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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灰窑留不下九人

    崇祯十七年八月下旬,天还没亮。

    右岔沟里的炭火已经压成暗红色。外檐柱外没有人睡沉。最后一点碎高粱和黑糠被丁三分成九小撮,用昨夜留下的冷水捏成硬团,一人一口。

    轮到朱由检时,他掰下一半,递给卢照山。

    卢照山看了看那半团黑糠,没有接。

    “三爷昨日已经分过。”

    “今日九个人赶路。”

    朱由检把粮团放在他膝边。

    卢照山盯着那团粮,嘴唇动了几下。他大概又在数那九个人,数到一半,抬手按住左肩上的旧布。

    “三爷要我先走哪一段?”

    “沿下口往北,探旧炭道。”朱由检说,“只探到第一道矮坡。看路面,看坡后,看有没有活人。半炷香内回来。”

    卢照山拿起半截枪杆。

    “若有人呢?”

    “看见一个,退回来报。看见十个,也退回来报。”

    “若他追我?”

    “把人引过第一道矮坡,自己回来。没有我的话,不准追,不准守死口。”

    卢照山沉默片刻,将那半团黑糠塞进嘴里。他吃得很慢,咽下去后才站起来。

    “听明白了。”

    常顺靠在白石外,手还搭着腰刀。他听完朱由检的话,没有靠近,只往下口看了一眼。

    秦大河坐在外檐边,腰刀已经挂回腰间。他用左手握住刀柄,拔出两寸,又慢慢推回去。肿亮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只能勉强弯曲。

    朱由检看向他。

    “第一道坡后若有事,劳你看住后面。”

    秦大河抬起眼。

    “我只用左手。”

    “我知道。”

    “刀拔得慢。”

    “所以不让你走在最前面。”

    秦大河没应承,也没拒绝。他把刀鞘往腰后推了半寸,给左手留出拔刀的位置。

    朱由检又看向常顺。

    “你要寻常在田,我拦不住。旧炭道若与你要走的方向不同,你随时可以走。”

    常顺的手从刀柄上移开,按了按怀里的竹筒。

    “先过两道坡。”

    这句话只说明他暂时同行,和归附无关。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篱门内传来木头擦过泥地的声音。持柴叉的汉子把门拉开一道缝,持斧老人站在他身后,脸被炭火照得一明一暗。

    “天亮前,白石外不能再有人。”

    朱由检道:“说好的时辰,不会误。”

    老人看了卢照山离开的方向一眼。

    “灰窑塌过顶。石缝里有水,是早些年的事。如今还有没有,我不担保。”

    “这句话够了。”

    老人没有再给东西,也没有问九个人以后往哪走。篱门重新合上,持旧弩的瘦汉仍伏在左上石台,没有放下弩。

    丁三把昨晚留下的水罐拎到众人中间。罐里的水已经用去一部分,每个人只润了一遍嘴,罐底便只剩薄薄一层。

    水边女人没有立刻给朱由检换膝布。她用手指压了压布边,指腹很快沾上一点暗红。

    “还能撑一段。”她低声说,“现在拆,最后那块麻布就得用掉。到了灰窑若没有水,下回连旧布都揭不开。”

    朱由检道:“先不换。”

    丁三把剪短的缆绳摊在地上,又逐段摸了一遍。

    “绳结能拖粮包,也能拴腿。拿它吊人,走不到第一道坡就会再崩。”

    “只系右腿。”朱由检说,“别让膝盖在路上摆。”

    丁三将绳子绕过朱由检大腿和小腿外侧,避开膝上伤布,只打了两个活结。绳子的另一头没有交给任何人,而是系在朱由检腰侧。它不能承受他的体重,只能限制右腿向外拖摆。

    沈满仓用断棍试了试沟底。棍头落进软泥,立刻歪向一边。他把断棍拔出来,泥痕已经漫过最后一截完整木纹。

    “我走前头会堵路。”他说,“让我在中间。”

    温迟点头:“我落最后,过白石后再追上。”

    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卢照山从下口回来。

    他回来得比半炷香稍早。半截枪杆沾着湿灰,左肩的旧布又透出一小块红色。

    “三爷,第一段没人。”卢照山蹲下,用枪杆在泥上划出一道弯线,“炭道贴沟北走,路窄,只够两人并肩。第一道坡前有一截倒木,我挪不开,只能从下面钻。坡后有旧脚印,都被雨冲散了,看不出多久。”

    “肩怎么开的?”

    “钻倒木时蹭的。”

    “看见焦木了?”

    卢照山的眼神停了一瞬。

    “看见了。”

    “数人没有?”

    卢照山低头看着泥上的弯线,喉结上下动了动。

    “数到第三个,想起三爷让我回来。”

    朱由检看了他片刻。

    “这趟办完了。走在前面,过第一道坡后退到我能看见的地方。”

    卢照山握紧枪杆,应了一声:“是。”

    九个人在天亮前离开外檐。

    卢照山先行。常顺与他隔着十来步,不受他的号令,只替自己看两侧沟壁。朱由检居中,秦大河用左肩架住他的右腋,丁三扶住他的左臂。骑马人走在朱由检身后,只在上坡时用右前臂托一下他的后腰。水边女人贴着朱由检右侧,盯住膝上的布。沈满仓和温迟落在后面。走出白石后,谁都没有回头。

    第一段旧炭道比卢照山说的更窄。左侧是被炭烟熏黑的土壁,右侧向下塌进旧沟。脚下铺过碎炭,雨后结成硬壳,一踩就裂。

    朱由检只能用左腿发力。秦大河和丁三把他往前架一步,他再拖动绑住的右腿。每走七八步,左腿便开始发抖。

    到了倒木前,卢照山先钻过去,又转身伏在另一侧。

    “三爷,头低些。右腿不能碰木根。”

    秦大河先跪下,让朱由检把右臂压到自己左肩上。丁三从另一边托住朱由检腰侧。两人把朱由检送进倒木下的窄缝时,骑马人用右臂托住他的后腰,防止右膝拖地。

    窄缝只比人的胸口高一点。

    朱由检刚挪到一半,绑腿的短绳便挂住一根断枝。右腿被猛地扯向后方,膝内像有一把钝刀往里捅。

    他胸口撞上湿土,呼吸停了一瞬。

    “别拉他。”丁三立刻松开朱由检左臂,伸手去解断枝,“绳只能拢腿。硬拖,膝上的布会全裂。”

    秦大河还跪在前方。他只能用左肩顶住朱由检右腋,受伤的右手连地都撑不稳。

    卢照山从倒木另一侧探进半截枪杆。

    “三爷,抓杆。”

    朱由检握住枪杆。卢照山没有猛拉,只往外退了半步,让枪杆成为一个借力点。丁三折断挂绳的细枝后,秦大河再用左肩往前送,几个人才把朱由检从倒木下挪出来。

    朱由检坐在坡脚,右膝的布边已经渗出一线新血。

    卢照山盯着那线血,转头看向倒木。半截枪杆在他掌中一点点压紧。

    “这木头挡路。”他说,“后面的人若追来,也会慢。”

    “留着。”朱由检道。

    卢照山回头看他。

    “你若劈开它,肩伤会裂。后面的人也能走得更快。”

    卢照山松开枪杆,先退到坡上。

    “留着。”

    他这次没有再碰倒木。

    众人越过第二道矮坡时,天已经亮透。山风从坡顶横扫下来,碎炭灰贴着地面滚动。朱由检右膝上的血没有继续往下滴,却已经浸透旧灰布的一角。秦大河左肩也开始发麻,每次换步,腰间刀鞘都会撞到朱由检腿侧。

    过了坡顶,卢照山重新往前探。

    塌顶灰窑藏在北坡背阴处。窑口只剩半边,上方压着一层碎石和焦黑木梁。卢照山没有立刻钻进去,而是先用枪杆敲了敲窑口两侧,再伏低身子看里面。

    “有地方落脚。”他说,“顶不稳。”

    常顺从侧面绕到窑顶,只踩了两步,便退下来。

    “土是空的。人全进去,会掉。”

    窑内比外面深,最里面留着一块没有塌尽的石台。卢照山、常顺和温迟先后看过,能躺人的干地只有一小片。九个人若全挤进去,必定有人靠在窑口;天亮以后,从第二道矮坡往下看,窑口的人影根本藏不住。

    持斧老人说过的石缝也找到了。

    水边女人把一片干草塞进缝下,等了许久,只接到三滴浑水。她捻开湿草闻了闻,摇头。

    “今日能润一回伤口。九个人喝,连嘴都润不全。”

    丁三将那只水罐放在石台上。罐底仅剩的薄水经过两道坡,又溅掉了一些。

    他们按时离开了右岔,也走到了灰窑。眼前却只有一处容不下九个人的塌窑,以及一条几乎干死的石缝。

    卢照山蹲在窑口外,左肩的血已经沿手臂流到肘下。

    “三爷,我守外面。”

    朱由检靠着石壁坐下,先看窑顶,再看灰窑后方继续向北的旧炭道。

    “你肩上的布已经压不住血。再守一次,你就走不动了。”

    “总要有人在外面。”

    “会有。”朱由检说,“但不能总是你。”

    卢照山张了张嘴,最后把半截枪杆横在膝上,没有争。

    朱由检转向其余人。

    “灰窑留不下九个。伤重的先在石台歇半个时辰。天亮后还要有人沿窑后的炭道继续探路。”

    常顺抬眼看向北面,没有说跟,也没有说不跟。

    秦大河用左手扶住刀鞘,右手仍垂在身侧。

    朱由检的目光最后落回卢照山身上。

    “你先养住肩。下一趟探路,我另找一个人和你同去。走多远,什么时候回,由我定。”

    卢照山低头看着枪杆,过了片刻才答道:“这回我会回来。”

    第28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