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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木场只收一副伤架

    崇祯十七年十月下旬入夜前,南边药沟东南硬路废轮棚外浅沟,朱由检三十三岁

    陶成器把短木尺塞进朱由检短架底下,先探清门槛下方有没有翘起的木片。

    短架仍卡在门槛内侧。右前角的木条贴着门槛裂缝,稍微往外拖,便会压住朱由检腿架的外侧木条。

    朱由检的右脚已经麻到小腿。

    他看不见脚背,只能从骑马人的手指反应判断。骑马人托着他的小腿,指腹刚碰到脚背,朱由检便看见那只手停了一下。

    “麻到哪儿了?”陶成器问。

    “脚背到小腿中段。”

    “再拖,麻会往膝下走。腿架要松。”

    “出了门再松。”

    陶成器抬眼看他。

    “门外不平,松了以后,脚踝会往外倒。”

    “那就先出去。”

    陶成器没有再劝。他让梁济川把左肘抵到短架左侧,又让丁三扶住朱由检的脚踝。骑马人仍在后面托住朱由检的腰和小腿,不能用左腕抓握,只能用右前臂和肩背维持。

    秦大河站在正门外侧,左手握刀,刀尖朝着西侧高草。

    常顺和车尾活口已经沿着西墙挪出一段。常顺左膝跪过一次,只能用左肩顶住活口后背,逼他贴着墙走。那名活口双腕反绑,手上的绳皮只剩一圈,稍有挣扎便会断开。

    西侧高草没有声音。

    可那片草刚刚被踩倒过,草茎上的泥还在往下滴。

    “拖。”朱由检说。

    陶成器拉动短架前方的短木。

    短架沿着卢照山车板留下的泥槽向前滑了半寸。外侧腿架木条撞上门槛,朱由检右脚猛地一麻,整条小腿像被冷水浇过,瞬间失去了重量。

    骑马人托住他的小腿,没有让脚踝落地。

    梁济川用左肘压紧短架左侧,丁三扶着脚踝往里收。三个人没有同时发力,而是等陶成器把短木重新垫稳,才把短架往外送。

    门槛裂木被挤开一道缝。

    朱由检的右脚没有离开短架,但腿架外侧木条已经被顶得向内偏。陶成器伸手把折在木条和短架之间的旧布抽出一角,重新垫到木条下方。

    “这块布撑不了多久。”陶成器说,“再拖一段,木条还会撞回来。”

    “先过门。”

    短架又向外滑动。

    朱由检的肩膀擦过门框,右膝没有直接受力,却被腿架牵得向外扭了一下。疼痛从膝窝冲到腰侧,他没有出声,右手却在短架边沿摸空了一下。

    梁济川看见了,立即用左肘抵住他的肩。

    “朱三爷,左边还有。”

    “我知道。”

    “我怕你滑。”

    “那就别松肘。”

    梁济川收紧左臂,前臂肌肉抖了一下。他两只手都不能抓,只能靠肘骨顶住短架。短架越过门槛时,左侧木条在泥地上刮出一道深痕,终于完全出了门。

    朱由检的短架停在正门外浅沟边。

    一边是已经向东拖行的卢照山车板,另一边是西墙下被常顺控制的车尾活口。温迟、冯知数和车下活口在更东面的沟段,身影已经被墙角挡住。

    他们被废轮棚的正门和浅沟分成了三段。

    陶成器蹲下检查腿架。外侧木条向内偏了半寸,原本托住小腿的木面顶在麻木最重的地方。

    “必须松一处。”陶成器说,“不松,拖不了多远;松了,脚踝会往外倒。”

    朱由检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

    他不能站,也不能靠疼痛判断脚踝是否已经歪了。骑马人的手仍托着小腿,指腹下的脚背没有任何主动反应。

    “松外侧膝下。”朱由检说。

    陶成器抬头:“脚踝会空。”

    “梁济川托左侧,丁三扶脚。每走一段停一次。”

    “这样只能慢拖。”

    “今晚本来就不能快。”

    陶成器用窄木尺撬开布结,把膝下那道固定松开半指。他没有完全解开,只让外侧木条不再压住小腿。麻意没有退,反而沿着小腿外侧往下沉了一段。

    朱由检的脚趾没有动。

    “脚还能感觉到吗?”水边女人已经从卢照山车板边赶回来,蹲在短架右侧问。

    “感觉得到麻。”

    “不是感觉麻。脚趾呢?”

    她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朱由检脚趾。

    朱由检看着她的手指:“痛得不清楚。”

    水边女人抿紧嘴唇,转头看向陶成器。

    “只能边走边看。”

    “卢照山呢?”朱由检问。

    “车板在东边浅沟,水边女人看不见他。”陶成器说。

    水边女人立刻回头。

    朱由检抬手拦住她:“你跟卢照山走。”

    “你这里没人看脚。”

    “梁济川和丁三在。陶成器在。”

    “他们不懂呼吸什么时候变坏。”

    水边女人说完便起身,右腿落地时明显晃了一下。她没有等朱由检回答,扶着车板边沿向东追去。

    朱由检没有叫住她。

    卢照山需要她。自己这条腿暂时还不会因为少一个人盯着就立刻断掉。

    谢归舟一直站在正门旁边。他没有看卢照山,也没有看朱由检,只看着东边浅沟里逐渐拉长的车痕。“木场那副架子,给卢照山。”朱由检说。

    谢归舟转过身。

    “你确定?”

    “他发热,叫人要三遍才应。再拖下去,可能连一句‘在’都答不出来。”

    谢归舟看了一眼朱由检的右腿。

    “你留在外面,没人给你处理腿。”

    “这不是现在最急的伤。”

    “木场未必有药。”

    “所以才要先把最可能来不及的人送过去。”

    谢归舟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半截熏黑辐条递给陶成器。

    “你拿这个认车路。我去递话。”

    陶成器接过辐条,指腹在黑痕上摸了一下。

    “如果断头榆树下没有回信呢?”

    “你带他们往东走。”

    “你呢?”

    “我会回来找你们。”

    秦大河看了谢归舟一眼,没有出声。

    谢归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我若不回来,东边的硬路也别走太深。先找能遮风的废沟,别点火。”

    这句话不是安慰。谢归舟是在交代自己失联后的最低办法。

    朱由检点了点头。

    “活口先处理。”

    常顺正在西墙下喘气。车尾活口的双腕又挣动了一下,最后一圈绳皮随之绷紧。

    常顺左膝向下一沉,差点跪倒。

    “绳快断了。”常顺说。

    秦大河从正门走到墙角,没有靠近高草,只把刀尖压低,盯着车尾活口的双手。

    “不能再让他把手放到身后。”秦大河道。

    常顺咬住牙,用左肩把活口顶向破车轮。可他的左膝已经撑不住,肩上稍一用力,身体便往外偏。

    朱由检看清了常顺的位置。

    常顺在西墙下,活口贴着破车轮,秦大河在两人东南侧,西侧高草距他们不到三步。只要剩下的绳皮断掉,活口会先扑向草地。未知来者若仍在草后,就能顺势把人拖走。

    “常顺,别再用膝盖压。”朱由检说,“把活口的背贴车轮,右手不动,用左肩夹住他。”

    “夹不住。”

    “那就让他自己坐下。”

    常顺看向活口。

    “坐下。”

    活口没有动。

    秦大河用刀背敲了一下破车轮,车轮发出闷响。

    “你站着,绳一断,先摔的是你。坐下,至少还能把背贴住轮子。”

    活口看了看秦大河的刀,又看了看西侧高草,终于屈膝坐进泥里。

    常顺趁他重心下沉,用左肩顶住他的后背,让他靠紧破车轮。剩下的绳皮不再承受全部拉力,双腕被迫贴在腰后,暂时没有继续绷断。

    但这只是短时控制。

    朱由检看着那一圈发白的绳皮,知道它撑不了一路。

    “陶成器,把辐条留下的一小段旧麻线拿来。”

    陶成器把腰间的断辐条拔出,摇头:“辐条没有麻线。”

    “不是辐条。你刚才清门槛时,板底那几股旧绳呢?”

    “都进车板了。”

    谢归舟看向废轮棚。

    “棚里还有车尾绑布,已经脏了,不能当净布用。”

    “拿来。”朱由检说。

    陶成器转身进棚,从门边的废木堆里抽出一条沾着油泥的旧绑布。他没有把整条递给常顺,而是撕下一窄段,绕过车尾活口的腰,又从破车轮的轮孔穿过,最后压在活口两只反绑的手腕外侧。

    这条旧布不能代替绳子,只能让活口的双腕暂时贴住腰背。常顺不必再用膝盖压住他,秦大河也不必一直贴身看守。

    “布会磨破。”陶成器说。

    “撑到沟口就够。”朱由检道。

    这时东边传来温迟的声音。

    “车板到了东墙外!前面还能走!”

    水边女人的声音紧跟着传来:“卢照山还在喘,但叫他没有马上应!”

    朱由检闭了一下眼。

    东边的卢照山车板还在走,西边的车尾活口暂时被旧布控住,自己所在的短架也已经出了门。三段人马没有散掉,却没有一个人能同时照看另外两段。

    谢归舟把衣襟里的半截熏黑辐条重新取出,压在掌心。

    “我走了。”

    朱由检看着他:“别把人情递给不认你的人。”

    谢归舟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我做脚行这么多年,认不认我不重要。认不认这截黑木,才重要。”

    他说完,沿着东南硬路向前走去,没有带刀,也没有带火。

    他必须先走到断头榆树,把车轴木压下,再等木场那边回应。

    废轮棚外,朱由检的短架停在浅沟边。陶成器重新扶住腿架,梁济川用左肘抵紧短架,丁三扶住脚踝,秦大河留在西侧,常顺压着车尾活口。

    一副伤架向东。

    另一副伤架留在棚外。

    高草深处忽然响了一声轻微的折枝声。

    秦大河立刻转头。

    草里没有人出来。

    只有一小块被踩弯的草叶慢慢回弹,朝着废轮棚西墙外,留下了两道向西延伸的湿痕。

    未知来者没有追进棚,也没有立刻追向东边车板。

    他在看他们把哪一副伤架带走。

    朱由检望向谢归舟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东边越来越暗的浅沟。

    “陶成器,拖我走。”

    短架再次向东滑动。

    与此同时,断头榆树那边的夜色里,似乎有一块沉重的木头被人放到了地上。

    但距离太远,没人看清木头朝向。

    第34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