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辇从午门行到桥头,便折返回去。
陛下既没有停辇下驾,也没有出声抚慰,他只是如御史请求的那样,露了一面。
片刻功夫后,御辇回到宫门之中,刘茂和禁军等人也随之远去。
然而,此时此刻,站在丹陛下的满朝文武都松了一口气,心中积攒了半年之久的猜疑不满,顿时消散大半。
陛下安好,这一消息迅速传遍盛京,甚至有人放起了鞭炮庆贺。
没多久,附近几州都得到了消息。
这些藩王们平日里天各一方,暗地里却互通有无,盛京里的风吹草动,不出几日便能传到他们耳中。
如今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事,消息自然传得更快。
久在深宫养病的陛下终于露面了,但他只是坐在御辇里,一句话都没有开口。
百官山呼万岁,随即宫里宣布取消清明常祭,来日再补。
这个结果倒是不出意料,毕竟正月里的大祀已经因为同样的原因取消过一次。
有人说,陛下根本就没病,从头到尾都是装的。他不露面,就是为了让某些人以为自己快死了,把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引出来,好清理门户。
朝中看似是文臣武勋在争权夺利,其实幕后真正的操盘手是陛下自己。
此次清明,陛下让杨羡临时摄祭,只是故意抛出去的饵,他只要现身一次,谣言自破。
这个说法越传越广,越传越邪乎。
连路边书生都能煞有其事地议论一番,称陛下乃是先帝嫡子,自然不是简单人物,装病数月,谁忠谁奸,一看便知。
先帝当年就曾装过一次重病,让北戎以为有机可乘,结果被盛国大军迎头痛击。
如今陛下不过是照猫画虎,把老手段拿出来再用一遍。
帝王心术,真是深不可测。
不过,立刻就有武夫反驳,若陛下有先帝三成功力,也不至于让北戎人如此嚣张。
这些人对先帝敬若神明,对当今这位却没什么敬意,说话也全无顾忌。
两边争得面红耳赤,差点当街动起手来。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陛下安好,天下短时间内还不会为了争夺龙椅而大乱,这就是好消息。
管谁当皇帝,百姓只求一个太平。
·
江州。
宁王府坐落在江岸高处,朱漆大门外蹲着两尊汉白玉石狮,远远一望便知是亲王府邸。
府内飞檐斗拱层层叠叠,亭台楼阁掩映于古木之间,后花园直通江堤,凭栏远眺,江天一色,千帆过尽。
宁王项领是先帝第九子,当今陛下的同母胞弟,论出身,他已是这天下最尊贵之人。
自从获封以来,他极少离开江州,而江州境内承平已久,百姓安居乐业,官场上下也无甚大事。
在外人看来,宁王在王府里过着锦衣玉食、歌舞升平的快活日子,早已安于封地。
可事实上,这所谓的安稳享乐只是表面,他心里从没有真正放松过警惕。
这一日,宁王刚刚起身,才在椅上坐下,就有心腹小心上前,把盛京那边传回的消息尽数汇报。
陛下乘坐御辇现身宫门前,由陈皇后陪坐在侧,百官跪迎,亲眼得见天颜。
帝驾既出,先前那些沸沸扬扬的流言猜测,一夜之间便被压下大半。
听完,宁王脸上含着的笑意立刻淡了。
他屏退左右,独自负手走到窗前。
清明时节,江州正下着绵绵春雨,雨丝细书牛毛,江面上一片雾蒙,隐隐绰绰,看不真切。
他望着那一窗烟雨,渐渐皱起眉头。
旁人或许以为,陛下是在装病下一场大棋,用一场漫长的沉默,等待某些人露出狐狸尾巴,方便其一网打尽。
可宁王不这么想。
他是陛下项颐的亲弟弟,同样在母后身边耳濡目染地长大,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这位兄长的脾气。
先帝之子,不分男女,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当年定王等人呼声甚高,许多人认为项颐不过是占着嫡出名分,才被先帝和太后偏爱,若比拼才干实力,恐怕斗不过那几个兄弟,但最后赢的还是他。
若说这世上有什么人能把“扮猪吃老虎”这一招用到出神入化,那一定是他这位皇兄。
不过,项颐这个人确实擅长算计,可他绝不会拿自己的命去演戏,更不敢拿父皇留下的江山去赌。
倘若只是为了清理几个不安分的臣子,就一连半年不上朝,将朝政大权拱手交付给宦官、外戚,这实在荒谬至极。
要知道,那些权力交出去容易,再想收回来就难了。
宁王望着那雨雾朦胧的景象,不由得猜测,御辇里那个人极有可能并不是陛下本人。
权贵之家,暗中养一二替身,在关键时刻用以混淆视听,这本就是常见之事。
寻一身形相似者,更换衣冠,再借着天色和仪仗的遮掩,别说远观的百官,即便是近臣,也不能一眼分辨。
退一步说,就算那日御辇中真是陛下本人,他也绝不可能像流言说的那样游刃有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一定出了什么事。
而围绕在御辇身边的那些人,才是真正在操控这一切的人!
宁王并不怀疑陈皇后,她是个柔弱又痴情的女子,根本不懂朝政,正是因为她毫无威胁,才被陛下宠爱封后。
太后再不满意这个儿媳,也只能认下。
至于刘茂、杨羡……
他默默站了半晌。
直到风声停歇,雨过天晴,他才转过身来,叫来心腹,低声吩咐。
·
安州。
姜娆把手中密信看完,默默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卷成灰烬,然后把那几片灰轻轻拂进香炉里。
清明之前,陛下露了一面,安抚了朝野上下,各地藩王恐怕都吃了一惊吧。
姜娆这般想着,脸上却没有任何笑意。
她和项炳早就反复揣测过,陛下究竟是生是死。直到崔流光那边送出消息,从陈皇后言行来看,陛下应当还活着。
陛下隐而不出,各路人马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一个不露面的帝王,确实更让人忌惮。
但随着时间推移,定会有人按耐不住。
当初先帝费尽心思分封制衡,又直接立嫡子为储君,就是为了防止兄弟阋墙,可就算是先帝,也无法预料到今日之局吧。
姜娆轻轻叹了口气。
盛京离得太远了,山高水阔,消息传到安州时,往往已过了数日。
而京里那些耳目,传回的不过是一鳞半爪,她手里能用的情报零零散散,拼不出个轮廓。
换个方式去想,假如这只是一场作秀,那时机未免卡得太紧了。
刘茂完全可以更早一些就安排御辇巡游,让百官安心,却偏偏等到有人裹挟民意苦苦相逼、局面快要不可收拾之时,才匆匆把陛下抬出来。
姜娆不觉得这是故意为之,倒像是局面被逼到那一步,才不得不如此。
况且,陛下连帘子都没掀开,也没有出声,究竟是本尊还是替身,仍是两说。
但有一点,姜娆可以肯定,盛京那潭深水会越来越浑,根本用不着她去插手。
贸然动作,只会暴露自己仅剩下的手段,不如以静制动,看看其他人的反应。
她现在该做的,是先把手里的牌都握稳,春耕要盯着,书院要尽快动工,任家等处的关系要继续经营。
至于盛京的事,总有一天会明朗。
·
清明刚过,安州就贴了告示。
自即日起,凡安州境内战殁之家,皆免一年田赋。家中有鳏寡孤独、无力耕种者,由定王府拨给粮种,并派屯田吏上门帮耕。
另开义仓,贫苦之家春荒无粮者,可到各县义仓按户领粮,每人每月三斗,孩童减半。
告示一出,轰动全城。
府衙前、城门前、各处坊市街口,百姓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书吏在前面大声一遍遍念着,不识字的老百姓在后面竖起耳朵听着,听完,犹不敢全信。
“不要钱?真的不要钱?”
“怕不是做做样子,前两天就把存粮发完了,后面的只能等。”
“胡说,定王府的告示什么时候做过假?你当是京城里那帮官老爷呢?”
那书吏喊得嗓子都要哑了,却还是朗声道:“各位父老乡亲,大家听清楚了,真的不要钱,但要核对户帖,邻里互保。家里几口人,就领几份粮,若有人虚报、冒领,一经查实,不仅免去全家资格,亦要追究连坐,谁也跑不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反倒响起一片叫好声。
这些年安州战事不断,军粮消耗大,百姓的赋税却始终没变。
如今非但不加,还要蠲免孤寡,开仓放粮,莫说是那些贫苦人,即使是家中有余粮的殷实人家,听到这也倍感安心。
百姓们自发地奔走相告,消息一路传到田间地头。
有些原本打算逃荒去南边的难民,听说安州开义仓放粮,立刻拖家带口地改道来了安州。
各处关卡按例盘查,后来发现赶来的流民越来越多,不得不加派人手,一边登记,一边往上报。
任家堡,任万里看完这份告示,却叹了口气。
管事赔笑问道:“家主,那咱们……”
任万里道:“徐家那帮读书人在筹建书院,咱们任家难道还能什么表示都没有?库里的粮食先拿出三成出来,搭着义仓一起放,再让人去城外施粥,每日两顿,先放十天。记着,对外别打任家的旗号,都记在大王名下。”
这话让管事倒吸一口凉气。
任家世代经商,家业已经铺得极大,粮铺、布庄、当铺、钱庄,安阳城里几乎每条街上都能看见任家的招牌。
任万里更是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连嫁女儿都要先把对方家底打听个清清楚楚,今日突然如此大方,自然令人诧异。
他迟疑道:“三成?那可不是个小数目。今年春粮还不知市价几何,这时捐出去,万一粮价大涨……”
任万里不满地横了他一眼:“短视!今年的春荒确实比去年还重些,近来流民多,还不是因为昌州匪患再度猖獗,朝廷不拨粮赈济,王府才贴钱放粮。大王都拿出真金白银安抚民生了,咱们这些人要是还在旁边拨着自家算盘,以后还想不想在安州做生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既然左右是要出钱粮,还不如在一开始就把态度摆好了。
拿出三成存粮确实有些肉痛,但想到近来风起云涌的局势,就当是花钱消灾,贡礼表忠心了。
管家再不敢多言,喏喏应是。
任家到底家大业大,一旦动起来,声势比王府还热闹几分。
见到任家阔绰出手,安州其它富户也坐不住了,纷纷效仿着设立粥棚,赈济乡邻。
另一边,徐绍得知此事后,顿感宽慰。
他对跟在身边的徐家管事说道:“咱们这边的粥棚,跟任家分开做,不要挤在一处。还有,我前些日子让你准备的东西,到了多少?先拿去,发给民夫。”
徐家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先生,那些衣服鞋袜,是备着给书院开课时下发的。”
徐绍负着手,淡淡道:“开课要等到秋收之后了,眼下春寒料峭,民夫早出晚归,日日苦工,易生寒病,那些衣服先给他们。书院的名声,不需要靠多送几件衣裳来捧。
“还有,既然捐粮被任家抢在了前头,那便让族里捐一批药材去。流民正往安州汇聚,易生病疫,得提前备着。”
他忽然转过身来,加重语气说道:“定王免税养民,施政以仁,徐氏既以振兴文教为己任,当与王政相应,不可敷衍塞责。这件事让族里那些人好好掂量掂量,若想偷奸耍滑糊弄别人,就休怪将来别人也糊弄徐家!”
话一落下,徐家管事额头隐隐冒汗,连说不敢。
夜里,姜娆还在灯下看几份新送来的文书。
大王领兵在外,这些事暂时转交给她来处理,是他有意锻炼她,她自然郑重。
杨适做事仔细,去年刚到安州时便跑遍了周边,对各处情况心中有底,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
直到最后,他才忧心忡忡地提到,近来城外聚集的流民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