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流水,一日凉过一日。大观园里的菊花开了又谢,池中的残荷在秋雨里耷拉着脑袋,金陵城入了冬。
壹·教拳与悟道
怡红院后头的空地上,孙悟空——孙教头——正背着手,看贾宝玉扎马步。
宝玉穿着件石青箭袖,额上已见汗珠,双腿微微发颤。他扎了不过一盏茶工夫,却觉得比读一天书还累。
“孙教头,好了没?”他苦着脸问。
孙悟空蹲在石凳上啃着桃子,含糊道:“早着呢!再扎半柱香!”
“半炷香?!”宝玉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一旁的小厮茗烟忙要扶,被孙悟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宝二爷,不是我说您,”孙悟空跳下石凳,绕着宝玉转了两圈,“您这身子骨,虚得跟纸糊似的。风一吹就倒,雨一打就湿。将来怎么撑得起这偌大个家业?”
宝玉喘息道:“我...我不要撑家业,我只要...”
“只要和林妹妹吟诗作对,和宝姐姐谈经论道,和众姐妹嬉笑玩闹,是不是?”孙悟空接话,语气里带着戏谑。
宝玉脸一红,不说话了。
孙悟空叹口气,在他肩上轻轻一拍。这一拍看似随意,却有一股暖流透入,宝玉顿觉双腿一轻,酸痛去了大半。
“宝二爷,我给您说个故事。”孙悟空也在一旁石凳坐下,翘起二郎腿。
“什么故事?”
“从前有只猴子,天生地养,无拘无束。后来学了本事,闹了龙宫,闯了地府,最后打到天庭,要做齐天大圣。”孙悟空目光悠远,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宝玉来了兴致:“后来呢?”
“后来啊,被压在山下五百年。”孙悟空嘿嘿一笑,“您说,他后悔不后悔?”
宝玉想了想,摇头:“既是心中所求,便不后悔。”
“说得好!”孙悟空一拍大腿,“可您知道吗?那猴子被压在山下时,最想的不是自由,不是报仇,是花果山的一口桃子,是水帘洞的一阵凉风,是小猴子们围着他叫‘大王’。”
他看着宝玉,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有些东西,平时不觉着珍贵,等没了,才知道挖心挖肝地想。”
宝玉怔住了。
孙悟空站起身,拍拍衣裳:“今儿就到这儿。明日您要能扎满一炷香,我教您一套拳,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说完,他晃悠悠走了。走到月洞门时,回头又丢下一句:“对了,林姑娘今儿咳得厉害,您不去瞧瞧?”
宝玉脸色一变,也顾不得腿酸,起身就往潇湘馆跑。
茗烟在后头追:“二爷!披风!披风!”
孙悟空看着他的背影,摇头笑了笑,低声自语:“痴儿,都是痴儿。”
他抬头望天,目光穿透云层,仿佛看见了三十三重天上的废墟,看见了凌霄殿里那些道貌岸然的仙神,又低头看看这锦绣牢笼里为情所困的少年。
“还是这儿有意思。”他啃完最后一口桃子,将桃核随手一扔,那桃核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入墙角花盆,来年春天,或许能长出一株新苗。
贰·诗社与暗礁
芦雪庵里,炉火正旺。大观园的女儿们聚在一处,开冬日的诗社。
林黛玉披着白狐斗篷,偎在熏笼旁,手里捧着暖炉,面色比前些日好了些。薛宝钗坐在她对面,正与探春低声说着什么。迎春、惜春在下棋,李纨在照看贾兰写字。新来的三位萧姑娘也在座,云霄安静听着,琼霄在翻诗册,碧霄好奇地东张西望。
史湘云最是活跃,拍手笑道:“今儿以雪为题,不拘体例,一炷香为限,做得最好的,得我这对金镯子做彩头!”
众人笑着应了,各自沉思。黛玉望着窗外飘飞的雪花,忽然轻声道:“一片一片又一片,两片三片四五片,六片七片八九片——”
众人皆笑,宝钗道:“颦儿又作怪!”
黛玉也笑,咳嗽两声,才正色道:“飞入梅花都不见。”
满座寂然。半晌,探春叹道:“好个‘飞入梅花都不见’!前面看似儿戏,最后一句点睛,雪与梅,分不清了。”
宝钗也点头:“确是妙句。”
湘云将金镯子推到黛玉面前:“这个归你了!”
黛玉却推回去:“玩笑罢了,当不得真。”
正推让间,外头帘子一挑,王熙凤带着平儿进来,满身的雪。“哟,好热闹!我老远就听见笑声了。”
众人忙让座。凤姐也不客气,坐下烤了烤手,目光在屋里一扫,落在三霄身上,笑道:“三位萧妹妹可还住得惯?”
云霄微笑:“多谢琏二奶奶照应,一切都好。”
凤姐又看向黛玉,见她气色尚可,便道:“林妹妹近日可大安了?前儿太太还问起,说宫里新进了血燕,让我送些来给你补身子。”
黛玉淡淡道:“多谢舅母惦记,我这是老毛病,将养着便是。”
凤姐又说了几句闲话,忽然道:“对了,有桩喜事,先说与你们知道——娘娘有旨,正月里要省亲,让府里好生预备着。”众人皆是一喜。元春省亲是贾府天大的体面,上一次省亲还是三年前,那排场,那风光,至今为人称道。
唯有宝钗和黛玉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忧虑。娘娘突然省亲,是恩宠,也是...试探?
凤姐又坐了会儿,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身,笑道:“萧大妹妹,我那儿新得了匹云锦,花样新鲜,明儿让人送过去,你们姐妹裁衣裳穿。”
云霄起身谢了。待凤姐走远,碧霄才低声道:“大姐,她这是...”
“拉拢,也是试探。”云霄传音道,“无妨,我们只管看戏。”
诗社又热闹起来,但黛玉却有些心不在焉。她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忽然想起昨晚的梦。
梦里,她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两边都是门,却一扇也打不开。走廊尽头有光,她走过去,看见宝玉站在光里,朝她伸手。她刚要握住,那光忽然灭了,宝玉也不见了。只剩她一个人在黑暗里,听见远处有锣鼓声,有笑声,有“一拜天地”的唱礼声。
她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林妹妹,你怎么了?”宝钗关切地问。
黛玉回过神,勉强一笑:“没什么,有些乏了。”
她起身告辞,紫鹃扶着她出了芦雪庵。雪下得正紧,园子里白茫茫一片。经过沁芳亭时,她看见亭子里站着个人,一身青袍,负手望雪。
是那位萧大姑娘。
黛玉脚步顿了顿。云霄转过身,朝她微微一笑:“林姑娘。”
“萧姐姐。”黛玉颔首。
两人静静站了会儿,看雪落无声。半晌,云霄轻声道:“这雪,能盖住许多东西,却盖不住该化的,终是要化。”
黛玉心头一震,看向她。
云霄的目光很平静,却像能看透人心:“姑娘是聪明人,当知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姐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云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递给她,“这药不能治你的病,但难受时服一粒,可暂缓咳疾。天冷雪大,姑娘保重。”
黛玉接过玉瓶,触手温润。“为何帮我?”
“不是帮你,”云霄转身,望向潇湘馆的方向,“是敬你。”
说完,她撑开伞,步入雪中,青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白茫茫里。
黛玉握着玉瓶,立在亭中,许久未动。
“姑娘,回吧,仔细冻着。”紫鹃轻声劝。
黛玉这才转身,慢慢往回走。走到潇湘馆门口时,她忽然道:“紫鹃,你说,人这一生,是不是早就注定好了?”
紫鹃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黛玉却笑了,笑容苍白如雪。
“我忽然觉得,或许不是。”
叁·客栈夜话
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灯火通明。
诸葛亮、白氏、青氏围桌而坐,桌上铺着一张金陵城防图,旁边散落着几封密信。
“北静王与忠顺王的争斗,已到明面上了。”诸葛亮羽扇轻点地图上两处王府,“三日前,忠顺王府长史被参贪墨,昨日,北静王的心腹参将被调离京营。这是圣上在平衡,也是...在挑动。”
白氏蹙眉:“圣上为何如此?”
“制衡之术。”诸葛亮淡淡道,“如今朝中,北静王势大,忠顺王不甘。圣上既要借北静王压制其他势力,又怕他尾大不掉,便扶植忠顺王与之相争。两虎相斗,皇权才能稳固。”
青氏道:“这与贾府何干?”
“贾府是北静王一系。”诸葛亮指着地图上荣宁二府的位置,“元春娘娘是北静王举荐入宫的,王子腾的九省统制是北静王保举的,贾府与北静王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顿了顿,又道:“但北静王太过张扬,已引起圣忌。我观天象,紫微星旁有晦暗之气,是圣体有恙之兆。一旦圣上...新君登基,必先清算旧臣。北静王首当其冲,贾府...在劫难逃。”
白氏倒吸一口凉气:“如此凶险?”
“凶险的还不止于此。”诸葛亮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江南织造曹家,前日被抄了。罪名是亏空库银,勾结盐商。曹家与贾府是世交,曹家一倒,下一个...”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屋里一片沉默。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许久,青氏轻声道:“孔明,我们...要不要提醒贾府?”
诸葛亮摇头:“大势所趋,非人力可挽。且贾府子弟,无一有挽狂澜之能。贾珍荒淫,贾琏贪婪,贾宝玉...倒是块璞玉,可惜生在锦绣堆里,磨去了棱角,只剩痴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
“方尊要我们看戏,我们便看戏。只是这戏,看着看着,倒看出几分不忍来。”
“不忍?”白氏走到他身边。
“嗯。”诸葛亮轻叹,“满园鲜花,明知要谢,却还要开得那般热烈。那些女儿家,明知前路艰险,却还在诗社里吟风弄月,在雪天里赏梅联句。这热烈,这美好,衬得那结局,越发残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青氏也叹:“尤其是林姑娘...”
“她是最清醒的一个,”诸葛亮道,“清醒地看着自己走向结局,却无力改变。这种清醒,最是折磨人。”
三人又沉默了。夜更深了,打更声从远处传来,三更天了。
“睡吧。”诸葛亮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明日,该有客来。”
肆·铁铺密会
城西铁匠铺,深夜。
炉火已熄,铺子里黑漆漆的。盘古——古大——却未睡,他坐在黑暗中,闭目养神。
忽然,他睁眼,低声道:“来了?”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铺子里,正是孙悟空。他手里拎着坛酒,两个油纸包。
“古哥,找你喝酒。”孙悟空将酒坛往桌上一墩,油纸包摊开,是烧鸡和酱牛肉。
盘古咧嘴一笑,也不点灯,两人就着窗外雪光,对坐而饮。
“那小子怎么样?”盘古撕了条鸡腿。
“还行,能吃苦,就是心思太重。”孙悟空灌了口酒,“满脑子都是林妹妹,宝姐姐,这个姐姐那个妹妹。我让他扎马步,他扎着扎着,眼圈就红了,问是不是身子强健了,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盘古动作一顿:“你怎么说?”
“我说,身子强健了,至少能在变故来时,多扛一会儿。至于保护...”孙悟空苦笑,“有些事,不是身子强健就够的。”
两人默默喝了几杯。外头雪下得更大了,风卷着雪粒,从门缝里钻进来。
“贾府要倒了。”盘古忽然道。
“看出来了。”孙悟空点头,“那府里,从上到下,没一个清醒的。老太太只知享乐,老爷们只顾钻营,奶奶们勾心斗角,爷们儿花天酒地。倒是那些女儿家,一个个冰雪聪明,可惜生错了地方。”
“林姑娘呢?”
“熬不过三年。”孙悟空放下酒碗,难得正经,“我给她把过脉,心脉已损,是久郁成疾。就算没那些糟心事,也...况且,那些糟心事,一件都不会少。”
盘古沉默片刻,道:“方尊让鸿钧救她,你怎么看?”
“救是该救,”孙悟空挠头,“我就是不明白,为啥非要等到最后时刻。现在救走,不成吗?”
“不成。”盘古摇头,“方尊说过,要让她完成‘还泪’的因果。泪不尽,因果不了。因果不了,就算救走,也解不开心结。”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有些劫,必须自己经历,才能破茧。别人帮忙破的茧,出来的不是蝴蝶,是残蛾。”
孙悟空似懂非懂,又灌了口酒:“你们这些大人物,说话就爱绕弯子。要我说,看不顺眼就管,打不过就跑,多简单。”
盘古大笑,拍拍他的肩:“所以你才是孙悟空。”
两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盘古皱眉,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小厮,满身的雪,冻得直哆嗦。
“古...古师傅,我们二爷请您去一趟!”
“什么事?”
“府里...府里出事了!”小厮喘着气,“珍大爷和蓉少爷,在城外惹了人命官司,苦主告到顺天府了!老爷让请您过去,商量...商量对策!”
盘古与孙悟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了然。
开始了。
贾府的崩坏,从最不堪的角落,开始了。
“我这就去。”盘古回身拿了件棉袄,又对孙悟空道,“你也小心,这几日,贾府不会太平。”
孙悟空点头,目送盘古跟着小厮消失在雪夜里。他独自坐在黑暗中,又倒了碗酒,却没喝,只是望着碗中晃荡的酒液。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五百年前,自己被压在五行山下的样子。
那时也是冬天,山上的雪很厚,很冷。他仰面躺着,看雪花一片片落在脸上,化掉。他想花果山,想水帘洞,想那些叫他“大王”的小猴子。
想自由。
“自由...”他喃喃自语,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有些鸟,关在笼子里,会死。
有些人,困在牢笼里,也会死。
区别只在于,死前明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死。
雪,下了一夜。
伍·潇湘不眠
潇湘馆里,灯亮了一夜。
林黛玉咳得睡不着,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窗纸一点点发白。紫鹃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黛玉轻轻下床,走到窗边。雪停了,园子里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从未有过污浊。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哗,是宁国府方向。她隐约听见“官司”“人命”“打点”之类的字眼,心里便是一沉。
贾珍、贾蓉父子是什么德行,她清楚。这事,只怕小不了。
她忽然想起昨晚萧大姑娘的话:“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是啊,这贾府,这大观园,这看似牢固的一切,原来这般脆弱。一阵风,一场雪,一桩官司,就能让它摇摇欲坠。
而她,不过是这摇摇欲坠的牢笼里,最脆弱的那片琉璃。
窗纸上映出她的影子,单薄,苍白,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忽然想写诗,研了墨,铺了纸,却半晌落不下笔。最后,只写了四个字:
“欲洁何曾洁”
墨迹未干,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却稳。她抬头,看见窗外站了个人影。
是那个铁匠,古大。
黛玉一怔,披衣开门。古大站在雪地里,肩上落了一层雪,像是站了很久。
“姑娘。”他开口,声音很低。
“古师傅?这么早...”
“我来送样东西。”古大从怀里掏出一柄匕首,正是他打的那把,乌沉沉的,在雪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这...”
“姑娘收着,防身用。”古大将匕首递给她,“这几日,府里不太平。若有事,用它划破窗纸,大声呼救。这匕首...有灵性,能示警。”
黛玉接过匕首,入手微沉,却有种莫名的安心感。“为何给我?”
古大看着她,目光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悲悯,又像是...敬意。
“因为,”他缓缓道,“有些花,不该谢在污泥里。”
说完,他转身走了,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地里。
黛玉握着匕首,立在门口,许久未动。晨光渐起,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花。她低头看手中的匕首,乌黑的鞘,朴素无纹,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教她读《庄子》。里面说,楚国有个匠人,能用斧头削去人鼻尖上的白灰,而鼻子不伤。那是“道”的境界。
这个铁匠,或许也有他的“道”。
她将匕首藏入枕下,重新回到床上。紫鹃醒了,揉着眼:“姑娘,您怎么起了?小心着凉。”
“紫鹃,”黛玉忽然道,“若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你跟不跟我走?”
紫鹃一愣,随即红了眼眶:“姑娘去哪,我去哪。便是天涯海角,我也跟着。”
黛玉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头:“傻丫头。”
她躺下,闭上眼。枕下的匕首硬硬的,硌着,却让她莫名安心。
或许,这世上真有奇迹。
或许,她这滴注定蒸发的水,真能流入另一片海。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贾府的崩坏,也开始了。
在无人看见的维度,鸿钧静静注视着这一切。他看见宁国府的慌乱,看见荣国府的算计,看见大观园里依旧的吟诗作对,看见潇湘馆里那个握着匕首入睡的少女。
他默默计算着。
还有两年,十一个月,三天。
当那场大火烧起时,他会来。
带她走。
带着滴清泪,去该去的地方。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而这晃眼的光下,是越来越深的,暗流。
那一日,终究是来了。
是第三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金陵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将整座城池裹成素白。
壹·最后一滴泪
潇湘馆里,篝火将熄。
林黛玉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两床锦被,却仍觉得冷。那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任多少炭火也暖不透。她已三日水米未进,只靠参汤吊着一口气。
紫鹃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她已经哭干了泪,此刻只是握着黛玉冰凉的手,一遍遍低唤:“姑娘,姑娘...”
窗外隐隐传来锣鼓声,唢呐声,还有宾客的喧笑。是了,今日是宝二爷和宝姑娘的大喜日子。凤姐说了,婚事要办得热闹,要冲喜,要借这喜气,让病着的林姑娘好起来。
多么荒唐。
黛玉想笑,却只发出一串破碎的咳嗽。紫鹃忙端来痰盂,她呕出一口血,暗红的,像凋谢的胭脂。
“姑娘...”紫鹃的眼泪又下来了。
黛玉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她侧过脸,望向窗外。雪还在下,潇湘馆的竹子被雪压弯了腰,像在行礼,又像在...送别。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初进贾府那年,也是冬天,外祖母搂着她哭:“我这可怜的女儿...”
想起和宝玉一起偷看《西厢记》,被他一句“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羞红了脸。
想起海棠诗社,芦雪庵联诗,凹晶馆对月。
想起葬花时那句“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原来,早就写好了结局。
锣鼓声越来越近,像是往大观园这边来了。宾客的哄笑声,鞭炮的炸响声,还有司仪高亢的唱礼声:
“一拜天地——”
黛玉闭上眼。
“二拜高堂——”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滚烫的,落在枕上,很快凉了。
“夫妻对拜——”
最后一滴。
泪尽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远处渐渐消散的锣鼓,像窗外渐渐停歇的雪。
紫鹃的哭声变得很远,很模糊。
黑暗,温柔地漫上来。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平静,很清晰,就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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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按在她额头上。
那只手很凉,却有种奇异的温暖,从额头蔓延开,瞬间流遍全身。即将停止的心脏猛地一跳,冰冷的手脚开始回暖,连那蚀骨的寒冷,也一点点退去。
她费力地睁开眼。
看见床边站着个人。
灰袍,黑发,面容很年轻,眼神却古老得像看尽了亿万年的沧桑。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终于等到时候的平静。
“你...”黛玉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林黛玉,”那人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心里响起,“绛珠仙草,还泪已尽,因果已了。我来带你走。”
走?去哪?
她来不及问,那人已伸出手。那只手穿过她的身体——不,是她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被那只手轻轻拢住。
她看见紫鹃惊愕的脸,看见潇湘馆的床幔,看见窗外的雪,都在迅速远去,变小,最后化作一个模糊的光点。
然后,是黑暗。
温暖的,包容一切的黑暗。
再睁眼时,黛玉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奇异的虚空里。
脚下是流转的星云,头顶是璀璨的银河。远处有巨大的星体缓缓旋转,近处有细碎的光尘如萤火飞舞。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垠的宇宙,无声地铺展在眼前。
而她,飘浮在这宇宙中央,身上还穿着那件月白的寝衣,赤着脚,长发披散。
“这里是...”她喃喃。
“是我的小世界。”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黛玉转身。
她看见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青年,穿着很简单的青衫,负手而立。他看起来平平无奇,可当他看向你时,你会觉得,他眼里装着整个宇宙的星河。
他身侧,站着几个熟悉的面孔——
那个教宝玉拳脚的孙教头,此刻换了身装束,金甲耀眼,正咧嘴朝她笑。
那位铁匠铺的古师傅,扛着柄古朴的巨斧,朝她点点头。
还有...萧家三位姑娘?
黛玉怔住了。
云霄、琼霄、碧霄站在那青衫青年身后,依旧是绝色容颜,可气度全然不同了。在贾府时,她们虽美,终究是凡俗女儿。此刻,她们周身流转着淡淡的光晕,衣裙无风自动,眼中是看透世情的淡然与悲悯。
尤其是云霄,她看着黛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太多黛玉看不懂,却又莫名心安的东西。
“萧...萧姐姐?”黛玉下意识开口,声音有些哑。
云霄上前一步,轻声道:“林姑娘,又见面了。”
“你们...你们是谁?”黛玉后退半步,赤脚踩在流转的星云上,凉意透过脚心,“这里...是哪里?我是不是...死了?”
“你没死。”那青衫青年开口了,声音温和,“是我让鸿钧去接你的。在你泪尽之时,心死之际,带你离开那个牢笼。”
鸿钧?黛玉看向那个带她来的灰袍人。他此刻站在稍远处,正静静望着虚空中的某颗星辰,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为...为什么?”黛玉问,声音在发颤,“为什么要救我?我已经...还完泪了,该走了...”
“因为你不该那样走。”青衫青年——方羽——看着她,目光很认真,“木石前盟是前世的债,你还清了。但林黛玉这一世,不该死在误解、欺骗、绝望里。你该有新的开始。”
新的开始?
黛玉笑了,笑容凄然:“我这一生,早就写好了。还泪而来,泪尽而去。如今泪尽了,我也该散了。何来新的开始?”
“若我偏要给你呢?”方羽也笑,那笑容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黛玉还想说什么,目光忽然定在云霄身上。她仔细看着这位“萧大姑娘”,看着那张绝美的脸,看着那双悲悯的眼,忽然,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来。
“萧姐姐...”她轻声问,“我们在贾府初见时,你说‘许是前世有缘’...是真的,是不是?”
云霄点头:“是真的。只是那缘,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也久得多。”
“那你们...到底是谁?”
云霄与琼霄、碧霄对视一眼,三姐妹齐齐向前一步,周身光晕骤然明亮。
碧霄最是活泼,笑嘻嘻道:“林妹妹,重新认识一下——我乃截教碧霄娘娘,这位是我大姐云霄娘娘,二姐琼霄娘娘。我们可不是什么投亲的孤女,是跟着方尊来看戏...哦不,是来悟道的!”
截教?娘娘?
黛玉虽读过些杂书,知道些神仙志怪,可那都是话本里的故事。如今活生生站在眼前,她一时竟不知该信,还是该疑。
琼霄温声道:“林姑娘不必害怕。我们在大观园那些日子,是真心敬你。你葬花,你写诗,你为情所困,为情所苦...我们都看在眼里。今日你能脱出牢笼,我们真心为你欢喜。”
云霄则说得更直接:“林黛玉,你看这宇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抬手,指向虚空深处。星光流转,星云聚散,亿万星辰在黑暗中明灭。
“你从前眼中,只有潇湘馆那一方天地,只有大观园那一处牢笼,只有贾宝玉那一人。可这宇宙之大,之广,之美,之残酷,之壮丽...你从未见过。”
“如今泪已还,债已了,前缘已断。何不抬起头,看看更大的世界?”
黛玉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她看见星河如带,看见星云如絮,看见巨大的恒星在燃烧,看见细碎的行星在旋转。那是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壮美,浩瀚,寂静,又充满力量。
她忽然想起葬花时,自己写的那句“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原来,天真的有尽头。
而尽头之外,还有无尽。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一直在旁边看戏的孙悟空忍不住了,跳出来道:“林妹妹,你也别怕!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十万天兵都奈何不得!以后有俺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盘古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泼猴,吓着人家了。”
林霸天和冷寻双也走上前。林霸天笑道:“林姑娘,我叫林霸天,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师叔?反正方羽是我大哥,他救的你,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人了。”
冷寻双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黛玉,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寒妙依也凑过来,好奇地打量她:“你就是林黛玉?真好看,就是太瘦了。以后我带你吃好吃的,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诸葛亮羽扇轻摇,与白青二女一同躬身:“见过林姑娘。”
明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姑娘跳出红尘,可喜可贺。”
这一连串的“问候”,让黛玉彻底懵了。她看着这群奇奇怪怪的人,看着这奇奇怪怪的地方,看着这奇奇怪怪的一切,忽然觉得,自己那十八年的人生,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梦。
一场精致、美丽、又残忍的梦。
如今,梦醒了。
她站在梦外,看着梦里的一切,渐渐远去。
“宝玉...”她下意识喃喃。
“他会有他的人生,”方羽的声音响起,平静,却有种奇异的力量,“你也会有你的。从今日起,林黛玉已死在那场大雪里。活下来的,是新的你。”
他伸出手:“要不要,跟我去看看真正的世界?”
黛玉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她想起潇湘馆的竹,想起葬花的花冢,想起诗社的笑语,想起宝玉说“你放心”时的眼神,想起最后一滴泪滑落时的冰凉。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这片无垠的星空。
星河浩瀚,每一颗星,都是一个世界。
每一道光,都是一段故事。
而她这滴泪,终于流出了那方小小的池塘,汇入了大海。
她缓缓伸出手,放在方羽掌心。
那只手很暖。
“好。”她说。
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方羽笑了,握紧她的手,转身对众人道:“此间事已了,准备一下,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