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郑夫人看着她,眼神极为复杂,有欣赏,还有一丝心疼。
这姑娘年纪不大,心思却如此缜密,眼光如此长远。
她还这么年轻,本该是穿红着绿、无忧无虑的年纪,如今却被迫卷入这腥风血雨的漩涡中,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昨晚她听项炳亲口确认,化解人质危机的奇招正是出自姜娆之手,今日又听她对世家有了新的打算。
这样从容不迫的语气,让郑夫人心里的疑虑渐渐消散。
其实,郑夫人巴不得任家上下都是没脑子的蠢货,不用费任何心思,就会乖乖地依附于定王府。
可惜啊,这些商人精明得厉害。
这些年任家配合地出钱出力,但也只是尽本分而已,多一分没有,少一分也不会。
藩王势大早已是不争的事实,他们一直在观望,陛下究竟打算如何削藩。
毕竟利益牵扯太深,诸王几乎不可能主动请辞交权。
就算藩王本人有这个觉悟,甘愿交出兵权和封地,他们的亲眷族人、幕僚门客、姻亲故旧也不会答应。
那些人依附藩王而生,藩王倒了,他们便是树倒猢狲散,甚至要跟着陪葬。
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人敢轻易松手。
郑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如你所言,朝廷的下一步动作应当不远了。老身虽然不在朝堂,但这些年与各方打交道,多少能看出些门道。这次,朝廷索要人质只是一步试探,判断哪些人最为听话。下一步,他们一定会挑一个人动手,杀鸡儆猴。”
朝廷已经镇压了南方动乱,如今粮草充足,兵力充沛,真打起来,安州不是对手。
可如果不反抗,所有藩王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无论龙椅上的人是谁,发号施令的又是谁,削藩都是必然的。
无论项炳反不反,朝廷早晚都会对他动手。
区别只在于,他反是主动出击,还有一线生机。他不反是坐以待毙,死路一条。
这个道理郑夫人也懂,所以她才没有排斥姜饶的存在,默许她的谋划,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入冬后事务繁杂,军情也急,而开春后么,乱匪又要横行起来。也就是说,未来半年内,安州应无虞。”
听完她的剖析,姜娆却微微收紧了手指,对时间更有紧迫之感。
郑夫人答应尽快给任家递帖子,并允诺让姜娆随行拜访,随后便说乏了,让她自去忙碌。
姜娆目的达成,暗暗松了口气,起身行礼,准备告辞。
刚走到门口,郑夫人却出声叫住了她,姜娆回头,见她神色复杂,一副欲言又止之态。
郑夫人叹了口气:“无事,你去吧。”
她本想问问昨晚的事,两人之间究竟到了哪一步,需不需要她这个做长辈的出面安排。
可话到嘴边,看到姜娆那张尚且稚嫩的脸,她又觉得不合时宜。
罢了,年轻人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吧。
姜娆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裙角拂过门槛,消失在门廊尽头。
走出松鹤院,她却并未往揽月轩的方向拐,而是转了方向,朝前院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想,自己这样主动去找他,是否有些不妥。可若是因为昨夜那点插曲便避着不见,反倒显得心中有鬼。
她不需要他把她当成易碎的琉璃,更不需要他因此退避三舍。
说到底,她来安州是为了给姜家讨一个公道。
旁的事,都是附属。
姜娆对自己的定位,从来不是以色侍人的姬妾,去求那虚浮不定的“宠爱”、“疼幸”。
而是成为他最重要的盟友,与他并肩而立,互相信任,共谋大业。
这一点,她必须让项炳也清楚。
既然他觉得尴尬,那她便亲自去把尴尬抹平。
这么想着,她的脚步走得更稳了。
·
王府有两个书房,一外一内。
后院的内书房是先王妃所用,如今已被封存,钥匙保管在郑夫人手中,无人擅动。
而外书房,就是项炳平时与卫彰等人商量要事的地方,偶尔也用来见客。
姜娆得到允许后,来过两次,知道书架上那些卷宗分门别类,记录简练精要,查阅起来很是方便。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口值守的亲兵远远看见她过来,没有阻拦。
项炳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幅巨大的牛皮舆图前。
她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头也不回地问:“什么事?”
“大王,是我。”她平静道。
他身形一滞,沉默了几息,才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姜娆坦荡地看着他,目光清澈,如一泓秋水,既没有躲躲闪闪,也没有刻意娇柔。
项炳被她这样直直地望着,反而不知眼睛该往哪里搁。
他喉结滚动,刚想找个话题,姜娆却先一步说道:“昨夜多谢大王提醒,我后来擦干头发才睡,今日果然没有头疼。”
项炳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
他凝视着姜娆那双平静又明亮的眼睛,忽然明白她在做什么。
她坦坦荡荡,所以他也该如此。
她的眉眼依旧是那样精致,可此刻他眼中看到的,已经不是昨夜烛光下那个湿发披肩、面颊泛红的美人,而是能够冷静分析局势、落子如飞的谋士。
项炳心头那一丝躁意被压下去,冒出了沉实的安定感。
他原本还在别扭,绞尽脑汁地琢磨该怎么面对她,她倒好,先一步把大门打开了,彼此敞开了说话,不必再端着那副生硬的架子。
这样也好。
往后日子还长,他们之间,终究会有更长久的相处方式。
项炳紧绷了一早上的肩背终于放松下来,他走到桌案后面坐下,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昨晚之事确实是我唐突了,往后必会提前知会。你来找我,是为了任家的事?”
姜娆上前几步:“是,也不是。我想和大王聊聊下一步怎么走,大王是否已有计划了?”
她担心自己的谋划,会与项炳的想法产生冲突,所以想提前通个气,确保两人步调一致。
项炳却翻出一封信,递向她:“在那之前,不妨先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