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炳走出帐子,在门口站了片刻。
晨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举步朝大帐走去。
亲卫见他出来立刻跟上,忽然发现大王的神色颇为微妙。
他不敢多看,更不敢多问,默默地跟在后面,只在心里疑惑:大王这是怎么了?
青禾端着热水进帐,姜娆已收拾好床铺,正坐在桌前梳发。
她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和平时截然不同,整个人看起来极为放松。
青禾往外瞟了一眼,确认大王已经走远了,这才放下铜盆,小声问道:“夫人,大王走了,奴婢瞧他脸色好像不太好?”
姜娆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把他赶走了,以后都不许他来打地铺。”
“啊?”青禾眨眨眼,脸上写满了茫然。
她可是世上最清楚此二人进度之人。
虽然地铺寒碜了些,但离床榻不过几步远,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跨过去了。
现在倒好,竟连地铺都没了,怎么觉得大王有些可怜?
青禾吓了一跳,连忙使劲摇头,把这不敬的想法甩出脑海。
大王那么威风凛凛的人,怎么能用“可怜”来形容呢。
夫人做事自有夫人的道理,她一个小丫鬟,只管听吩咐就是,哪轮得到她替主子操心。
姜娆放下梳子,话题也转到另一件事上:“青禾,有件事我要与你商量。”
“夫人请说。”青禾立刻站直身子,做出一副认真听的模样。
姜娆温声道:“前日校场上的事,是周横出言不逊在先,不过他也被我噎得够呛,当众丢了面子。营中议论纷纷,想必你也听到了,再这么僵持不下,对谁都没有好处。大王希望我们能各退一步,我会给周横一个台阶下,而你,也需要向他致歉。”
青禾微微一愣,旋即松了一口气。
她拍拍心口,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奴婢还当是什么事呢,只要别把奴婢架出去打得皮开肉绽,什么都好说。
“不瞒夫人,这几晚奴婢总做噩梦,梦见周副将带着一大群人来抓奴婢,要打断奴婢的腿,吓得奴婢半夜惊醒,捂着自己的腿摸了半天。如果道歉就能解决这件事,奴婢愿意。”
其实姜娆在开口之前,还准备了一些劝解之语,担心这丫鬟钻牛角尖,不肯低头,如今看来是用不到了。
她轻轻叹息,道:“终归是有些委屈你的。”
闻言,青禾使劲摇头:“不委屈,夫人,奴婢真不觉得委屈。那天在校场上,确实是奴婢冲动了,居然因为一时意气,就敢当众顶撞周将军,现在奴婢一想起来后背还冒汗呢!大王和夫人不治罪,奴婢已经感恩戴德了,万万不敢因为这件事连累夫人。”
尊卑有序,就算周横真做错了事,说了不该说的话,那也有军规军纪管着他,怎么也轮不到她这个小丫鬟当众逾矩冒犯。
青禾每每想起,都极为懊悔,也不知道那天自己从哪里借来的熊心豹子胆。
她低下头,声音更小:“夫人刚刚说把大王赶走了,难道是因为奴婢才……”
“别多想,不是因为你。”姜娆摇头,莞尔浅笑,“是我想着,自己总得拿出点脾气来,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地得寸进尺。”
她这话本意是要显出几分硬气来,可尾音却微微扬起,带出一丝嗔意。
青禾不明白这句“得寸进尺”指的是什么,但她聪明地没有追问。
她偷眼打量着夫人,她眉眼弯弯,那抹笑还停在颊边。
青禾有些惋惜地想:可惜没把揽月轩里那面大妆镜带来,不然夫人就能看见,她方才笑得有多甜。
眨眼间,姜娆已经收敛笑容,恢复了惯常的淡然模样:“总之,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回去之后,我会补偿你。”
青禾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说道:“夫人不用补偿奴婢,奴婢真的不委屈,而且跟着夫人这些日子,奴婢学到的东西比在王府三年都多。”
娆夫人为了护着她,不惜跟周将军对上,换了别的主子,把丫鬟推出去认罚就是了,既省事又不得罪人,何必费这么多口舌,又要亲自周旋又要赔礼道歉。
这样的主子,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个。
青禾是个知足的人。
·
午时刚至,营门口吹响了号角。
除了部分哨兵继续值守外,士兵们轮班用饭,短暂休憩,若无紧急军情,将领们不召开议事,是白日里最松快的时段。
周横也回来了,他骑在马上,带着些许烟尘痕迹,气势却比前几天更加昂扬。
张标估摸着他在外磨蹭得够久了,怎么也该收兵回营了,所以提前候在辕门旁边。
他隔着老远就看见周横,扯着嗓子喊起来。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大营,把俘虏和斩获都交给辎重营,清点造册。
山路崎岖不利追击,他依令收兵,但战果还算不错。
项炳负手立在中军大帐前,等周横走近了,朝他点点头,赞许道:“雷霆出击,战损极小,打得不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横心里那憋了两天没处撒的郁气,差不多在战场上消耗干净了。
此刻又得了大王这句话,他更有几分底气,抱拳道:“幸不辱命。”
“先去收拾一下,然后到侧帐来。”项炳说完,又补了一句,“娆夫人也在。”
周横的动作微微一滞,脸上的笑意不由自主地收了。
他当然知道,大王这是要把那件事做个了结。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抱拳应道:“是。”
侧帐比中军大帐小一圈,布置也简单得多,项炳坐在主位,姜娆坐在他右手边,纱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卫彰坐在左手第一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姿态照例是不急不缓的。他垂着眼吹去茶沫,似乎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毫不好奇。
而旁边的张标坐都坐不住,显然是来看热闹的。
周横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袍走进来,在项炳面前抱拳行礼,然后目光在帐中扫视一圈,落在姜娆身上,又迅速移开。
姜娆率先起身,开口道:“周将军连夜歼敌,着实辛苦。此前在校场边上,我言辞尖锐,有失分寸,今日当着大王和诸位的面,向将军赔个不是。”
周横愣了一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后边那小丫鬟已经走上前来,朝他深深鞠躬。
青禾尽量稳住声音,道:“周将军,前日奴婢一时冲动,当众顶撞将军,说了不该说的话,坏了军中规矩,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将军若要责罚,奴婢绝无怨言。”
帐中一片安静,张标微微诧异,没想到娆夫人丝毫没有恃宠而骄的想法,如此干脆。
都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可这退一步能难倒多少人。
他在军中这些年,见过太多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倔脾气,像这样主动放低身段的,反而少见。
周横脸上的表情却是来回变换。
他既感到意外,又感到别扭,还有些许惭愧尴尬也悄悄浮现。
战场上刀来剑往,他能做到连眼皮都不眨一下,面对一个鞠躬道歉的小丫头,他却手足无措了。
当着大王和同僚的面,人家已经把姿态放到了最低,他若再端着,倒显得他心眼比针尖还小。
况且他心里也明白,那日的冲突是他先撩起来。
他心里憋着对娆夫人的成见,嘴上就没把住门,而对方那一句句回敬的话虽然扎心,说的也是事实。
周横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终于开了口:“操练失误迁怒于人,本就不该,那天是我先把话说重了,我有错在先。而且,曾小乙的腿伤,我确不知情,青禾姑娘指出了我疏忽之处,谈不上责罚。”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比让他带兵追杀五百里还困难。
但说出口之后,终于松快多了。
姜娆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客套话。
她很清楚,对于周横这种人,多余的啰嗦反而是负担。
台阶给了,他也接了,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卫彰站起来,笑呵呵地打圆场,道:“既然事情都说开了,以后都不必再挂怀,周将军,你也坐吧。”
张标本以为有热闹可看,说不定有他出面调解,大显身手的机会。
可今天他们既没有打起来,也没有吵起来,就连互相甩脸色都没有,就这么和和气气地把事情了结了。
这些年,他见过周横服软的次数,屈指可数。
张标咂了咂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对了,上次抓到的细作,审得怎样了?”
好些天过去,他也没听到个结果。
要不是同时见到卫彰和娆夫人,他都快把这件事忘了。
闻言,卫彰无奈摇头,回答道:“胡攀乱咬,每次说的都不一样,一会儿说是丞相杨羡收买他打探安州军情,一会儿又改口,说是孙太后指使,前言不搭后语,矛盾之处甚多,实不可信。”
张标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啐了一口:“这人当咱们是傻子不成?”
编瞎话也编得像样点啊。
周横在右边落座,冷哼一声,说道:“他们这是故意拖延时间,多攀咬几个大人物,东拉西扯,令审问的人投鼠忌器,倒能活得久一点。”
姜娆端坐在一旁,面纱下的神色不为人知,目光却微微闪动。
杨羡确实有这个动机。
安州与盛京之间博弈已久,他一向主张对藩王用强硬手段,恨不得立刻就把各地的兵权都收回中枢。
若能在营中安插眼线,掌握安州军情,对他而言是求之不得的事。
但是,从之前的表现来看,杨羡喜欢正面施压,手段虽然强硬,但做事一向有迹可循。
细作田六的职位太低,不过是个外围哨兵,接触不到真正的核心军务,收益和风险完全不成正比。
杨羡若要安插内鬼,不会选这种普通兵卒,他手上会有更好的资源。
至于太后……姜娆轻轻摇头,时间对不上。
卫彰已经核实过,田六确实是安州本地人,底子是没有问题的,才能在两个月前从别郡调来此处,若是在此之前他就已经被收买,那至少是三四个月前的事。而那时盛京正乱,太后根本分不出心思安排这种细作,动作也不会如此粗糙。
后来她的重心又放在了如何用联姻牵制安州上,一道懿旨,就能让项炳不得不把眼线娶回府,何必舍近求远。
再换个角度来分析,假如幕后之人是杨羡或太后,他们最关心的应该是大王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与诸王往来,而不是一名女眷的行踪。
若是他们仍对“娆夫人”的身份存疑,那大可以在安阳城中布下更多暗探,而不是冒险在军营里收买哨兵。
排除盛京那边的嫌疑后,最大的怀疑目标便只有一个。
假如幕后主使是北戎,一切更加合情合理。
几个月前,盛京动乱,朝廷和诸王关系紧张,又正逢入冬,牧草枯黄,雪一场接一场地下,正是北戎最想南下劫掠的时节,敌我双方都在加紧刺探军情。
北戎想要摸清安州大营的布防规律、换岗时间、外围哨卡的薄弱环节,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在后勤或哨兵里安插眼线。
而北戎缺乏深入的渠道,就只能花钱买通像田六这样的底层士卒,去接近情报。
这样一来,田六暗中监视姜娆的理由也说得通。
大王带宠妾入营,是一个值得注意的新变化,所以北戎人让田六暗中窥探,或是想利用她,来影响项炳。
姜娆坐在那里,一条一条地梳理着这些线索,思路越来越清晰。
直到此刻,她才突然冒出一身冷汗,心脏毫无预兆地怦怦狂跳起来。
她一直从谋略影响上看待自己的作用,却忘记了,项炳有一个死穴,那就是他难以接受重要之人的离世!
那道旧伤从未真正愈合,只是被时间草草掩埋。
定王偏宠娆夫人,是不加掩饰的事实,频繁出入她的营帐,更是全军上下有目共睹。
她早就不再是藏于暗处的影子,而是暴露在所有人视线中的靶心。
如果北戎派人在项炳面前行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