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上旬夜里,江口至东面冻硬土;朱由检三十三岁。
江口的夜船已经离岸。
抱匣内臣站在旧驿站门外,看着船头那盏罩了黑纱的灯一点点退入江雾。南京送来的原匣就在船舱里,江口第一接手者另写的小条也随船过江。
船上没有朱由崧新写的补束令。
补束令走的是后一条路。送纸的人刚换过马,才从南京城外赶到江口南岸。两道命令之间,至少隔着一程夜路和一条江。
先到江北的人会看见“先截其人,再验其物”。
至于扣人的人能不能兼管物证、每次换手要不要留下凭记,只能等后面那张纸追上去。
抱匣内臣没有叫船回来。
他只让年轻脚夫记下离岸时辰,又让驿站的人另取一块木牌,把原匣经手者的衣着和去向刻上去。
江风吹过旧驿门,桌上的灯火向北偏了一下。
同一时刻,废草棚里的灯也亮了起来。
温迟伏在冻硬土上,侧耳听了几息。
“车停在棚外了。”他压低声音,“有人下车。至少两个。牲口还套在车上。”
朱由检仍被托在撕裂的布兜里。骑马人的右臂横在他后腰下,已经开始发颤。陶成器用左肩顶住腰下横带,受伤的右手垂在木杆旁,五指无法握紧。
水边女人抱着朱由检伸直的右腿。丁三和冯知数分别压住两根前杆,不让拖具继续倾斜。
沈满仓伏在拖具右前方,掌心裹着衣袖里撕下的旧布。他只能替丁三按住杆头,不能攥紧木杆承重。
低草窝只能挡住朱由检半边身体。其余人都伏在无遮的冻土上。
后面的人只要顺着两道木杆擦痕找来,很快就能看见他们。
“麻絮掉在哪里?”朱由检问。
冯知数向来路看去。
“离草窝十几步。白的,落在黑土上。”
温迟又听了一会儿。
废草棚方向传来车门板落下的闷响。有人把灯举进棚内,灯光从残墙缺口漏出,照亮了墙根一小块霜地。
一个陌生男人说道:“棚里有人动过。”
另一个声音更低。
“车辙也乱了。先看东西少没少。”
朱由检看向常顺。
常顺仍在队伍最后面。他左手扣着车下活口的后领,梁济川则抓着活口腰带。车下活口双肘反绑,右腿拖在地上,稍一挣动便会摔倒。
“我回去看一眼。”常顺说道。
“只看车。”朱由检道,“别进棚。若有人顺痕找来,先退。”
常顺松开车下活口的后领。梁济川立即把腰带收短,让车下活口跪伏在自己脚边。
温迟没有跟过去。他留在草窝外侧,继续听辨棚边动静。
常顺贴着冻硬土的边缘往回爬。他避开主队留下的两道擦痕,从硬草后方绕向废草棚。到了能看清灯影的位置,他伏在一处浅坑里,没有再往前。
棚外停着一辆骡车。
车身不宽,车厢两侧插着旧芦席。车上压着几捆空草包和两只封口木箱,看不出箱内装了什么。骡子很瘦,鼻孔喷出的白气在灯下散开。
一名老车把式正在检查车尾。另一个肩背厚实的男人提着短棍,从棚内走出来。
车旁还有第三个人。
那人没有去看木箱。他蹲在残墙外,捡起冻土上的一缕白麻絮,又把灯往东面照了照。
灯光扫过两道浅浅的平行擦痕。
那人的背影僵了一下。
常顺也认出了他。
纪五。
纪五没有出声。他把白麻絮攥进掌心,起身挡住灯光,朝提短棍的男人说道:“东边有野狗拖过东西。印子浅,没踩出人的脚。”
提棍男人不信,抬脚便要往东走。
纪五横过半步,挡在擦痕前。
“先看箱子。”纪五说道,“真丢了东西,再追也不迟。”
“你只是押这一段车。”提棍男人盯着他,“轮不到你作主。”
老车把式已经绕到车后。他看见残墙下被压乱的霜,脸色沉了下来。
“灯往东照。”老车把式说道,“有人从棚里出去。”
纪五没有再拦。他将手里的麻絮塞进袖口,接过灯,主动走向东面。
常顺悄悄向后退。
纪五走得不快。他提着灯沿双杆擦痕走出一段,鞋底有意踩在其中一道浅痕上。走到第二缕麻絮掉落的位置时,他弯腰将其捡起,又用鞋底碾散附近的痕迹。
提棍男人跟在他身后,离得只有几步。
再往前,低草窝已经进入灯光边缘。
常顺从侧面起身,一把扣住纪五握灯的手腕。
纪五没有挣扎。
灯影晃过两人的脸。
“常顺?”纪五的声音压得极低。
提棍男人听见动静,举起短棍冲了过来。
纪五猛地转身,将灯塞到常顺怀里。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去抢短棍,只在对方冲近时侧开半步,左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右肩撞进对方胸口。
提棍男人脚下踩中双杆擦出的一道浅沟,重心向前一栽。纪五顺势拧腕,把短棍压到冻土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人另一只手刚要抓纪五的衣领,常顺已经从侧后按住他的肩膀。
两人没有继续打。
纪五贴近那人耳边说道:“前面有伤员。你若喊,棚里的人都会过来。到时先让他们看见的,是你们车上那两只封口箱子。”
提棍男人的身体顿住。
他不是怕纪五。他怕的是老车把式之外,再有别人循着灯光过来,看见车上的木箱。
纪五松开他的手腕,却把短棍踢远了半步。
“回去告诉车把式,东边有人。想知道是什么人,就让车停着,灯留在棚里。只准他一个人过来。”
提棍男人揉着手腕,没有立刻答应。
纪五看着他。
“你也可以现在喊。喊来的人越多,那两只箱子越藏不住。”
提棍男人盯了纪五片刻,捡起短棍,转身走回废草棚。
常顺把灯压低。
“你怎么在这里?”
“先看三爷。”纪五说道。
常顺没有纠正这个称呼。他带纪五走到低草窝边。
朱由检听见脚步,先看见纪五沾满霜泥的靴子,随后才看清他的脸。八个多月不见,纪五瘦了很多,左边眉骨多了一道新疤,胡茬里夹着几根白色草屑。
纪五在拖具旁蹲下。
他的目光先落到朱由检伸直的右腿上,又看见撕到腰侧的破布兜。纪五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喊出旧称。
“三爷。”他说。
朱由检看着他。
“信呢?”
纪五喉结滚动了一下。
“送到江北了。”
“送到谁手里?”
“没见到史阁部。”纪五说道,“旧石窑那边散开以后,我绕回南路找了两次,第二次才接上送信的人。信过了第三道手。第三个人验过封口,口风也知道信该往谁手里递,这才肯收。”
这只能证明信进入过史可法外围的传递线,不能证明史可法亲自见过。
纪五继续说道:“第二天便有人追问送纸的军汉。我没敢回原路,在江北绕了两个多月。入冬以后没有粮,我才替这辆车押一段路,换口吃的,也换一处过冬的棚。”
朱由检没有追问信中回话。
“这辆车是谁的?”
“老车把式替人走冬路。车上两只箱子不干净,我没问里面装什么。”纪五说道,“我替他押这一段,只管路上不让人碰箱子。”
“车能载人吗?”
“能载一个躺着的人。再多,骡子拉不动。”
纪五看向裂开的拖具。
“从这里到东南旧碾口,路还算平。过了旧碾口,车把式不再往前。那里原本有人接车,可我今天听见他跟人说,接车的记号换了。”
朱由检没有因为纪五出现,便把那辆车当成自己的。
车上有主人,有箱子,也有一条只走到旧碾口的路。纪五只能争来一段车程,不能把整辆车带走。
废草棚方向传来脚步。
老车把式独自走来,手里没有拿刀。他停在低草窝外,看见朱由检的伤腿,又看见撕开的布兜。
“你们动过我的棚。”老车把式说道。
“用过半日。”朱由检答道,“没有动你的箱子。”
“地上的印子会把人引到我的棚。”
“车再往东压一遍,能盖住一半。”温迟说道,“剩下的痕迹在冻土上,天亮前结过新霜以后会浅。”
老车把式没有看温迟,只盯着纪五。
“你认识他们?”
“认识。”纪五答道。
“那你不能再押我的车。”老车把式说道,“你这些日子的工钱,我也不会给。车若因他们被扣,你还得赔。”
“工钱我不要。”纪五说道,“旧碾口以前,我替你看车。三爷占我的车位。到了地方,我跟他们走。”
老车把式皱起眉。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纪五看了一眼朱由检。
“北边逃下来的伤兵和脚户。”
这句话遮住了朱由检的身份,也把纪五自己放进了风险里。车若在下一处受查,最先被留下的会是纪五这个蓟镇旧军汉。
老车把式沉默许久。
“只到旧碾口。不上棚,不给粮,也不给水。车不能停第二次。若你们的人跟不上,我不等。”
“可以。”朱由检说道。
“那个绑着的不能靠车。”
常顺扣住车下活口的肩膀。
“他走最后。”
老车把式这才转身。
主队开始拆掉已经失效的拖具。
丁三和冯知数先把两根长木杆从破布兜两侧抽出来。冯知数沿着已经撕开的左下角,将破布兜彻底割断,只留下中间一段还能垫住朱由检后腰的旧布。漏出的麻絮被重新塞到朱由检左髋下面。
陶成器的旧皮带也不再悬空承重,只横过腰侧,用来防止朱由检换载时从旧布上滑下。
骡车不能靠到低草窝旁边。两根拆下来的木杆只能暂时当作抬杆,把朱由检送过中间几十步冻土。
丁三蹲到朱由检左侧,将第一根木杆横着送入他的肩背下。冯知数从右侧接住杆头。第二根木杆由纪五从朱由检左腿下方穿过,避开重残的右膝,骑马人在右侧托住另一端。水边女人仍抱紧朱由检的右小腿,负责让右腿始终伸直。陶成器跪在朱由检腰后,只用左肩和左手托稳旧皮带,防止他的左髋从两根横杆之间漏下去。
“肩背先起。”冯知数说道,“腿下晚半息。右边别抬高。”
丁三与冯知数先抬起肩背下的木杆。纪五和骑马人随后托起腿下那一根。陶成器顶住腰侧,水边女人抱着右小腿一起移动。
朱由检的身体离开冻土时,左髋的擦伤像被硬生生揭开。疼痛从髋侧钻进后腰,他的呼吸停了一息,左手抓住纪五肩头,却没有让众人放下。
“继续。”
纪五沉下肩膀。
从低草窝到骡车只有几十步。几个人却走得很慢。
丁三与冯知数抬着朱由检肩背下的木杆,步子始终一样。纪五和骑马人托着腿下的木杆,不能让右边抬高。陶成器贴在朱由检腰后,左肩始终顶着旧皮带。水边女人倒退着走,双手抱住那条伸直的右腿。
沈满仓跟在丁三外侧。他的伤手不能碰杆,只能用另一只手扶着丁三后臂,提醒他避开冻土上的浅坑。
骑马人的右臂抖得越来越明显。走到车旁时,他已经无法再把腿下木杆抬高。
纪五先用肩膀顶住杆身,让老车把式把车尾门板放平。丁三和冯知数将肩背下的木杆送上车板,众人再把朱由检的身体一点点推入车厢。
破布兜最后留下的中间一段垫在腰下。车上的空草包被老车把式挪开一捆,但没有交给主队使用。两只木箱仍压在车尾,谁也没有碰。
车下活口始终留在队伍最后。梁济川抓着他的腰带,常顺走在另一侧,没有让他靠近骡车。
朱由检被安置稳以后,纪五跳下车,将两根木杆拖回擦痕上。他和温迟沿原路倒着走了一段,用木杆重新刮过冻土。主队留下的平行浅痕被搅成车轮旁的杂乱拖印,掉落的麻絮也被纪五一缕一缕捡走。
骡车终于转向东面。
朱由检靠在车板内侧,看着纪五步行跟在车旁。
“纪五。”
纪五抬头。
“你还有一次留下的机会。”朱由检说道,“跟车把式走,他至少能给你一处过冬的棚。”
纪五把最后一缕麻絮塞进怀里。
“信送出去那天,我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没有跪。冻土在车轮下慢慢后退,老车把式就在前面,任何多余称呼都会害死整车人。
纪五只把手放到车板边缘,压低声音。
“三爷若还肯用我,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听三爷的。”
朱由检看了他片刻。
卢照山死后,这支队伍里再没有第二个明确把命交给他的人。常顺、梁济川和骑马人都听见了,却没有人跟着表态。
“好。”朱由检说道,“第一件事,护住车,不许亮我的身份。到旧碾口以后,先替我查接车记号。”
纪五应了一声。
老车把式在前方甩了一下空鞭。骡车没有加快,只沿冻硬土缓慢前行。
走出废草棚灯火能照到的范围后,纪五忽然贴近车板。
“还有一件事。”他说,“江北收信的人让我记住一句话。若旧碾口的接车记号换成两道横灰,就不要把伤员送进去。”
朱由检问:“为什么?”
纪五望向前方黑沉沉的旧路。
“他说,两道横灰不是换车。”
“是留人。”
【第38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