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月中旬,将明,朱由检,三十三岁
短箭钉在车板上,箭尾还在轻轻颤动。
谢归舟站在北棚门外,肩侧的衣服被箭风划开一道口子。箭没有射中他,却把他刚才放在车辕上的两道浅槽木片钉裂了一角。
朱由检的短架停在北棚外硬地上,前面是已经卸下来的卢照山。卢照山右侧躺在草垫上,左肩不能动,丁三托着他的后颈,水边女人护着他没有受伤的右臂。
梁济川和骑马人守在朱由检短架两侧。梁济川用左前臂压着短架横撑,骑马人的右腿还在发软,只能用右侧腰背贴着木板。秦大河站在短架后面,左手握着半截刀身。常顺和温迟分在北棚外两端,沈满仓蹲在拆开的车板旁,手里只剩半截断棍。
棚门里面,陌生脚夫仍握着黑木片。
他身后就是北棚门槛。门缝后有两个人,一人刚才咳得很重,另一人的呼吸一直压得很轻。那支短箭从门缝射出来,箭头已经落地,说明门后的人不想继续逼近,却想把车和人都钉在门外。
谢归舟看着车板上的裂口,声音很低。
“谁射的箭?”
门里没人回答。
“我再问一次。”谢归舟抬起短杆,指向门缝,“谁射的箭?”
陌生脚夫咽了一下唾沫。
“东家已经换了。这里不认你的木片。”
“木片作废,可以另说。”谢归舟说道,“你们从门里射箭,射的是我车上的伤员。箭若偏一寸,先伤到的就是他的胸口。你们要车,可以出来拿。想要人,就自己出来验。”
门内仍旧安静。
朱由检看向北棚门缝下的灰尘。刚才箭射出前,灰尘先向外鼓了一下,说明射箭的人贴在门后,弓弩或短弓的位置很低。门内空间狭窄,不能多人并排站立。咳嗽声来自更里面,不像持箭者。
门内至少有人受伤,也有人在控制门口。
持箭者不一定是北棚原来的人。
“谢东家。”朱由检说道,“门里有人受伤,射箭的人却没有立刻开门查看。说明他要守的不是棚里两个人,而是不能让我们看清他身后的东西。”
陌生脚夫的手指顿时收紧。
这一个动作被常顺看见了。
常顺没有出声,只用刀鞘在墙根敲了一下。
秦大河听见暗号,向北棚右侧挪了两步,把自己与朱由检短架之间的空隙挡住。右侧是塌墙,不能让门里的人从墙角绕出来偷袭。
谢归舟没有回头。
“我给你们一刻钟。”门里的沙哑声音再次传出,“车留下。两个伤员留下。其余人可以走。”
卢照山在草垫上睁开眼。
丁三立刻按住他的右肩,防止他撑起身子。
朱由检听清了门里的话。
对方已经看见了两个伤员,也知道主队不可能把两个人同时抬走。只要守住北棚门口,就能逼他们舍弃一个伤员,或者留下车辆换路。
谢归舟的短杆敲了一下地面。
“我带车来的时候,棚里还没有你们。”
“现在有了。”
“谁给你们开的门?”
“门本来就是开的。”
谢归舟看向瘦脚夫。
瘦脚夫站在他身后,脸色发白。
“东家,原来守棚的人不会用黑木片。”
“我知道。”
“那两个人可能是从别处来的。”
“我也知道。”
谢归舟把短杆递给瘦脚夫。
“看住驴和朱三的短架。别靠门。”
说完,他走向卢照山。
卢照山想坐起身,却被肩上的伤痛逼得重新躺下。额头冷汗冒出来,退下去的热意又在脸上浮起。
“车板拆了。”谢归舟道。
丁三一愣。
“东家,拆车板,卢把总怎么走?”
“车不能再走。右轮已经歪了,刚才那一箭又把车板钉裂。继续拖车,右轮会在坡下脱掉。”
谢归舟指向朱由检的短架。
“把车板拆下来,改成一副平担架。卢照山躺车板,朱三继续用短架。两副东西都由人抬,先离开北棚。”
朱由检道:“你不是说车不能留下?”
“车不能完整留下。”谢归舟看了一眼北棚,“车轮和车轴也不能留给他们继续用。拆完木板,轮子砍坏,车具带走。驴不进棚。”
这是谢归舟的损失。
一辆窄板驴车原本还能载一名重伤者,如今车轴、木楔和车板都要舍掉。谢归舟没有把这笔损失推给朱由检,也没有把责任归给瘦脚夫,只是立即改变了运输办法。
朱由检道:“拆车板会留下声音。”
“已经射过箭了。”谢归舟说道,“再安静,也瞒不过门里的人。”
沈满仓和瘦脚夫把窄板车拖到北棚侧面。沈满仓用断棍撬开车板边缘,瘦脚夫从车底抽出固定绳。右轮一松,整辆车向棚门方向歪去。
梁济川赶来用肩膀顶住车板。
“右轮要倒。”
骑马人从另一侧压住车辕,却因为右腿发软,膝盖撞在车角上,脸色立刻变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别让骑马人压右边。”朱由检道,“他的右腿撑不住。常顺,过来压车辕;秦大河,守北棚门。”
常顺用左手抓住车辕,左膝落地时向内一软。他咬住牙,没有让车身继续歪。
秦大河走到北棚门前,距离门缝不到三步。
门里的人立刻喝道:“退开!”
秦大河没有拔刀,只把半截刀身横在胸前。
“箭再出来,先打你手里的门。”
“你敢靠近?”
“我右手握不住刀,只能左手。”秦大河道,“可左手够近。”
门缝里的弩箭没有再射出。
秦大河的右手确实不能握刀,这是门里的人已经看出来的弱点。可他用左手持着半截刀身,站在门前,就把门缝变成了近距离的危险口。门后的人若再射箭,秦大河会顺着箭路劈门缝,未必能伤到射箭者,却足以让门板裂开。
朱由检看见门缝下灰尘再次动了。
“秦大河,退半步。”
秦大河没有问原因,立刻退开半步。
下一瞬,第二支短箭射出,擦过门槛,钉在原来他站的位置。
秦大河低头看了一眼箭头,左手握刀更紧。
门里的人以为秦大河会继续压门,所以第二箭提前射出。朱由检逼秦大河退开半步,正好让箭落空,也让门里的人暴露了射箭的时间和位置。
“他们只有两支箭。”朱由检道。
谢归舟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第一支钉车板,第二支钉门前。两次都没有连续追射,说明取箭和上弦都需要时间。门后空间不够,两个人不能同时操作。”
“那也不能硬冲。”
“没让你冲。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门前。”
朱由检对常顺道:“车板拆到什么程度了?”
“车板已经松了。”
“把车辕留在北棚门口,车板从西侧搬走。”
谢归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车辕和一只坏轮留在门前,能遮住门内视线,也能让门里的人误以为主队还在围着车拆。真正的撤离方向则从北棚西侧绕过塌墙。
沈满仓和瘦脚夫把木板抽出来。板上还沾着卢照山留下的汗水和药味,刚离开车架,便被谢归舟和丁三抬到地上。
卢照山被移到车板担架上。
这一次没有车轮,也没有褥子。车板太窄,卢照山只能侧身躺着,左肩悬在外侧,用水边女人叠好的旧布垫住。
丁三托住卢照山后颈,水边女人扶住右臂。卢照山的左肩不能碰地,身体每移动一点,呼吸便会短一截。
朱由检看着他。
“卢照山,能听见吗?”
“听得见。”
“接下来车板由丁三和水边女人抬。你不说话,不抬左肩。若喘不上气,先动右手,不要强撑身体。”
卢照山抬了一下右手,算是答应。
朱由检的短架由梁济川和骑马人抬。骑马人的右腿还没有缓过来,梁济川的左肩也在麻,但两人没有争抢位置。常顺留在车辕旁,秦大河仍守北棚门前,沈满仓负责把断车板碎片带走,冯知数抱着粮包跟在队伍中间。
温迟已经绕到西侧塌墙外。
“西边能过。”他压低声音,“地面硬,只有一段枯沟。枯沟外有旧车辙,但不是新留下的。”
谢归舟朝北棚门看了一眼。
“走西边。”
他把剩下的两道浅槽木片塞进怀里,回头对瘦脚夫道:“驴赶西北,不走北棚门前。”
瘦脚夫解开驴缰,牵驴绕向西侧。
北棚里的陌生脚夫终于发现不对。他推开门半寸,先看见门前留下的车辕和坏轮,随后看见西侧塌墙外已经没有车影。
“他们从西边走了!”
门后立刻传来短促的脚步声。
秦大河没有冲进棚里。他用左手抄起门边一块碎砖,砸在门板上。
碎砖撞响,门板上的旧木屑簌簌落下。
门内的人退了一步。
秦大河只争这一息,便转身撤向西侧塌墙。
他右手不能握刀,左手也没有再举刀,只用身体挡住门口视线。等北棚门后的人重新探出头,秦大河已经退到塌墙后方。
主队沿西侧硬地撤走。
梁济川和骑马人抬着朱由检短架,前面是谢归舟和温迟。丁三、水边女人抬着卢照山的车板担架,沈满仓走在他们后面,防止车板左侧滑落。常顺、秦大河和瘦脚夫留在最后,用旧车辕、坏轮和碎板把北棚门前的痕迹搅乱。
队伍刚绕过塌墙,北棚里便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把门彻底撞开了。
“加快一点。”谢归舟道。
“卢照山的车板不能快。”朱由检提醒。
谢归舟立刻停下。
丁三的呼吸已经乱了,水边女人的右腿也在发抖。车板上卢照山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左肩包布重新渗出血。
“不能再抬快。”朱由检道,“先找遮挡。”
西侧是一道废弃的浅沟,沟底长满枯草,沟沿有塌下来的土坎。温迟先下去探路,确认沟底没有新鲜脚印,便回头招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沟里能藏,但车板要横着下。”
朱由检道:“先送卢照山下沟。车板落地后,丁三和水边女人不用继续抬。”
谢归舟和梁济川一起扶住车板前端,骑马人从后面托住尾端。三个人将卢照山的车板斜着放进沟底,车板落地时,卢照山左肩还是被震了一下,脸色立刻变白。
丁三按住他的右肩。
“还能喘吗?”
卢照山闭着眼,过了两息才点头。
朱由检的短架随后被送下沟。
沟底空间狭窄,十一人的队伍被迫排成一条。朱由检短架在中间,卢照山车板在前,谢归舟蹲在沟沿看北棚方向。秦大河和常顺留在最后,沈满仓把枯草重新拨回车板两侧。
北棚门口已经有人追出来。
温迟从沟沿探头,只看见两道模糊人影站在塌墙边,没有继续靠近。
“他们看见沟了。”温迟低声道。
“他们没看见我们下到哪一段。”谢归舟道,“先别动。”
沟底所有人都压低了身体。
卢照山的呼吸声最重,丁三用旧布盖住他的口鼻,只留一条缝让他换气。朱由检没有说话,基础警觉让他提前察觉到沟沿有人靠近,却无法判断对方是否已经看见车板。
片刻后,北棚方向传来一句话。
“他们带着两个不能走的。”
另一人问:“往哪边?”
“西沟。车没了,走不远。”
脚步声没有进入沟底,反而向北边塌墙退去。
谢归舟贴着沟沿坐下,等声音远了一些才开口:
“他们以为我们带着两副拖架,速度不会快。这个误会能给我们一点时间。”
朱由检看向卢照山和那块拆下来的车板。
“车留下了,下一处也不能直接去。”
“我知道。”谢归舟道。
他从怀里取出那块两道浅槽的木片。木片被短箭劈裂一角,裂口一直延伸到中间。
“北棚的接头已经换手。原来的路不能再按旧规矩走。”
冯知数看着木片上的裂纹。
“那辆蒙灰车里的人呢?”
“瘦脚夫已经把他们送往西沟。”谢归舟道,“车轴撑不住远路,只能先送到西沟口。后面的接应还没确认。”
朱由检看向沟外。
“也就是说,西沟口的人可能已经换了。”
“所以更不能直接去。”谢归舟道。
沟沿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驴铃。
不是瘦脚夫手里的驴。
谢归舟抬头看向西北方向。
驴铃只响了一下,便停了。
紧接着,沟沿上方探出一只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那是一个女人,距离沟底不过两丈,手里没有刀,身后也看不见别人。
她没有下沟,只站在沟沿上看着谢归舟。
“谢归舟。”
谢归舟握紧了裂开的木片。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姓名,只朝西沟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那辆蒙灰车已经过了西沟口。赶车的脚夫还活着,车上的两个人也还在车里。”
谢归舟的脸色稍稍变了一下。
“西沟口有人接车?”
“有。”女人道,“可接车的人已经换了。原来该接你车的人,被他们扣在里面。现在守西沟口的人,不认你的木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天亮前别回废磨房。北棚的人已经知道你们从西边走了,那里有人在等你们回头。”
朱由检看着她的草帽、站位和声音方向。
她不是从北棚一路追来。她能提前到达西沟口,说明她熟悉这里的沟路,或者一直在西北方向等着谢归舟的车。
但她只说了车已经经过,没有说两名车上人的身份,也没有说西沟口守着多少人。
她只掌握一层消息。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朱由检问。
女人低头看向沟底。
“我不想看着那两个人再被换一次。”
谢归舟抬起头。
“你替谁看车?”
女人沉默了一息,往后退了半步。
“我替自己看。”
说完,她转身朝西北坡后退去,没有走大路,也没有留下姓名。
谢归舟盯着她消失的方向,手里的裂木片久久没有放下。
冯知数低声问:“西沟还能去吗?”
“能去。”谢归舟道,“但不能按原来的规矩去。”
朱由检看向卢照山。车板上的伤员仍在喘气,热度刚刚压住,不能继续在沟底停太久。
“先走西北,不进西沟口。等天亮前确认接头人,再决定是否绕回去。”
谢归舟点头。
“主队改路,车上的人也改路。”
他将裂开的木片收进怀里。
“从现在开始,北棚和西沟口都不算我们的落脚点。”
沟沿上方,远处又传来一声驴铃。
这一次,声音来自更北面。
【第33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