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拎着药包,忐忑地走向伤兵营。
昨日在校场上被周副将揪出来的那个小兵,叫曾小乙。他的左腿膝盖摔伤过一次,军医诊过之后说骨头没大碍,但筋络受损,得好好养。
可周横练兵是出了名的严,淘汰也向来不留情面。
曾小乙觉得自己伤得轻,不好意思开口,怕被当成偷懒耍滑的孬种,于是一天天地硬扛着,旧伤反复一直未好。
青禾知道这些,是因为她之前在路上看见他,走路都微微有点跛了。她还以为他是伤兵营的,后来得知不是,便从陈大夫那里厚颜求了药膏给他。
他推辞几番才收下,腼腆地笑着说:“麻烦姑娘了。”
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些,那时在校场上,青禾没忍住,替他叫屈,也替娆夫人出气。
可事后她就后悔了。
她不过是娆夫人身边端茶倒水的小丫鬟,在王府年管家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怎么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周副将下不来台。
她是逞了一时之快,小乙怎么办?
周横那人脾气那么坏,不能拿娆夫人怎么样,难道还不能拿一个小兵撒气?
得知对方已经被送去伤兵营,青禾愧疚得一夜睡不着觉,好不容易才鼓足了勇气来道歉。
她越想越忐忑,走得也慢吞吞的。
但走得再慢也会到,她攥紧药包,硬着头皮走进去。
曾小乙低着头,蔫蔫地坐在门口一只木箱上,旁边有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士兵正低声说着什么,见青禾过来,便住了嘴,拿胳膊肘捅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青、青禾姑娘。”
青禾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都怪我嘴快,提了你的伤,却没考虑过你的处境。这药是陈大夫新调的,你先用着试试。”
曾小乙急得脸红,半天才憋出一句囫囵话:“姑娘别这么说,我……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他双手握拳,沉声说道:“其实姑娘说得对,我之前不敢说,是怕落下训练,被调出左翼营。可是现在想想,我要是一直拖着这条腿硬撑,上战场时出了岔子,那才是害人害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膝盖:“昨天周将军把我叫去骂了一顿,在我腿没好之前不许再回去操练。我觉得,周将军他就是看起来凶,其实……”
旁边那个同伍的士兵忍不住插嘴道:“得了吧,周将军还不凶?昨天娆夫人把他怼得太狠了,他才不好意思再拿你撒气。你小子这叫因祸得福,知不知道?”
他说完,又对青禾道:“你也别放在心上,小乙这伤本就不该瞒着,至于旁人说什么,管他呢,伤的又不是他们的腿,自然说得出风凉话。”
青禾的心情这才轻松一点。
她抿嘴浅笑,小声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好生养伤。”
“姑娘慢走。”
青禾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走到半截,迎面晃过来三个士兵,挡住了去路。
为首那个高个子,歪着头打量她两眼,嘴角挂着一丝油滑的笑:“哟,这不是那天在校场上大发神威的青禾姑娘吗?”
话音落下,他身边两人都跟着笑起来。
青禾默默往后退了几步,试图从旁边绕过去。
左边那个微胖的士兵,立刻横跨一步,再次堵住路:“说话啊,你昨天那么威风,今天怎么成哑巴了?”
青禾咬着下唇,不敢看他们,眼眶已经开始发热,但她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哭,那只会让他们更得意,可她也是第一回被人故意堵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让开。”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高个子回头,便看见姜艳站在几步之外,眼神就像是看着三只挡路的野狗。
右边的矮士兵先畏缩地退了一步。
她在校场上的名号大家都听过,别说他们三个,再来三个也不一定打得过。
姜艳往前走了两步:“你们几个合伙挡一个小姑娘的路,好大的出息。”
胖点的那个嘴硬道:“开个玩笑而已,我们又没把她怎么样。”
姜艳朝他笑了笑:“好啊,我也爱开玩笑,赶明儿校场上,我单独找你开开玩笑。来,告诉我你是哪个营哪个队的,我记性好,忘不了。”
高个子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胡乱嘟囔了几句话,便灰溜溜地带着两个同伴离开了。
姜艳站在原地,目送那三个人走远了,这才转过身来。
青禾正用袖子飞快地擦眼睛,见她看过来,连忙把手放下,努力做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姜艳看见,这丫鬟眼眶还红着,眼神却带着一股不甘心的劲儿,像一棵被人踩了一脚,又倔强地自己弹起来的野草。
倒是和她以往的印象不一样。
姜艳没说什么安慰的漂亮话,朝后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走吧,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往回走,青禾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觉得自己太弱了,胆子小,力气弱,嘴也笨。
她要是像江燕姑娘这样厉害,方才那些人就不敢欺负她。要是像娆夫人那样聪明,那她也能帮上忙,而不是给夫人添麻烦。
姜艳看她一路都不说话,轻声安慰道:“那种挡路的杂种哪里都有,真有本事的人才不会蹲在路边堵小姑娘。回头我教你练练胆量,你就不会再怕他们了。”
青禾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两人回到营帐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帐中灯火通明,姜娆正坐在桌案前,把一份刚写完的文书收好。
她抬眼看见姐姐和青禾一前一后进来,青禾脸上还似乎带着哭过的痕迹,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姜艳随口道:“没什么,就是路上碰见几个不长眼的,我给打发走了。”
姜娆看向青禾,青禾便把送药道歉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姜艳听完,评价道:“那个姓曾的小子还不错,脑子不糊涂,知道好歹。”
姜娆则对青禾说道:“你做得很好。”
青禾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难过。
姜艳自顾自去找茶杯倒茶:“你这丫鬟不错,是个有骨气的,就是胆量还得练练。”
她不敢提从前姜家的那些下人。
那么多人陪她们从小玩到大,一旦回忆,便如同心里挖空一块。
姜娆没有多想,轻笑着问道:“姐姐喜欢她?”
“谈不上喜欢。”姜艳咕咚喝干一杯水,“就是觉得这丫头有点像你小时候,看着软,里头硬。你记不记得你七八岁那会儿,被父亲骂哭了还咬着嘴唇不吭声,回头把该背的书全背完了,才准我哄你?”
姜娆咬了一下唇,随即若无其事地吩咐青禾去拿饭,并让门口值守的女卫跟她一起。
等丫鬟走了,姜艳才认真了几分,问道:“你准备怎么收拾周横?虽然现在外面传得乱七八糟,我倒是不担心你,从小到大论嘴皮子你还没输过谁。
“不过那周横不是什么正派君子,背地里小动作不少,要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说一声。他要是敢动手那就更好了,正好给我个机会揍他一顿,我早就看他不爽了。”
姜娆抬起头来:“暂时不用,我想此刻他正进退两难,事情闹大了我也有应对的法子。倒是姐姐,今天特意送青禾一起回来,应该不只是送她吧?”
“聪明人就是容易想太多,我就是来看看我的宝贝妹妹。”紧接着姜艳话锋一转,促狭道,“再说了,要是真有什么大事,那定王肯定早就来了呀,你还用和我商量?”
姜娆听出姐姐又拿自己打趣,抓起手边的空茶杯作势要扔,终究没扔出去,笑了一声又靠回椅子上。
姜艳见好就收,挑了几桩最近的趣事,讲给妹妹听。姜娆听着,时而莞尔,时而摇头。
用完饭,姐妹俩又说了会儿闲话。
直到夜深了,姜艳才打着哈欠说道:“对了,你家大王今晚还来不?他要是不来,我就睡这儿好了。”
姜娆被她问得耳根微热,绷着脸转移话题:“你还是回你自己帐子睡吧,明天一早还要操练呢。”
姜艳哈哈大笑,又逗了妹妹几句,这才舍得起身告辞。
青禾进来铺好床,又把油灯捻暗了些,轻手轻脚地退到副帐去歇息。
躺下后她时不时翻个身,不知是纠结还是后怕,好半天才沉沉睡去。
姜娆同样犯了困,吹了灯,在床上躺下。
帐外的风声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闭上眼睛,没多会儿便沉入了梦乡。
睡到半夜,鼓声炸响,传遍各营。
砰砰砰——!
第一声鼓响便把所有沉睡的人从梦里惊醒,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沉。
姜娆猛然惊醒,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分不清那鼓声是梦还是现实。
她半掀开被,凝神去听,一通鼓后又紧接着一通鼓。
她记得,一通鼓是预警,二通鼓是备战,三通鼓是敌袭已至。
帐帘外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有士兵在奔跑,也有铠甲碰撞的铿锵声,一簇簇火光在外晃动,还有各种喊话声此起彼伏。
“盾兵集合!”
“右营列队!”
“快!快!”
若从高处看,原本平静的大营忽然变得像是一锅沸水。
一座座火炬、柴堆被点燃,照亮夜色。
守栅兵、弓箭手、长盾手,立刻登上寨墙和各处营门布防,封锁出入口。
各营就地在帐篷外空地整队,就近结小型方阵,各级校尉、队正清点人数,随时可以驰援。
强弓劲弩被调转向受袭方向,少量骑兵已出侧门,防止敌人声东击西。
后勤民夫、辎重兵,通通收拢到中军后方安全区域,持短兵器自卫,并分组保护粮草和水源,防止敌人纵火。
少量巡逻队在营内游走,斩杀乱兵、奸细、逃兵,以及其它趁乱胡作非为者。
青禾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从副帐跑进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躲到姜娆身边,连声音都在打颤:“夫人,是不是敌人打过来了?”
姜娆的心跳仍然很快,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安抚道:“你放心,大王派了那么多巡哨,山上还有那么多烽火台,敌人肯定早早就被发现了,根本靠近不了大营。”
这些话既是在安抚青禾,也是在安抚自己。
说完,她快速套上外衫,系紧腰带,然后她走到帐门口,正要出去看看情况,帐帘却从外面被人一把掀开了。
进来的是守在她帐外的女卫。
她一身轻甲,腰间佩刀,面色沉着,语速极快:“娆夫人不必惊慌,鸣镝响了,远处山上有火光,想必是北戎小股部队趁夜偷袭,已被我军前哨阻挡。大营正在整队列阵,刀剑无眼,请夫人和青禾姑娘留在帐中,千万不要外出。”
夜间人员慌张急跑,辨识不清,极易出事,故而严禁士卒擅自出帐,未得命令私自奔走者,斩。
姜娆没有说多余的话,点点头,退回帐中。
青禾头一次见这阵仗,害怕地紧紧挨着她。
姜娆便点亮桌上的一盏油灯,握着她的手,把她带到床边坐下,再次安抚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她也是个“新兵”,这是她第一次经历夜袭,第一次感受到战争其实离自己如此之近。
她会按照项炳先前的嘱咐,老老实实呆在帐中,不跑出去给别人添乱。
过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外面有一阵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一个男声隔着帐帘喊道:“大王传话,让娆夫人不必担心。此次夜袭只是小股游骑骚扰,主力并未出动,外围防线已经稳固,大营安然无恙。”
闻言,姜娆松了口气,下意识追问道:“大王呢?他在哪里?”
亲卫如实回答:“大王在北侧哨塔,亲自评估敌情,张将军和周副将同在,夫人勿忧。”
一旦遭遇敌袭,主将会迅速登上望台,判断敌情,譬如敌人兵力大约多少、主力方向在哪、有无伏兵,然后再评估该派出多少兵力。
其它细节指令,就是由次一级的军官负责指挥调度了。
姜娆这段时间恶补了一番军中流程,所以她明白项炳为何会在那里。
她朝帐外说道:“有劳传话,还请大王注意安全。”
亲卫抱拳应下,匆匆远去。
姜娆这才松开了握紧的手。
她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关心项炳的安危,已经超出了幕僚对主公的关切。
在这兵荒马乱的深夜里,她担心的竟然不是北侧防线够不够稳固,而是他那里是否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