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夫人眸光闪烁,有些不安地看向夫君,而任万里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默然不语。
他一直在想,裁军令下来,那是藩王们该愁的事,跟他一介商贾有什么关系。
可方才娆夫人的话很有道理。
那么多藩王、郡王,并非人人都是项炳一般的人物,其中有不少是酒囊饭袋。
裁军令对他们而言,与其说是催命符,不如说是正中下怀的台阶,比起日夜守着那点兵权担惊受怕,不如顺水推舟配合新令。
若是趁早抽身,说不定真能安全退出这场围剿,换一个富贵安闲。
而另一方面,削藩不可能一蹴而就,如今朝廷先从弱小处下手,就像是剪除多余的枝叶。
等旁枝侧蔓都被修剪干净,就该轮到那些粗壮的枝干了。
安州本就是里面最粗的那个,若是没了其他枝叶遮掩,无疑会变得更加显眼。
而这几十年,任家与定王府之间的往来从未断过。
粮草、军需、马匹……安州大军的供养,里外加起来起码有三成是经任家的手。
从前为了筹集军费,还有不少见不得光的事,也都是任家替王府去办。
将来朝廷要对付定王,安州本地的世家能讨得了好?朝廷收拾不了项炳,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任家?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那句“大祸临头”是什么意思了。
厅中更静了。
任夫人想说话,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都急得有些发干了。
任万里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收了起来。
他放下茶盏看向姜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正视她。
尽管隔着帷帽看不清她的脸,但他努力记住了这副沉静从容的姿态。
随后任万里郑重地看向郑夫人,寻求一个态度。
郑夫人对他微微颔首。
最初听闻朝廷意欲裁军,她也慌了神,但听完姜娆给任家准备的“见面礼”后,郑夫人便把心重新放回了肚子里。
今日这第一步,便是先声夺人,破其局外人心态。
任家认为裁军与己无关,姜娆就以任家堡逾制破其侥幸,点明任家早就超越普通富户范畴,而任家之所以能坐大到如今的地步,全赖依附定王府这棵大树,所谓“不涉军政、不参党争”,只是自欺欺人。
一旦清算开始,首当其冲的恰恰是这类附庸得不彻底的墙头草。
裁军令下,弱藩可能会抢先妥协,以求自保。
如此一来,任家若想继续依附定王,就必须提前表明态度,否则再拖下去,任家便再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所以刚刚任夫人试图给好处搪塞时,郑夫人不予接招。区区几车粮草棉衣,就想把所有麻烦挡在门外,未免太不把她和大王放在眼里。
现在已经没有中间选项,任家必须在合作与等死之间做出抉择。
沉默中,任万里斟酌着说点什么来圆场,任夫人却在这时站了起来。
她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意:“二位难得来一趟,光坐着喝茶未免无趣,后院新到了些东西,颇有些意思,不如咱们移步去瞧瞧?”
有些话不方便在正厅里说,还是换个地方再深谈。
于是几人便跟着任夫人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处更为隐秘的厅堂。此处四面环水,唯有曲桥相连,闲杂人等根本靠近不得。
任夫人请众人重新落座,又试探着让姜娆摘下帷帽,被婉拒了。
她心中好奇不已,但识趣地不再勉强。
她亲手提起紫砂壶,为每人斟上一杯热茶,并说道:“娆夫人方才那些话,着实让妾身吓了一跳。”
姜娆端坐,不为所动:“既到了此处,那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朝廷的章程从来都是有迹可循的。裁军令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必定是清丈田亩、核实丁口,再下来就是整顿商路、清查私铸……”
也就是一步步把地方上所有不受掌控的东西,全部收归盛京。
任夫人的脸色微微发白。
任家的生意,例如茶、马、皮货,大多靠长途倒卖赚取厚利。万一朝廷派遣监军入驻,又或者大幅提升商税,那层层盘剥下来,任家一年到头的辛苦钱还能剩下几成?
万一朝廷觉得还不够,欲直接除掉任家,断了项炳的商道助力,随便寻个诸如通敌资匪、囤积居奇的罪名,就能把任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想想盛京里的丞相姜家都能说灭就灭,任家又能算得了什么。
当屠刀落下来的时候,什么身份都没用。
姜娆看到他们眼中的惊惧,便知道火候到了。
她话锋一转:“不过,有些人手再长,也伸不到安州来。”
任万里刚看向她,就听她清晰地说道:“不瞒二位,大王欲用盐铁权与朝廷周旋,拖缓裁军之令。”
此话一出,任氏夫妇大吃一惊,连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盐铁?
那可是朝廷的命脉,历朝历代都握在官府手里,藩王连碰都不许碰,现在项炳竟然想拿这个跟朝廷讨价还价?
虽然乍一听有些离谱,但仔细一想,又似乎并非毫无可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从前就有人暗中开采地方盐铁,盛京又能怎么办?还不是装聋作哑,事后再不痛不痒地追责几句,便没了下文。
任万里低声道:“此事干系重大,朝廷岂会答应?”
任夫人也紧张地看过来。
姜娆微微一笑没有说话,郑夫人开口道:“朝廷不答应,那就拖着,拖得越久,安州越稳。而安州越稳,任家的生意就越稳,日后若再进一步,盐铁也好,军需也罢,哪一样不是长长久久的好买卖?
“还有,二位别忘了,若是没有定王府,任家不过是万千商贾中的一家,薄利三分,命悬一线。”
任氏夫妇都沉默了,谁也不敢轻易接话。
他们当然会算账,其中多少收益多大风险,早就算得清清楚楚的,还给自己找好了退路,联姻的齐州李氏就是他们的后路之一。
任夫人之前大费周章地请郑夫人做媒,目的就是让项炳对这件事放心。
他们了解这位大王,项炳对敌人酷烈无情,对自己人却颇为心软。
因此,从前任家把定王府当成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买家,觉得安州需要任家的商路买卖,便可在暗处拿捏几分。
任家特意修建任家堡,其实有两层用意。其一是在乱世中用于自保和隐匿,其二是利用堡内收拢的百姓作为人质,令任何一方都投鼠忌器。
可现在郑夫人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投靠大王才能获得庇护,甚至有可能染指盐铁之利。
不投靠就没了庇护,任家什么都不是。
任家堡再坚固,也抵抗不住万人大军,而所谓的“人质”在你死我活的战争面前,同样是弃子。
然而,任氏夫妇做了半辈子生意,绝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去冒险。
更何况站队项炳,那可是要押上全族身家性命的!
任万里沉吟良久,直到任夫人给了他一个催促的眼神,他才缓缓开口道:“此事非同小可,请容老夫再思量思量。”
任家确实攒了不少家底,但每一分都来之不易,他不会轻易许诺出去。
而且,这件事关系着任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各房之间还要私下另寻商量的机会,不是他一个人就能说了算。
姜娆并不意外,神色间也没有半分失望。
她点点头,又抛出一句话:“那是自然,不过在任家思量的这段时间,大王会派兵清剿山匪流寇,尤其是商队往来安州的几条要道。”
任万里心头一动,愈发觉得奇怪。
商人不怕出钱,怕的是出钱却保不住本。
剿匪清路,这是实在的诚意举动,可由一个妾室出面磋商,未免有些……
他瞥了一眼郑夫人,又不得不承认,项炳身边也没有其余合适的人。
倒是这位娆夫人,看起来神神秘秘,做事却沉稳大气,见识和口才都那样好。
一手大棒,一手甜枣,先吓后诱,最后再以一份示好收尾。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有郑夫人作陪压阵,她在定王府的根基,恐怕比外人所猜测的深得多。
另一边,郑杰始终遵守着护卫职责,默不作声地守在门边,可他的眼睛和耳朵都没有闲过。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有些话听不清楚,但凑起来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前几日张标特意跑来叮嘱他,让他千万不要疏忽大意,甚至说要把娆夫人当成大王一样护着,当时郑杰不以为意,觉得未免小题大做。
可方才在正厅,娆夫人一开口便震住了场子。
她先破局,再铺路,把试图隔岸观火的任家,硬生生架到火堆上,让他们眼前只剩下一条路。
任氏夫妇从最初的轻视,到后来的震惊,再到最后的敬畏,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半个时辰。
在商场和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用一壶茶的时间,说得哑口无言、心服口服。
如果这都不算本事,那什么才算?
郑杰不由得在心里重重记下一笔:这位娆夫人,绝不可得罪。
里面的谈话又持续了片刻。
姜娆始终没有强求任家立刻明确答应什么,毕竟能把任家逼到这个份上,就已经达到此行的目的了,过犹不及。
商人贪赌,但并非愚蠢盲目。
倘若对方当场就一口答应,反而是背后有鬼。
再过一阵子,消息慢慢发酵,他们自然会做出选择,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二人留在这儿用了午饭。
午后告辞时,任夫人亲自送到门口,对郑夫人话里有话地说道:“往后若有什么吩咐,只管传个话来。”
郑夫人却道:“哎,哪里称得上吩咐。不过,如今有了娆夫人,我这个老婆子也能享享清福了。”
任夫人顿感诧异,内心惊疑不定。
这话听起来,竟是准备放权给这位娆夫人了?
马车驶出任家堡大门。
姜娆上了车,便倦倦地靠在软垫上,没有交谈的兴致,选择闭目养神。
在任家堡呆了几个时辰,绷着心弦应对各种试探博弈,她有些累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郑夫人见状,许久没有出声。
直到马车驶上官道,车身渐渐平稳,她才感叹道:“你今日这一趟,顶得上卫彰跑三回。”
“我与他各有所长。”姜娆丝毫不见骄矜之色。
郑夫人看着她这副小小年纪便故作老成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
她没有揭穿,只是闭上眼睛,捻着佛珠,心里却在想:感谢上天眷顾,有这孩子在,我可以放心了。
这一趟比她想的还要顺利,至于今日密谈之事,她很放心,任家不敢对外泄露。
任氏夫妇都是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更懂得什么叫祸从口出。
郑杰骑马随护在马车旁,回头看了一眼任家堡的高墙,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仍难以平复。
今日的所见所闻,他都会如实汇报给项炳。
而任家堡中,任万里负手立了一会儿,望着远方出声。
随后他低声对心腹吩咐了几句,筹备一份厚礼。
任夫人迟疑片刻,上前提醒道:“她们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这世道,没有谁能真正隔岸观火,等火烧到眼前再跑,就来不及了。
盛京要收拢的可不仅仅是部分兵权,而是整个天下,哪一样都不会放过。
商贾如今再风光,在他人眼中也不过是肥羊,养肥了随时可以宰杀。
纵使任家富甲一方,可手里没有兵、没有权,大祸临头时根本无法自保。
拖延的时间越久,变数就越多,风险自然也就越大。
任万里沉吟良久,说道:“不急,再观望一阵也无妨。”
他不确定,那个带帷帽的女人,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又有几分是虚张声势吓唬他。
任家的商队走南闯北,结交的人物数不胜数,哪里有风吹草动,都能以较快的速度知道。
所以他想等等看,接下来各州会有什么动作,多给自己争取几分余地。
任夫人会意,轻轻点头。
但她心里却隐隐觉得,盛京城变了,定王府变了,这天下也要开始变了。
定王到底能不能赢?
关于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结果都是并不看好。
直到今日见识了那位神秘的娆夫人之后,她忽然觉得,恐怕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