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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莫作孤鸿轻离去

    郑夫人领路去花园。

    她们沿着假山的台阶一步步往上走,最后停在了山顶那座四面通风的小亭子里。

    亭子四面敞开,没有竹帘,风从四面八方灌来,吹得人衣袍猎猎,石凳坚硬冰凉,远比不上暖阁里温暖舒适。

    姜娆心下明白,这是要说正事了。

    郑夫人坐下后沉默了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我问你一句话。假如……大王未来要迎娶一位正妃,你会怎么做?”

    “我本就是妾,正妃入府,妾身自当敬重侍奉。”

    姜娆答得很规矩,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郑夫人心里不好受,终于把最艰难的话说了出来:“太后有意为大王选妃,恐怕旨意不久就会到安州。”

    姜娆听完,陷入了沉默。

    郑夫人垂着眼:“这件事迟早都会来,大王他也没办法。太后的旨意,他不能硬抗,若是驳了,朝中那些人就有话说了。”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向姜娆,目光复杂至极:“若是真有赐婚,新王妃入府,恐怕不太平……你或许可以先称病,出去避一避。城外的庄子十分清静,我会让人提前收拾好,委屈你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我再派人接你回来。”

    亭子里安静极了。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姜娆觉得自己身上一阵阵地发冷。

    她坐姿端正,神色也依旧平静,唯有那颗心不断往下沉。

    这一瞬,她想起了很多画面,去任家堡前项炳站在门口特意换了衣服等她,在她偶感风寒时他二话不说转向她为她披衣,还有书房里一次次的目光对视。

    这些画面一一从姜娆眼前掠过,像走马灯似的。

    最后只剩下这座四面漏风的亭子。

    她开口了,声音很平稳:“我明白,郑夫人不必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郑夫人攥着手,试图再说些什么,辩解其中的无奈之处。

    姜娆已经站了起来,朝她行了一礼:“我不会成为大王的阻碍。”

    这让郑夫人心头揪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娆转身,走了。

    天色晚了,青禾提了一盏灯笼等在垂花门处。

    她走过去,伸手接过灯笼,语气淡淡的:“你先回去吧,我去一趟祠堂。”

    青禾只好点了点头。

    姜娆提着灯,沿着青砖路往祠堂走去,这个方向她此前从没有来过,她走得很慢。

    祠堂在西边最深处,一条青砖小径蜿蜒通向那里,越往里走越安静。

    两旁种着苍柏,枝叶森森,遮住了大半天光,显得愈发阴暗,像是一脚踏进了夜晚。

    姜娆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本就是有所预料的事。

    项炳是一方藩王,他不可能一辈子不娶妻,赐婚也好,选妃也罢,都是朝廷博弈的手段,她有什么立场去对他的婚事指手画脚?

    作为幕僚,她不该因此失态。

    她应该去琢磨太后选妃背后藏着什么意图,帮助项炳打探盛京消息,查清楚到底人选是哪家小姐,提前做好布局,想办法把被动的枷锁化为可以借力的机会,这才是她擅长的地方。

    可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理智,像被卡住了,那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落不到实处。

    姜娆停在祠堂外,直直地站着,北风骤起,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

    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她深呼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烛火在案上静静地燃烧着,供案上那些牌位沉默地排列着,可这里空空荡荡,项炳不在这儿。

    姜娆一路上积攒的勇气,在这一瞬间通通泄了个干净。

    她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牌位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了供案旁边那只食盒上。

    她认出来了,那是她中午让人送来的。

    食盒的盖子还盖着,她走过去打开,碗里的汤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而汤看起来分毫未减。

    姜娆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碗凉透的汤,它就像一面镜子,把她的心照得清清楚楚。

    她炖汤时,确实藏了一份心思,让守卫转送时,还想着他喝到汤会不会感到意外,会不会喜欢这个味道。

    可现在,它凉透了,也没被喝过一口。

    甚至,连盖子都没有打开。

    姜娆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以为自己在安州扎下的根、建立的信任、甚至这些时日以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原来都只是她自己一厢情愿而已。

    她以为项炳至少会在这里等她,等她来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没有。

    姜娆把盖子盖好,转身走出了祠堂。

    她提着那盏灯笼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风把火焰吹得忽明忽暗,她也没有停下来护一护。

    回到揽月轩,青禾正候在门口等她,见她回来便迎了上去,瞧见她脸色发白,不安地唤了一声:“夫人?”

    姜娆把灯笼递还给她,并冷淡地说道:“我要去城外庄子上小住,帮我收拾行装,不必铺张,简单带些就好,旁的不要多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青禾直愣愣地看着她,错愕地张着嘴。

    姜娆站在门口,看向揽月轩。

    她有些茫然,忽然觉得这几个月像一场梦。

    从她踏进定王府的那一天起,她一步一步地走,把棋子一颗一颗地落下,以为局面正在朝着她预想的方向铺展。

    她以为自己从未有过多余的期待,那些偶尔的心跳加速,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枝节。

    可方才站在祠堂里,看着那碗凉透的汤,她才发觉,那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深深种下。

    在她发现的时候,它已经长出了藤蔓,缠缠绕绕,攀满了整个心口。

    然而,现在梦醒了,她还是那个从盛京逃出来的孤女,无依无靠,什么也没有抓住。

    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青禾忍不住开口道:“夫人,大王他……”

    姜娆轻声打断:“他不会来了。”

    话出了口,她心中钝痛。

    她不想等到项炳亲口告诉她这件事,赶她走,她怕自己会撑不住这副平静从容的面具。

    不如自己先走,走得体面干净,不让他为难,也不让自己难堪。

    青禾还想说话,但看她摇了下头,看似不想再讨论这件事了,青禾也只好暂时闭嘴。

    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今日这是怎么了,她实在想不明白。

    项炳正快步走来。

    他刚刚把王府里翻了个遍,前院、后宅、花园、厨房,每一处都去过,却没找到人。直到一个下人告诉他,方才看到娆夫人提着灯笼,独自往祠堂方向去了。

    他心头一紧,调头赶去祠堂,到了却发现门合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那只食盒还搁在原处。

    于是他转身大步往回走,步子越走越快,几乎带着风。

    到了揽月轩门口,隔着窗棂,项炳远远看到青禾正把衣裳叠好往箱笼里放,他脚步一顿,胸口那团火气蹭地窜了上来,直冲头顶。

    他一把推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姜娆正收拾东西,准备放进行囊里。

    她带来的东西极少,绝大部分都是来到王府后慢慢添置的,她不准备带走。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看到项炳站在门口,面色紧绷,呼吸急促,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你在做什么?收拾行李做什么!”

    他一字一句地质问,满是压抑的火气。

    姜娆的心跳微微加速,她侧过身不去看他,尽量平静地说道:“郑夫人已经告诉我了,太后有意赐婚,正妃即将入门,我在府里终究不便,不如先出去避一避。”

    项炳往前逼进:“谁让你避了?你问过我了?这么大的事,你连说都不说一句,就准备收拾东西,连夜跑了?你……你真是好大的主意!”

    从小到大,还没人敢这么无礼地质问她。

    姜娆顿时恼火,本能地竖起刺来,准备反唇相讥。

    可一对上他的眼神,那些不近人情的尖利之语,又都被她咽了回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垂下眼帘,慢慢说道:“我只是不想让大王为难。你若是说不出口,我可以替你说,一切当以大局为重,我绝无怨言。”

    话音未落,项炳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她被拉着往前微微踉跄了一步,不解地抬头看他,结果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目光里。

    他紧紧盯着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凭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不明白。

    母妃是这样,父兄是这样,为什么所有人都是这样,想来的时候来,想走的时候走,最后留他孤零零一个人,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家”!

    姜娆嘴唇动了一下,想抽回手,但没能成功。

    “你松手。”她晃动手臂,试图甩开。

    项炳不予理会,就这么握着她的手腕,扭头出门,姜娆被他带着,跌跌撞撞穿过庭院,一路往松鹤院的方向去。

    路上,下人们远远看到这一幕。

    大王面色铁青,大步流星,娆夫人被他攥着手腕,钗环晃动,裙摆摇摇。

    他们纷纷低下头,退到墙根,没人敢多看,更没人敢出声。

    姜娆看到那些匆忙躲避的下人,又羞又恼,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薄红,迅速红到了耳根。

    她咬着唇,想抽回手,可他握得太紧了,她挣了几次都没有挣开,最后只好放弃,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郑夫人正在房里唉声叹气。

    那部佛经抄到一半,便难以继续,因为她的心神实在不宁。

    一边是太后和大局,一边是儿女和私情,世间难得双全法。

    正出神时,门被推开,她抬头,惊讶地看见项炳拉着姜娆大步走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姜娆的手腕被他紧紧攥着,急得双颊绯红。

    郑夫人愣了一下,站起身来:“怎么了这是?”

    项炳深吸一口气,把满肚子不知往何处发的火气先压下去,然后直截了当地说道:“郑姨,我的婚事,不想听别人安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句话掷地有声。

    郑夫人看到他身边的姜娆,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到了此时此刻,她反倒不急了,从容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项炳把自己关在祠堂里闷了几天,好不容易才想到一个解法,快速说道:“我会写信,去求兴州那位曾叔祖出面。皇祖母辈分是高,但也高不过曾叔祖。只要他肯开口,她多少要给几分情面。至于理由……”

    他顿了顿,老实无奈又底气不足地说道:“容我再想想。”

    太后那边准备周全,不会给他漏洞钻,这些天项炳搜肠刮肚,绞尽脑汁,能想到的理由都不够,没有几分把握。

    但时间不等人,就算理由暂时不够充分,他也得先把信递去兴州,请曾叔祖拦一拦。

    否则,等太后发出懿旨,木已成舟,一切都晚了。

    郑夫人沉吟片刻,认同地点点头:“这个法子,倒是可以试一试,他德高望重,辈分也高,若是愿意出面替你说话,太后那边也不好回绝。”

    她知道兴州那位老亲王在宗室里的分量,也知道陈素曾为他续命,老亲王一家对安州心存感激。若他愿意出面周旋,确实是一条可行的路。

    想到此处,郑夫人不由得看了姜娆一眼。

    之前姜娆派陈素去救人,原是为了给宗室保留底蕴,免得局势迅速恶化,被小人利用,对藩王不利。谁能想到,兜兜转转,今日会有这么用到这份人情的一天。

    冥冥之中,像是天意自有安排。

    项炳说完这些话,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弦也终于松了一点。

    他没再多留,事情说完,拉着姜娆的手腕转身就走。

    姜娆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这么被他牵进牵出,脚步匆匆间只来得及回头看了郑夫人一眼。

    郑夫人望着二人离去,脸上终于又露出笑容。

    项炳方才那副模样,她太熟悉了。

    越是这样别扭强硬,越证明他心里在乎执着。

    这孩子,大晚上把人家姑娘一路拉到松鹤院来,当着她的面说要请曾叔祖出面拒婚,这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她拍着心口,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