着,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甚至没有去看西南方向那已经结束的“抹除”场景。
盘古缓缓松开了虚握的手,那魁梧的身躯依旧沉默,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捏碎了一颗碍眼的石子。
平行通天背后四剑虚影悄然敛去,眼中剑芒消散,恢复了冷峻,只是周身那终结万物的寂灭剑意,似乎更加凝练了一分。
小青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虽然看不到万里之外的景象,但方才那一瞬间,从西南方向隐隐传来的、令她灵魂都感到战栗的恐怖空间震荡与毁灭剑意,以及方羽那一个“杀”字后,盘古爷爷和通天教主身上骤然升腾起的、仿佛能开天辟地、终结一切的无上威势,都让她明白——方尊者说的“报仇”,根本不是去“打架”,而是去……“抹掉”!
那吓坏她、伤了姐姐和青龙爷爷的可怕怪物,在方尊者眼里,或许真的和路边的杂草、墙角的蛛网没什么区别,说“杀”,就真的被“杀”得干干净净了!
“方……方尊者……” 小青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吓的,还是激动的,“那……那怪物……”
“死了。” 方羽淡淡接口,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魂飞魄散,一点不剩。连带它那个窝,和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还处于震撼中的小青,语气温和了些:“这下,可出气了?”
小青猛地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眼中爆发出无比崇拜与兴奋的光芒:“出气了!太出气了!方尊者您太厉害了!盘古爷爷!通天教主!你们太帅了!” 她手舞足蹈,恨不得立刻飞回客栈告诉姐姐这个好消息。
方羽微微一笑,不再多说。他最后看了一眼西南那片重归“干净”(至少表面如此)的夜空,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阻隔,与混沌战场深处,那枚因失去一个重要“触角”与“养分来源”而再次发出无声愤怒咆哮的“渊卵”,遥遥对视了一瞬。
“清理了一个脓疮。” 他心中低语,无人听见,“不过,病毒还在。而且,似乎更‘兴奋’了。”
“也好。”
他收回目光,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向着西湖客栈的方向,缓步走去。
“热闹看完了,该回去看看,那边打得怎么样了。”
盘古与通天,依旧沉默跟上。
小青蹦蹦跳跳地追在旁边,叽叽喳喳,兴奋地追问着刚才的细节,虽然方羽很少回答,盘古通天更是不语,但她依旧乐此不疲。
夜色中,四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西湖的山水画卷。
而西南巫山那片巨大的、光滑的凹坑,则在无声地诉说着,今夜,曾有至高无上的意志降临,以最纯粹的力量与杀伐,对此界的“污秽”,进行了一次彻底而冷漠的“外科手术式清除”。
一场席卷天下的阴谋,一个连通深渊的邪胎,一位蛰伏的妖妇,便在方羽一个“杀”字,与盘古、通天随之而来的抹除中,烟消云散。
但这,远非结束。
混沌的阴影依旧盘旋,人间的苦难仍在继续,紫禁城的棋局还在胶灼,瑶姬一家的心结尚未解开……
西湖客栈的暖阁中,还有一场神佛之战,未完待续。
方羽的“实验”与“观察”,也仍在继续。
只是,经过今夜之后,某些“变量”心中的天平,某些“棋子”未来的走向,恐怕都将因这雷霆万钧的“抹除”,而产生难以预料的变化。
巫山的紫黑与血腥,在盘古那开天辟地的一握与通天诛仙剑阵的寂灭剑意下,如同烈阳下的残雪,消融得无声无息,只余下那片光滑如镜、残留着淡淡混沌与杀伐气息的巨大凹坑,在群山环绕中,诉说着方才那超越想象的抹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西湖,葛岭崖边,夜风似乎也带上了几分清冽。小青犹自沉浸在方才那震撼心魄的“抹除”余韵中,小脸兴奋得通红,围着方羽、盘古、通天三人叽叽喳喳,虽然得到的回应寥寥,却依旧乐此不疲,仿佛要将方才的恐惧与此刻的激动尽数宣泄出来。
方羽的脚步依旧平稳,朝着悦湖轩的方向返回。盘古沉默跟随,那古拙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微尘。平行通天黑袍如墨,神色冷峻,背后的诛仙四剑虚影早已彻底敛去,只是周身那若隐若现的终结剑意,让靠近的夜风都仿佛被无声地“斩断”。
就在四人即将走下山道,远处悦湖轩的灯火已隐约可见时——
“嗡……”
方羽的袖中,那枚封印着“深渊之影”部分本源与混乱信息、取自天启朝血茧的紫黑色粘稠液体,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表面泛起一丝转瞬即逝的诡异涟漪,仿佛与遥远彼方、因巫山通道崩溃与邪胎湮灭而骤然狂暴的混沌战场“渊卵”,产生了某种极其短暂、却无比激烈的共鸣与哀鸣。
方羽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并未取出那液体查看,只是眼底深处,那仿佛能倒映诸天万界、却又平静无波的深邃中,掠过一抹了然与一丝冰冷的兴味。
“反应不小。” 他心中低语,无人听见,“看来,西南那‘瘤子’,对你的‘食谱’而言,分量不轻。断你一臂,便疼得这般厉害么……”
他不再理会袖中的异动,继续前行。对他而言,这不过是预料之中的反应,甚至,是他有意促成的“刺激”之一。
很快,悦湖轩后院暖阁的灯火,已清晰在望。阁内,那震耳欲聋的厮杀轰鸣、能量碰撞的爆响,非但没有因方羽等人的离开而停歇,反而似乎更加激烈狂暴,连带着那笼罩演武台的透明光膜,都在夜色中明灭不定,映照出内部棒影如山、佛掌遮天的恐怖景象。
方羽四人走入后院,尚未踏入暖阁门槛,便听到里面传来孙悟空狂野不羁的怒吼与如来那夹杂着混乱佛音的冰冷敕令,更有林霸天兴奋的怪叫、哪吒的喝彩,以及其余众人或凝重、或震惊、或若有所思的低声议论。
“方大佬!您可回来了!快看!那假秃驴要顶不住了!” 哪吒眼尖,第一个看到方羽等人,立刻跳着脚喊道。
暖阁内,众人的目光瞬间从激战的演武台转向门口。当看到方羽平静步入,盘古、通天沉默跟随,以及小青那满脸红光、兴奋莫名的模样时,所有人都明白——西南之事,了了。而且,是以一种他们或许难以想象、却绝对“干净利落”的方式了了。
朱元璋父子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深深忌惮与一丝释然。客氏与那邪胎的威胁解除,无论对方羽而言多么轻易,对他们,对大明,都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朱棣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自己与那怪物爪牙拼死搏杀,方羽却已随手将其连同老巢一并抹去……这差距,何止云泥?
杨戬的目光在方羽身上停留一瞬,又扫过沉默的盘古与气息更加凝练冰冷的通天,最后落在小青身上,天眼微不可察地开合,确认了她身上再无丝毫污染痕迹,心中对方羽的手段评价,再次拔高。而他身后,被法力护持的瑶姬一家,则是对眼前的一切越发茫然恐惧,只能紧紧靠在一起。
南离、星舒、青龙、白素贞等知晓西南凶险的,则是暗暗松了口气。青龙看向方羽的目光,感激中更添敬畏。白素贞见妹妹安然无恙,且神采飞扬,心中大石落地,对着方羽遥遥一礼。
“如何?可还尽兴?” 方羽仿佛没看到众人各异的神色,径直走回之前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投向演武台中那两道已战至癫狂的身影,随口问道。
演武台内,景象已然惨烈。
孙悟空浑身金毛炸立,多有焦黑破损之处,嘴角溢出一缕金血,但一双火眼金睛中的战意却燃烧到极致,手中金箍棒舞动如疯魔,每一棒都蕴含着开山裂海、斗破苍穹的无上意志,棒影层层叠叠,如同金色狂潮,不断冲击着如来那看似摇摇欲坠、实则依旧稳固的“金身”。
而如来,状态则更加诡异。他周身那浩瀚佛光已然黯淡大半,其中流淌的紫黑色脉络却更加清晰刺目,如同寄生在美玉中的毒藤。他宝相庄严的面容上,那抹“慈悲”早已被一种混合了佛门怒相、深渊混乱、以及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所取代。脑后功德金轮光芒晦暗,莲台虚影几乎淡不可见。他施展的佛门神通,威力依旧恐怖,却时常夹杂着突兀的、不符合佛理的阴毒变化,或是精神冲击中混入令人心智错乱的混乱呓语。其防御虽被孙悟空狂攻打得涟漪不断,却始终未曾被真正击破,反而在被动防御中,不断吸收、适应着孙悟空的战法,甚至隐隐有将孙悟空那狂暴的战意与棒法中蕴含的“斗战”法则,以一种扭曲的方式“解析”、“吞噬”的趋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嘿!这假秃驴,打不死的小强!还偷学俺老孙的棒法?!” 孙悟空久攻不下,心头火起,同时也察觉到了如来的诡异变化,愈发暴躁。
“妖猴,汝之顽劣,汝之战意,皆为虚妄,皆为吾主资粮……” 如来口中发出非佛非魔的叠音,一掌拍出,掌影中途骤然分化,化作无数紫黑色、布满利齿的“佛口”,噬咬向孙悟空周身要害,阴毒狠辣,与之前堂堂正正的掌中佛国截然不同!
“资粮你祖宗!” 孙悟空怒骂,金箍棒横扫,将那些“佛口”搅碎,身形却也被逼得后退数步,脸色更加难看。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消耗,而对方那混乱的气息,却在缓慢地……增长?虽然增长极其缓慢,且极不稳定,但这绝非好兆头!
“方尊者,” 杨戬眉头紧锁,天眼死死盯着如来身上的变化,沉声道,“这如来……似乎在被深渊侵蚀的同时,也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利用大圣的‘斗战’之力,加速某种……蜕变或适应。继续下去,恐生不测。”
“没错。” 南离也开口道,周身离火隐隐升腾,“其体内深渊之力与残留佛功,在极端对抗下,正被强行‘磨合’,虽看似痛苦不稳,但一旦达成某种危险平衡,恐怕会孕育出更加难缠的怪物。不如……”
她的意思是,不如趁早出手,彻底解决这个隐患。毕竟,一个被深度污染、且开始诡异“进化”的如来,其威胁难以估量。
方羽静静地看着演武台中越来越诡异、越来越危险的战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座椅扶手,仿佛在权衡。
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厮杀与议论,传入演武台内孙悟空的耳中:
“悟空,可还记得,当年你大闹天宫,被老君投入八卦炉,炼了七七四十九日?”
正全力一棒砸向如来头颅的孙悟空闻言,动作猛地一滞,被如来趁机一掌拍在肩头,打得一个踉跄,金血狂喷,但他却浑然不顾,猛地回头,火眼金睛死死盯向方羽,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方大佬!您……您提这个作甚?!”
那八卦炉中的四十九日,炼出了他的一双火眼金睛,却也几乎将他炼化,是他心中一段极其复杂、混杂着痛苦、蜕变与滔天怒火的记忆。
方羽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依旧:“炉火炼你,是劫,亦是缘。今日这‘假如来’,便当作是另一座‘炉’罢。只不过,这座‘炉’烧的不是三昧真火,而是深渊的混乱,与佛门的寂灭。你在其中,是会被炼成灰烬,还是能像当年一样,炼出一双能看破这‘混乱虚妄’的……新眼睛?”
他微微一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如来那扭曲的佛魔之躯,看到了其混乱本源深处,那一点不断挣扎、明灭不定的微弱“佛性”灵光,继续道:
“当然,这座‘炉’本身也已扭曲畸形,炉火失控。你若能破炉而出,自然最好。若力有未逮……”
方羽的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林霸天、杨戬、哪吒,又掠过眼神冷峻的通天,最后,在盘古那古井无波的面容上停留一瞬,
“自然有人,替你……拆了这破炉子。”
这话,既是鼓励,也是考验,更是一种冷酷的“观察”——方羽想看看,在绝境与诡异“磨砺”下,孙悟空这位天生的“斗战胜佛”,究竟能迸发出怎样的潜能,能否在对抗深渊污染的过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超越“原典”的“道”。
而“拆炉子”的后手,则表明他虽放手观察,却绝不会真的坐视孙悟空被这扭曲的“如来熔炉”彻底吞噬或污染。必要之时,盘古可“握碎”,通天可“剑斩”,彻底终结这个不稳定的“实验副产品”。
孙悟空何等灵慧,瞬间明白了方羽的意思。他猛地回头,看向那气息越发诡异、眼中混乱与佛光激烈冲突的如来,又摸了摸自己肩头火辣辣的伤口,感受着体内沸腾却有些后继乏力的战意,再想起方羽那“新眼睛”的暗示……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了暴怒、不甘、觉悟与更深处挑战欲的火焰,在他胸中轰然燃起!
“嘿嘿……嘿嘿嘿……” 孙悟空忽然发出一连串低沉而疯狂的笑声,他缓缓直起身,擦去嘴角金血,一双火眼金睛死死锁定如来,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点全新的、更加炽烈、更加纯粹的金色火焰,正在艰难地、却坚定地孕育、燃烧!
“老倌儿……不,假秃驴怪物……” 孙悟空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与疯狂,“想拿俺老孙当柴火,炼你这口破锅?还想偷学俺的本事?”
“好!很好!”
“今日,俺老孙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
“真正的——” 他双手缓缓握住金箍棒,将其高高举过头顶,周身原本有些散乱的金色战意,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韵律疯狂汇聚、压缩、凝练,仿佛在燃烧生命本源!
“斗!战!胜!”
最后一个“佛”字未出,因为此刻的他,无需任何“佛”号加持!他就是“斗”,就是“战”,就是“胜”本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轰——!!!”
无法形容的恐怖气势,自孙悟空体内爆发!他手中的金箍棒,仿佛化作了天地间唯一的光,唯一的“力”,朝着那气息同样攀升到临界点、眼中混乱金光彻底压过最后一丝佛性、发出一声非人咆哮、双掌化作遮天蔽日的紫黑“魔佛掌印”悍然拍来的如来,毫无花哨地,一棒捣出!
这一棒,不再是单纯的蛮力与战意,而是凝聚了他毕生战斗意志、对“压迫”与“虚伪”的极致反抗、以及在方羽“点醒”下,对自身“斗战”之道最纯粹、最本源的诠释与超越!
棒出,无声。
却仿佛抽干了演武台内所有的光、所有的声、所有的“存在感”,只剩下那一道纯粹到极致的、代表“打破一切桎梏”意志的金色轨迹!
“噗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金箍棒的尖端,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黄油,毫无阻碍地,刺穿了那遮天蔽日的紫黑“魔佛掌印”,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如来眉心正中,那道不断闪烁、明灭不定、代表着其混乱本源与残留佛性最后交锋的竖痕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如来拍出的双掌,僵在半空。眼中翻腾的混乱金光,骤然僵滞。周身黯淡的佛光与刺目的紫黑脉络,同时剧烈扭曲、震荡。
孙悟空保持着挺棒直刺的姿态,一双火眼金睛死死盯着棒尖与如来眉心接触的那一点,瞳孔深处那两点新生的金色火焰,燃烧到极致。
暖阁内,所有人屏息凝神。
下一刻。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响在每个人神魂深处的碎裂声,自如来眉心传来。
以金箍棒尖接触点为中心,无数道细密的、混合了金色(斗战之意净化)、银色(残留佛性)、以及紫黑色(混乱本源)的裂痕,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至如来的整个头颅、脖颈、身躯……
“呃……啊……” 如来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意义不明的、混合了痛苦、解脱、以及无尽混乱的嗬嗬声。
紧接着。
“嘭——!!!”
如同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炸裂。
如来那庞大的、扭曲的佛魔之躯,连同其周身所有的佛光、紫黑气息、混乱意志,轰然炸开!却不是四散飞溅的血肉,而是化作无数道细碎的光点与流萤——金色的(被净化的佛力与部分斗战意志)、银色的(残存纯净佛性)、紫黑色的(深渊污染本源),彼此交织、碰撞、湮灭,最终,在演武台那奇异的空间中,化为一片绚丽而短暂的光雨,缓缓消散。
原地,只留下一颗鸽卵大小、非金非玉、表面流淌着淡淡柔和金辉、内部却仿佛蕴含着一片微型星空与无尽禅意的舍利子**,以及一小撮迅速被演武台空间自行净化的、最后的紫黑色灰烬。
舍利子缓缓飘落,被孙悟空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入手温润,其中那纯净的佛性与禅意,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平静,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怅惘与解脱。这或许是那位真正的“如来世尊”,在这具被污染堕落的躯壳中,留下的最后一点、未曾被彻底玷污的“本真”。
而那一小撮紫黑灰烬,则代表着那侵入此界、污染如来、孕育邪胎的深渊之力,在此处的彻底终结。
演武台内,能量风暴缓缓平息。那层透明光膜悄然消散,将内部空间重新与暖阁融合。
孙悟空握着那颗温润的舍利子,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身上伤痕累累,气息起伏不定,但那双火眼金睛深处,那两点新生的金色火焰,却已稳固下来,比之前更加凝练、纯粹,仿佛真的经历了一场特殊的“淬炼”,看得更远,也看得更“透”了一些。
暖阁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包括杨戬、哪吒、林霸天,乃至盘古、鸿钧、平行通天,都看着场中独立、手握舍利、气息已然不同的孙悟空,神色各异。
方羽静静地看着,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微光。他轻轻拍了拍手,打破了寂静。
“不错。”
他淡淡道,
“炉子破了,柴火也没烧尽,反而……淬出了点新东西。”
“这颗舍利,便留着你,时时警醒吧。至于那点灰烬……”
他目光扫过那已彻底消散无踪的紫黑余烬,语气转淡,
“算是此番‘清理’,最后的尘埃落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暖阁内众人——历经陕西血战归来的朱元璋父子,西南探查归来犹带惊悸的青龙白素贞,心事重重、家人在侧的杨戬,战意昂扬的哪吒、林霸天,沉默观察的盘古、通天、南离、星舒,好奇忐忑的上官燕、樊梨花、乔峰,以及那些来自不同时空、拥有不同故事的“道种”们。
“西南邪胎已除,污染如来已灭。”
方羽缓缓起身,月白鹤氅在灯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此界两处最大的‘脓疮’,暂且算是清理干净了。”
“然,毒源未绝,沉疴仍在。陕西流民,朝堂积弊,边关烽烟,乃至那混沌之中虎视眈眈的‘卵’……麻烦,还多得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神色疲惫却目光坚定的朱元璋、朱标、朱棣身上,又掠过若有所思的朱瞻基(此刻仍在紫禁城理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重八,标儿,永乐,你们的路,还在脚下。杨嗣昌在陕北的血,不会白流。朱瞻基在京城的挣扎,亦不会毫无意义。”
“此间事了,吾等不会久留。是去是留,是继续观察,还是返回各自来处,诸位可自决。”
“至于接下来的戏码……”
他抬眼,望向窗外深沉的、却已隐隐透出一丝熹微的夜空,嘴角那丝惯常的平淡弧度,似乎深了些许。
“天色将明。”
“好戏,或许才刚开场。”
言罢,他不再多言,负手向着暖阁外走去。盘古、通天,无声跟上。
小青看了看方羽的背影,又看了看姐姐白素贞和青龙,最终还是“哒哒哒”地追了上去,依旧紧跟在方羽身侧。
暖阁内,众人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孙悟空摩挲着手中温润的舍利,眼神复杂。杨戬看向身后依旧惶恐的瑶姬一家,又看了看方羽离去的方向,天眼微阖。朱元璋缓缓坐下,开始闭目沉思陕西局势。朱棣抓起另一壶酒,仰头灌下。南离、星舒、青龙等人低声交流起来。哪吒拉着林霸天,开始比划方才孙悟空那最后一棒的玄妙……
西湖的水,在渐亮的晨光中,泛起粼粼波光。
悦湖轩的灯火,依次熄灭。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方羽的实验日志上,关于“道种”在极端压力、亲情纠葛、神魔对抗、乃至“被庇护”与“被复仇”等复杂情境下的反应与成长数据,又增添了厚重而鲜活的数页。
巫山的凹坑,紫禁城的诏令,陕西的烽烟,混沌的悸动……
所有的线条,依旧在命运的织机上延伸、交错。
只是,经过这一夜的血火、抹除、蜕变与抉择,某些线条的走向,已然悄然偏转。
方羽带着盘古、通天、小青,身影消失在湖畔晨雾之中。
下一站,是回归混沌战场,直面那枚因接连受挫而愈发狂躁的“渊卵”?还是前往另一个亟待“观察”或“清理”的时空片段?
无人知晓。
晨曦微露,湖面氤氲着薄纱般的雾气,将远山近树、亭台楼阁晕染成一幅淡雅的水墨。悦湖轩后院暖阁的喧嚣与厮杀轰鸣已然止歇,只余下战斗后的淡淡余韵与众人各异的思绪在晨光中缓缓沉淀。
方羽带着盘古、通天、小青踏着晨露归来,身上仿佛还沾染着西南群山的清冷与方才那场隔空“抹除”的肃杀余威,却又奇异地与这西湖破晓的宁静融为一体。他步入暖阁,目光平静地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正在调息疗伤的孙悟空、摩挲舍利若有所思的杨戬、低声商议的朱元璋父子、面带倦色却目光清明的南离星舒、以及那依偎在一起、惊魂稍定的瑶姬一家。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暖阁一角,那位身着素白衣裙、面容略显苍白、气息微有虚浮,却依旧保持着端庄仪态、正轻声安抚着身边小青的白素贞身上。
方才演武台中惊天动地的神佛之战,似乎并未在她温婉的眉眼间留下太多波澜,唯有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周身那比往日黯淡几分的佛光灵韵,透露出她本命元丹受损的事实。为了在巫山绝地那恐怖触手的袭击下护住妹妹小青,她强行催动本源,以佛光硬撼那蕴含深渊混乱之力的邪物,元丹受创不轻。即便有方羽之前净化了小青身上的污染印记,但元丹之损,非一时可愈,乃道基之伤。
方羽缓步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暖阁中,却清晰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随过去。
白素贞察觉到方羽的靠近,停下与妹妹的低语,抬眸望去,眼中带着惯有的敬意与一丝感激(为小青净化之事),便要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 方羽抬手虚按,止住了她的动作。他在白素贞面前站定,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仿佛能透过皮相,直接看到她丹田气海之中,那枚本应莹润如玉、佛光湛然,此刻却光芒黯淡、隐现细微裂痕的本命元丹。
“素贞,” 方羽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却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听说你元丹受损不轻。是之前西南,为护青儿所伤?”
白素贞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多谢方尊者挂怀。些许小伤,调养些时日便好。能护得青儿周全,便值了。” 她语气淡然,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一旁的小青闻言,眼圈却又红了,紧紧抓住姐姐的袖子。
“嗯。” 方羽应了一声,不置可否。他既未出言安慰,也未点评其行为是否值得,只是淡淡道:“给我看看。”
看看?
看什么?自然是看那受损的元丹。
但元丹乃修士根本,藏于丹田,与神魂性命相连,岂是能随意“给人看看”的?尤其是对方羽这等深不可测的存在,神识探查之下,几乎等同于将自身道基秘密毫无保留地敞开。这对任何修行者而言,都是极大的冒险与忌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暖阁内,气氛微微凝滞。杨戬天眼微睁,青龙眉头轻蹙,南离、星舒也投来关注的目光。白素贞亦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方羽会提出如此直接、甚至有些“逾矩”的要求。
但她仅仅迟疑了一瞬。
眼前之人,是方羽。是随手净化深渊印记、弹指间抹除巫山邪胎、谈笑间决定如来生死、连盘古通天这等存在都默然跟随的方尊者。更是救了小青、间接救了她与青龙的恩人。若他心存歹意,何需如此麻烦?
更重要的是,一种源自本能的、近乎直觉的信任,让她选择了毫无保留。
“是。” 白素贞轻声应道,随即闭上双眸,放松心神,甚至主动将护持元丹的佛光与法力稍稍收敛,将丹田气海之中,那枚光芒黯淡、隐现裂痕的白色元丹,毫无防备地“呈现”在方羽的感知之前。
这一举动,让暖阁内几位道行高深者(如盘古、鸿钧、杨戬、青龙)眼中都掠过一丝异色。如此心性,如此信任,难怪能以妖身修得正果,得黎山老母真传。
方羽并未动用神识强行侵入,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白素贞,仿佛他的视线本身便能穿透一切阻隔。片刻,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损伤不轻。裂痕已涉根本佛光,寻常丹药与调养,纵能稳住伤势,也难复旧观,且会留下隐患,影响日后道途。” 他平静地陈述着诊断结果,语气如同医者分析病情,却让小青脸色更白,让白素贞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果然……如此严重么?
“不过,” 方羽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让众人心头一松。只见他右手随意地探入怀中(或者说,探入那仿佛蕴含无尽玄妙的袖里乾坤),再拿出时,掌心已多了一物。
那是一颗约莫龙眼大小、通体呈现温润金玉之色的丹丸。丹丸表面并无耀眼华光,反而内敛深沉,仿佛蕴藏着无尽生机与古老威严。更奇异的是,丹丸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活物般的龙形光影在缓缓游动、盘旋,隐隐发出低沉而尊贵的龙吟道音,只是这声音微不可闻,唯有神魂敏锐者方能感应到一丝。丹丸出现的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浩瀚龙威、精纯元气、造化生机、以及一丝超脱岁月沧桑的玄妙道韵,便悄然弥漫开来,让整个暖阁的空气都仿佛清新、厚重了几分。
“这是……” 距离最近的青龙,混沌青眸骤然收缩,死死盯住那颗丹丸,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身为先天龙神,他对这股气息再熟悉不过!这绝非寻常龙族内丹或龙元精华,其品级之高、本质之纯、蕴含的龙威道韵之古老玄奥,简直超乎想象!仿佛……是源自某位位格极高、甚至可能超越寻常先天神圣的祖龙或圣龙的本源精华所凝!而且,其中那精纯磅礴的造化生机与稳固道基的韵味,更是疗伤圣药中的极品!
“龙元丹。” 方羽给出了答案,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颗糖豆,“取了些许老黄历里的边角料,随手炼的。疗伤固本,补益元气,重塑道基,还算合用。”
老黄历里的边角料?随手炼的?
青龙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这等品级的龙元精华,便是他全盛时期想要凝练一丝都千难万难,在方羽口中竟成了“边角料”?还“随手炼的”?那所谓的“老黄历”,又该是何等光景?
白素贞也睁开了眼睛,怔怔地看着方羽掌心那枚散发着令她灵魂都感到温暖、渴望与一丝本能敬畏的金玉丹丸。她虽非龙族,但身为蛇妖得道,对龙元之物天生亲近,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对她此刻伤势堪称“对症下药”甚至“远远超出”的磅礴生机与稳固道韵!此丹若服下,何止是修复受损元丹?恐怕连她原本的根基都能被洗练、提升一大截!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
“方尊者,此物太贵重了,素贞……” 白素贞下意识地想要推辞。无功不受禄,她只是做了该做之事,何德何能受此重宝?
“给你,便拿着。” 方羽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手腕一翻,那颗金玉色的龙元丹便如同有生命般,轻盈地飞向白素贞,悬停在她面前,散发出的温暖道韵仿佛在无声地召唤。
“元丹既损,便换一颗更好的。” 方羽看着她,目光平静,“此丹性温,中正平和,与你修行之佛道亦有契合之处。炼化之后,不仅伤势可愈,于你日后修行,或也有些裨益。”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算是解释:“你为护青儿而伤,青儿是我带去的,伤你之物也已抹去。这丹,算是了结此段因果,亦是我予身边之人的……一点心意。”
身边之人。
又是这个词。先前为小青“报仇”时,方羽便以“我的人”称之。此刻,又将这珍贵无比的龙元丹,轻描淡写地赠予白素贞,理由亦是“身边之人”。
暖阁内,众人神色各异。朱元璋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么。朱棣眼中闪过一丝灼热(对力量的渴望)。杨戬看向瑶姬一家,眼神复杂。孙悟空挠了挠头,嘀咕道:“方大佬对自家人倒是大方……” 哪吒则是一脸羡慕。南离、星舒微微颔首,似是赞许。盘古与通天,依旧沉默,仿佛司空见惯。白素贞看着眼前悬浮的龙元丹,又看向方羽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星辰大海的眼眸,胸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暖流与悸动。她修行千年,历经红尘,看惯世情冷暖,深知修行界的残酷与现实。如此纯粹、不携任何杂质的庇护与馈赠,于她而言,何其珍贵。
她不再推辞,郑重地伸出双手,如同承接圣物,将那颗龙元丹小心捧在掌心。丹丸入手温润,那股浩瀚而温和的龙元道韵顿时顺着掌心脉络流入四肢百骸,让她精神为之一振,连苍白的脸颊都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谢方尊者厚赐!此恩此德,素贞永铭于心!” 白素贞躬身,深深一礼。这一次,方羽没有阻止。
小青更是喜极而泣,扑过来抓着姐姐的手,又哭又笑:“太好了!姐姐有救了!还能变得更强!方尊者您真是天下最好最好的人!”
方羽对小青的激动不置可否,只是对白素贞点了点头:“寻一静室,尽早炼化。此丹蕴能颇丰,炼化时或有异象,让青龙或南离她们为你护法即可。”
“是。” 白素贞恭声应下,小心收起龙元丹。
方羽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窗边。晨光渐盛,湖面雾气开始消散,远处的雷峰塔影在朝阳下渐渐清晰。
处理完白素贞的伤势,了结一段因果,也再次向在场所有人明确了他对方羽“划入圈内”之人的态度——护短,且慷慨。
这既是收心,亦是立规。
暖阁内,气氛因这枚龙元丹的出现与馈赠,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许多人心中的天平,某些原本模糊的念头,似乎都因这“身边之人”的待遇,而有了更清晰的偏向。
方羽的实验,从来不止是观察“变量”在压力下的反应,也包括在“馈赠”与“庇护”下的选择与成长。
他站在窗前,望着西湖苏醒的晨光,目光悠远。
西南邪胎已除,污染如来已灭,白素贞的伤势有了着落,孙悟空似乎也有了新的领悟……此件之事,暂时告一段落。
接下来……
是该回混沌战场,看看那枚接连受挫、想必已狂怒到极点的“渊卵”,又会玩出什么新花样?
还是,去别处,看看其他“道种”或“变数”的进展?
他指尖,那枚封印着深渊之影本源的紫黑色液体,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怨毒与贪婪的悸动,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诱惑。
方羽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不急。”
他心中低语,
“饵已下足,线也放得够长。”
“是该……慢慢收线,看看最终钓上来的,会是什么了。”
晨光彻底洒满西湖。
龙元丹的温润道韵尚未在白素贞掌心完全敛去,其引发的细微波澜仍在众人心头荡漾。方羽那句“身边之人”的平淡定义,与随手赠出如此重宝的举动,如同在平静的湖心投入一颗石子,涟漪扩散,让暖阁内每个人的心思都活络了几分。艳羡、惊叹、揣测、乃至一丝隐晦的渴望,在沉默的空气里交织。
然而,未等这复杂的情绪完全发酵——
窗边,负手望着西湖晨光的方羽,仿佛只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琐事,头也未回,用那惯常的、平淡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提醒意味的口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对了。”
他微微侧身,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渐散的晨雾与初升的朝阳上,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诸位,观近日诸事,混沌渐深,劫气暗涌。未来之路,恐怕不会太安宁。”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用一种近乎“惋惜”或“提醒”的语调,继续说道:
“实力不济,便容易沦为劫灰,或成他人资粮。便如那西南邪胎,若无几分本事,连做‘柴火’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无声无息被抹去。”
这话,让暖阁内不少人神色一凛。朱元璋、朱棣想起陕西血战与自身力量的局限;杨戬念及母亲与妹妹一家安危所系的实力;孙悟空摸着怀中那颗温润却沉重的如来舍利;南离、星舒、青龙等人亦感受到混沌战场传来的隐隐压力。
“所以,” 方羽终于转回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暖阁内一张张或凝重、或沉思、或跃跃欲试的面孔,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鼓励”又像是“告知”的弧度,
“可要尽快提升境界哈。”
“尽快”二字,他稍稍加重了一丝语气,并非催促,而是一种陈述,陈述一种必要性与紧迫性。
接着,他话锋一转,仿佛随口提及一件库存过多、需要处理掉的闲置物品,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浪费可惜”的调侃:
“要不然……”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暖阁中央的空处,随意地,虚虚一抓。
“嗡——!!!”
并非之前盘古抹除邪胎时那种令天地变色的恐怖力量涌动,也不是通天布下诛仙剑阵时那冻结万物的寂灭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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