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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夜深忽梦少年事

    姜艳一路疾驰,返回安阳城。

    王府门房认得这马,以为她有紧急军令传报,不敢怠慢,连忙打开侧门。

    她在定王府门口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下人,便不管不顾大步往里闯。

    护卫欲上前阻拦,郑夫人正好瞧见了,便让护卫退下。

    姜艳穿过前院,准备直奔揽月轩去问个清楚,却远远看见了妹妹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游廊尽头,姜娆和项炳并肩坐在廊下长椅上,她在说,他在听,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透着一股亲近。

    这幅光景落入姜艳眼中,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心中怒火更炽,攥紧拳头,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二人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双双起身。

    姜娆看见她的表情,便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往前一步拦了拦:“姐姐,你先别急。”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让姜艳气不打一处来,喝问道:“他都要娶新王妃了,你居然还让我别急?!”

    姜娆拉着她的手臂,把她往旁边带了几步,劝说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大王也在想方设法阻拦赐婚一事,你若是冲过去闹一通,反倒要让外人看笑话。”

    闻言,姜艳瞪着她,真想问清楚在妹妹心里,现在到底哪些人是外人。

    这么大的事,居然还瞒着她。

    她也没那么容易被说服,冷笑着质疑道:“太后赐婚,他能推脱得掉?”

    “尽人事听天命,尘埃尚未落定,结果谁又能保证呢?”姜娆放软了嗓音,央求道,“而且咱们许久没见,今天不吵架,好不好?”

    姜艳胸口起伏了几下,看看妹妹,又看看不远处的项炳,好不容易才按下怒火。

    其实令她烦躁的,并不是项炳娶妻,可能害妹妹受委屈这件事。

    而是这世事从来不按她的心意走,那些无法预知又难以转圜的变故,随时有可能会再次从天而降,把她安稳的生活砸得四分五裂!

    她经历过一次,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更害怕再来一次。

    姜娆回头,给项炳递了个放心的眼神,便哄着姐姐去别处,坐下来好好把来龙去脉说个清楚。

    项炳站在原地,望着姐妹二人的背影渐渐走远,胸中那股挫败气恼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烈。

    刚刚姜艳质疑得没错,他确实没有多少把握,甚至恐怕连三成都没有。

    面对太后赐婚,他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去周旋,无法给任何人一个保证。

    好在他焦灼期盼了数日的答案,终于被信使从兴州带了回来。

    项炳急忙抢过信,拆开查阅。

    曾叔祖年事已高,缠绵病榻,这封信是由他口述,旁人代笔而成。

    信的开头照例写了几句客套话,问候安州近况,提及当年他也曾路过此地,怀念风土人情,并让项炳不必挂念,兴州一切都好。

    紧接着话锋一转,说到了正事。

    “太后替你张罗婚事,是一片心意,但老夫知道你这孩子的性子,勉强不来。这回既然你开了口,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此事我会替你周旋。

    “你且安心,该做什么便去做什么,不必把心思全部耗诸此事,唯有一点,切记莫要轻举妄动,以免留人口实。”

    读到这里,项炳终于松了口气。

    曾叔祖答应为他出面,这是他近日听到最好的消息,不由得心潮澎拜。

    然而,接下来的文字却让他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老夫风烛残年,恐已时日无多,能撑到现在,已是侥天之幸,不可强求。近来我时常嗜睡,有时一觉睡去,恍惚觉得或许再也不用醒来。

    “我已去信入京,说服太后,若书信无用,待我走后,你替我守孝,什么事都能名正言顺地往后拖一拖,不必觉得不好意思,更无需顾虑旁人说三道四。

    “还有,你若是有中意之人,勿要扭捏,辜负大好年华。趁我这把老骨头入土之前,能听一声喜讯也好。”

    项炳忽然鼻头发酸。

    他不敢再看,把信合了起来,低着头独自坐了好一会儿。

    他隐约还记得曾叔祖的脸,那位老者瘦骨嶙峋,双目浑浊,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项炳幼时与他并不亲近,长大后这些年也一直与其甚少往来。

    如今曾叔祖年过古稀,身体每况愈下,信中却满是宽慰关怀之情,还愿意为了他去操心劳累,他实在愧疚亏欠。

    他身为晚辈,不能膝前尽孝已是憾事,如今还要让老人替自己挡在前面,这叫他情何以堪。

    曾叔祖信中豁达坦然,像是已经看淡生死,可项炳最见不得生离死别,偏偏这世间最无法阻拦的,也是生离死别。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立刻骑马奔赴兴州,当面给曾叔祖问安、请罪、道谢。

    哪怕只是替他端一碗药,也算是尽了一点微末的孝心。

    但,他是定王,有守土之责,不能擅离安州。

    项炳出神良久,想写一封回信,又不知该写什么,任何文字落在纸面上都显得轻飘飘的,根本承载不了他此刻翻涌的复杂心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终他决定不写了,立刻派人送一批最好的药材补品去兴州,聊表心意。

    与其同时,另一封信,也快马加鞭送到了盛京城里,太后手中。

    这封信同样是由老亲王口述,由文书代笔,絮絮叨叨写了厚厚一封。

    “昨夜,我梦见了先帝。

    “他还是从前那年轻爱笑的模样,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和我说起当年的事。我年纪大了,忘性也大,唯独梦里那些事记得格外清楚,醒来之后犹豫了许久,还是觉得该和你说一说。”

    老亲王从先帝年少时说起,再说到从前围炉夜话的情景,然后讲到先帝成婚,而长子——也就是项炳的父亲,小时候是如何调皮捣蛋,让先帝又气又爱。

    后来长子早早懂事,照顾弟妹,长大成人后领兵戍边,成了先帝的肱骨之臣。

    只可惜天不假年。

    “项炳那孩子亲缘薄,独撑门庭已是艰难,至今仍无家室,太后替他筹谋婚事,确是一片慈心,但也该给他留些余地。那孩子像极了他父亲,脾气又臭又硬,逼得紧了,反而会生出隔阂来。

    “我还听说,此前不少王妃去盛京看望陛下和太后。亲人能聚在一处,就是福气,可分隔太久,夫妻不得团聚,母子不得相见,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天家本就亲情淡薄,若再苦苦相逼,岂非令亲者痛、仇者快?恳请太后高抬贵手,若仍执意赐婚,我这把老骨头,也还能撑着进京一趟,向太后当面陈情。”

    孙太后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看完这封信,如雕像般许久未动。

    她想起几十年前,她刚被册立为皇后,初次正式主持宫宴时,暗处多有不服之声,是这位皇叔派人来捧场,特意送上厚礼,替她撑起颜面。

    那些画面似乎还在眼前,可一晃眼她老了,皇叔也老了,老得连出趟远门都撑不住了。

    算一算,自从他放下一切,一家老小都搬去兴州后,他们分别十多年,竟再未见过一面,终此一生恐怕也不会再见了。

    孙太后放下信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什么进京一趟当面说清楚,以他现在的身体,连出兴州地界都难。

    他这是拿命在威胁她,但也不是说说而已,大不了就是豁出去了,死在金銮殿前。

    到时候,便成了太后亲手逼死辈分最高的皇叔祖。

    这个罪过,她可背不起,也不愿背。

    太后伸手按揉着眉心,无奈地想到,她替项炳选妃,真真是为他着想,给他一个缓和君臣关系的机会。

    当然,也存着许多别的心思,这一点她并不否认,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可这封信一来,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若是再一意孤行,便显得不通情理了。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太后自知平生杀孽深重,手里沾过的人命不在少数,有些事午夜梦回时也会让她辗转难眠。

    罢了,这回,她不做这个恶人了。

    孙太后勉强提起精神,对候在身边的女官说道:“传话给宗正寺和礼部,选妃一事事关重大,不可仓促,且缓一缓,容后再议。

    “再传哀家口谕,高王妃崔流光等人,入京已久,孝心已尽,今特许其归省,各府世子郡主,亦可一并随归。”

    女官听着,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这道口谕若是传出去,所有被扣留在盛京的藩王家眷,便都要被放回去了。太后怎么会做如此自毁长城之事?

    太后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备一份厚礼,赐安州定王,以慰其戍边辛劳。”

    女官领命退下。

    ·

    太后的口谕传到杨羡这里,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兴州那位老亲王年迈糊涂,被人利用说情,太后怎么能也跟着糊涂。

    他把那份口谕抄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用力摔到了地上。

    这一年,他先是主张索要人质,原以为能捏住藩王们的命脉。

    朝廷的算盘打得精,藩王们答应得也痛快。

    人送到京,妻儿奴仆浩浩荡荡数百口,吃穿用度样样都要朝廷供着,简直是个无底洞。

    接着又是裁军令,原以为能借此分而化之,收拢兵权,结果又被搅乱,陷入僵持。

    武勋要好处,世家谈条件,钱粮拨出去一批又一批,即使裁军令搁置,那些撒出去的好处也已经收不回来了,全打了水漂。

    如今倒好,太后居然要放归人质,再出一笔赏赐!

    这一来一回,国库凭空多出大笔支出,而原本他计划中的大干一场,却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放人、缓兵、赏赐,三管齐下,既全了太后的面子,也安抚了藩王们的不满。

    可对杨羡来说,这意味着他这半年来苦心经营的布局,全部被打回了原形。

    就像是他忙前忙后搭了半天戏台,锣鼓齐备,好戏就要开场,台子却被人全拆了。

    更要命的是,经此一事,藩王们必然警醒,往后只会更加戒备,再想找到这样的机会,难如登天。

    他无法接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杨羡沉默许久,沉声道:“太后年事已高,难免一时糊涂,但国事不能由着一时糊涂来办,这道口谕不能发出去。”

    旁边的幕僚微微一愣,随即会意,躬身道:“下官明白。”

    杨羡拿定主意,重新坐下,提笔蘸墨。

    他的第一招,是先动言官。

    次日一早,十几道弹劾奏章同时递了上来,指责定王项炳有借功邀宠之嫌。

    北境虽有小胜,但不宜过誉,恐滋长骄横之气。

    这些奏章写得堂皇正大,句句不离社稷安危、祖宗成法,亦直言听闻太后有意放归入京为质的藩王家眷,此例一开,宗室人心浮动,边镇诸王将更加无所顾忌。

    与此同时,刘茂也没有闲着。

    他以“陛下病体未愈,外事不宜惊扰”为由,忽然严格控制宫门通行,对往来人员严加盘查。

    崔流光察觉不对,照例入宫请安,却被拦在门外,说是太后近来精力不济,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她试探了几回,便理智地选择放弃。

    因为她很清楚,孙太后现在就是皇权正统的脸面,连接宗亲的纽带,也是牵制朝野的唯一砝码,即使太后被暂时隔绝,刘茂等人也绝不敢加害于她。

    太后那道口谕已被封驳,有消息灵通者暗中得知,同样无人妄动。

    第二招,杨羡命人翻阅盛国开国以来的宗室典章,将其中有关藩王宗亲的条款,一条条摘录出来,汇总成册,然后分别送到几位宗室老臣的案头。

    他们手中无兵无权,平日只靠着祖宗荫庇过日子,一直颇为低调。

    杨丞相突然派人送来这些典章,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既然是宗室里的事,终归还是要借宗室规矩说话。

    隔日,便有两位宗室老臣联名上书,措辞委婉地劝说太后仁慈,天下皆知,但礼制不可废,事涉藩王兵权、边防大计,应交付顾命大臣共议,不宜以懿旨独断。

    况且,陛下卧病,储君年幼,更当严守祖制,以免政出多门,动摇国本。

    这些话说得委婉,分量却很重。

    提醒着太后,她越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