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七月下旬,朱由检三十三岁。
天还没亮透,常顺在井边站起来。
他站得很慢,不是伤,是蹲久了腿僵。一只手扶着井沿,另一只手往腰后按了一把,然后转头看向朱由检。
“退够了。”
朱由检睁开眼。他靠墙睡了一夜,右膝蜷在身前,深色布面又干硬了一层。左腿仍不是他的——这次不是厚棉被,是塞在泥里的木桩。他知道它在,但搬不动。
常顺又补了一句:“水退了半丈。露底了。”
骑马人从秦大河身边起身。他蹲了一夜,膝盖骨发出细小的咔嚓声,但脸上没有刚睡醒的松垮。他先把秦大河手边的刀往里推了半寸——刀横在膝上,秦大河手指还扣着刀柄,人没醒。
“叫他。”骑马人朝秦大河扬了扬下巴。
温迟从窑口旁挪过来,弯下腰,声音不大:“秦爷。天亮了。”
秦大河睁开眼。
他吸气的方式和睡前一样——嘴张着,喉咙里带那道低闷的啸音。第一口吸进去,第二口才把眼睛对准温迟。然后他松开刀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撑着碎石站起来。
“水退了?”声音粗,像砂纸刮木板。
常顺没答。他已经走到窑口,侧身往外看了一眼。外头还是灰蒙蒙的,旱沟方向没有火光,也没有狗叫。
“渡口呢。”
骑马人跟到窑口。两个人站在塌落的口子边上,一高一低,都往西看。
“木桩还在。水退到桩根往下半尺。”骑马人说。
“能过?”
“能过。”
秦大河弯腰去捡刀。他弯腰的速度比以前慢了——腰先弯一半,停半息,再往下压。手碰到刀柄时,喉咙里的啸音重了一瞬。
朱由检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说出来也不会变好,只会让背你的人多喘一口气。
“你背我。”他说。不是问句。
秦大河把刀插进腰带,走过来蹲下。他蹲下来的时候,朱由检听见他后槽牙咬紧的声音——不是疼,是使劲。然后一只手抄进朱由检右膝底下,另一只手托住后背,像搬一捆柴。
朱由检的左腿全程没动。
沈满仓那边,水边女人已经递过旧木棍。沈满仓接棍的手很稳,但拄棍起身的动作分了三下——棍子先往前探半尺,左腿跟上去踩实,右腿拖着跟上,膝盖不弯。站起来之后停了两息,才说:“走。”
水边女人和他之间隔了半臂远。她走之前往墙角那堆碎石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脸上什么都没挂,但那一眼不是扫过去的——是定了一瞬,然后硬扯回来。扯回来看脚下,看沈满仓的棍子,看窑口的光。
就是不回头看那堆石头。
朱由检在秦大河背上看见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个女人怕的不是井,不是刻痕,是有人在这里藏过东西。而且她知道藏东西的那次,结局不好。
他没开口问。
常顺先出窑。他踩上碎石坡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窑洞深处,看见了井壁上的刻痕——横竖交叉,磨得很旧。他看了两眼,没说话,继续往下走。
骑马人跟在他后面。过窑口塌落处时,脚踩到一块松的,碎石滚下坡,响声不大,但在灰蒙蒙的清晨里传得远。他停了一息,听了听旱沟方向。
没有动静。
“还在查。”他说。不是判断,是提醒。
沈满仓拄棍出窑。碎石坡不好走,他的棍子每次都要先戳实了,左腿再跟上去,右腿拖在后面,膝盖始终不弯。走到坡底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出汗。
秦大河背朱由检走在中间。他踩碎石的时候,每一步都先找平,再换重心。朱由检能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绷紧又松开、绷紧又松开,节奏比昨天慢了。不是一步慢,是每一步都慢了那么一点——像拉了一夜磨的驴,天亮了还在走,但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水边女人走最后。她出窑的时候没有回头看那堆石头。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步,脚踩在碎石上,碎石子往坡下滚,滚进旱沟干涸的泥缝里,没有声音。
等所有人都下了坡,常顺已经往前走了十几步,站在旱沟边上。他看的方向不是沟底,是沟对岸往西——渡口方向。
“老段还在土台?”骑马人问。
常顺没回头。“在。”
“走不走在。”
常顺沉默了几息。“他自己定。”
他们沿旱沟边往西走。天渐渐亮了,灰蒙蒙变成灰白,能看清旱沟对岸的碎石和枯草。沟底没有火光,也没有人声。
走了不远,前头出现土台的轮廓。土台上那根木桩还在,木桩下坐着一个人。
段老四。
破草帽歪在一边,后背靠着木桩,一只眼闭着,嘴角的旧刀疤在晨光里泛白。他听见脚步声,睁开那只独眼,看了看,又闭上了。
“来了。”
常顺走到土台下面。“水退了。”
“看见了。”段老四没睁眼。“夜里退了半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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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老四睁开眼,把手伸进怀里,掏出干饼的掰角——还是那天那块,没多吃一口,也没扔掉。他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渡口的石头还在。”
常顺没说话。
“你们走你们的。”段老四把草帽往下压了压。“我再看两天。”
常顺看着他的草帽顶,看了两息。“两天。”
“两天。”
朱由检在秦大河背上说了一句:“两天后往哪找。”
段老四抬手往西指了一下。“渡口过水,贴对岸往西走。有个旧砖窑。窑后头有条浅沟,往北通旱地。”
常顺点头。
温迟在队伍后头忽然开口:“有人。”
所有人都停住了。
温迟蹲在地上,手指按着一小撮湿泥——不是旱沟边上的干土,是水边带上来的。泥上有半个脚印,不是人的。是狗。
新鲜的。
骑马人蹲下来看了一眼,抬头往西看。渡口方向,水面上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是船。
一条平底小船正从对岸的芦苇丛里撑出来,船头站了个人,手里拉着牵狗的绳子。那条狗趴在船舷边上,鼻子贴着水面,正朝这边闻。
朱由检在秦大河背上压低声音:“进沟。”
常顺已经动了。他没往渡口方向继续走,而是转身往旱沟里翻,一只手抓住沟边的枯根,借力滑下去。骑马人跟在他后面。沈满仓拄棍下沟的动作慢了一步——棍子戳进碎石里打了滑,他整个人往侧面偏,水边女人一把拽住他右臂,把他稳住。
他没有道谢。只是停了一瞬,继续往下挪。
秦大河背朱由检下沟。他下坡的时候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左腿膝盖弯了半寸,差点跪在碎石上。骑马人在沟底看见了,没出声,只是往上迎了一步,伸手接了秦大河手里的刀鞘。
“给我。”
秦大河没推。
沟底还是阴的。水面退了之后,沟底露出一条窄窄的泥路,踩上去软,但不陷。常顺已经沿着沟底往前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他们全部下来,才往西指了一下。
“沿沟底走。水退了,沟底能走到渡口下头。”
“船上的狗。”骑马人说。
“闻不到。水汽重。”
温迟蹲在沟底,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道,然后抬头看向沟沿上方。
那条平底船正从旱沟边沿慢慢移过去——它没停下。
但它也没走远。
船到渡口附近慢下来了。船头的人往土台方向看了几眼——土台上,段老四还是那个姿势,草帽没动,后背靠木桩,像一块石头。独眼人坐在那里,既不往沟底看,也不往船上瞧。
船头的人看了三四息,转头跟船尾撑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离得太远,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个回头看的动作不是随便扫一眼。
他在确认土台上那个人的姿势——是活的还是死的,是睡着了还是在等什么。
船没靠岸。它继续往下游方向慢慢飘。但船头的狗还在闻。它把鼻子从船舷边上抬起来,朝旱沟方向偏了一下。
然后被牵狗的人拉了回去。
朱由检在秦大河背上,右膝被布绑着,和秦大河的腰挤在一起。他能感觉到秦大河的呼吸——每一下都从喉咙深处拖出来,啸音比睡着时更重,像风穿过窄缝。
“走。”他说。
沈满仓拄棍走在最前面。他的右膝还是不能弯,但棍法已经熟练了——戳地、探泥、左腿跟、右腿拖,每一步都慢,每一步都稳。水边女人走在他后面,隔了半步,没伸手。
常顺在前面,忽然弯下腰,从泥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一根旧草绳。
两股编的,一头断了,另一头拴过石头——绳结还在,不是活结,是死结。绳子上沾着干泥,不是今天沾的。至少四五天了。
“有人在这边拴过船。”
骑马人接过草绳,看了看绳结,又看了看沟底往西的方向。“不是老段。他的绳法不是这样。”
常顺没有说话。他把草绳扔回地上,继续往前走。
渡口在沟底走到尽头就看见了。从下往上看,木桩的位置偏左,水下暗桩露出水面约半人高,横着拦在渡口边上。水面平,水流慢,能过。
沟底尽头是一小片浅滩。水退之后,从浅滩到对岸的浅滩,中间只隔了不到十步宽的水面。水深到膝盖,踩实了能走。
“那边。”温迟忽然伸手指向对岸。
对岸的芦苇丛边上,有一块布。
灰褐色的,挂在苇秆上,被水泡过,但没冲走。和朱由检怀里那块新布片一样的颜色。
不是巧合。
骑马人看了一眼,问常顺:“对岸有人住?”
“旧棚子。”常顺说。“没了。”
“什么叫没了。”
“人没了。”
他没再说。
朱由检从怀里摸出那块新布片。灰褐色,两指宽。他对着光看了一眼,又看向苇秆上那块在水里漂着的布。一样的料子,一样的颜色,连布的织纹——虽然远——但那种粗纺的纹路,他见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是两个地方各有一块布。是同一块布的碎片。
有人在更早的时候来过这里。留下了一块挂在苇秆上的碎布,和一段拴在渡口对面沟底的草绳。同一个方向。不是段老四,也不是常顺。
“别碰那块布。”朱由检说。
骑马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留着?”
“留着。回来的时候认。”
他把布片塞回怀里。然后说:“过水。”
沈满仓第一个往水里走。棍子先探进水底——泥软但不陷。左腿踩实了之后,他把右腿慢慢拖进水里。水没过小腿肚子,膝盖刚好在水面上,不用弯。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水边女人。
水边女人在他后面,裙摆已经湿了半截。她脚踩着水底的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段老四的方向——土台被沟沿遮住了,只能看见木桩顶头露出那一点点。
常顺和她擦肩而过。他走过她的时候,往沟底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对岸。然后自己先下了水。
骑马人看向秦大河。“我先过。你在这边等着。我过去接。”
秦大河没有反对。
骑马人下了水。他的缆绳还绕在左腕上——两股并一股,绳子尾巴拖进水里,弯了两折。他走到对岸之后回头看过来。
“水底不滑。踩实再走。”
秦大河深吸一口气。他踩进水里的时候,喉咙里的啸音一下子加重了——不是突然恶化,是呼吸加速之后,窄缝变窄了。水没过他的小腿,没过膝盖,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没过腿肚子往上的位置——朱由检的右膝又被动了一下,布面湿了,渗血的布边在水面上晕开一小片淡红。
秦大河感觉到了。他没低头看,只是把手往上托了半寸。就半寸。
到对岸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不是冷,是腰间的筋。骑马人伸手接住朱由检,先让他靠住苇秆,再回头扶秦大河上岸。
秦大河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低头喘气。啸音在喉咙里响了好一阵,才慢慢平下去。他蹲在那里,背上被汗浸透的衣料贴在脊梁骨上,每一根肋骨的形状都看得见。
“还能背?”朱由检问。
秦大河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指节发白。过了几息,才把头抬起来。
“能。”
他不是逞强。他的意思是:还能再背一段。不是今天都能背,是下一段。再下一段,再问。
朱由检看着他,没有说“歇一会儿”,也没有说“让别人背”。他说:“走。”
温迟最后一个上岸。他提着湿裤脚,往旱沟方向看了一眼——沟对岸,那条平底船已经往下游飘了一段,但它的方向在变。不是顺水漂,是撑船的人在往回撑。
往渡口方向。
“那狗记住这个方向了。”温迟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船上的人也是。”
朱由检靠住苇秆,没有回头看渡口。他看向另一个方向——旧砖窑的方向,也是常顺说的浅沟的方向。但他脑子里记住的不是浅沟。是旧石窑里的井壁刻痕,是角落那堆码放整齐的石头,是水边女人那一眼——定住一瞬,硬扯回来,像在躲一个还活着的东西。
他看了水边女人一眼。她已经走到沈满仓前头,正替他拨开苇秆。拨开苇秆的那个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快得不明显,但快得收不住。
好像想快点离开对岸。
好像对岸也不安全。
朱由检记住了。他把这些碎片一个一个放在心里——刻痕、石头、女人那一眼、苇秆上的碎布、沟底的旧草绳。每一片都对不上,但每一片都是同一张图上的。
然后他往西看去。天已经亮了。崇祯十七年七月下旬的早晨,水面平静,芦苇在风里轻轻晃。渡口方向,那条平底船正在往回撑——不是全速,是试探性地往回撑,船上的人还在看土台。还在看段老四。
段老四坐在木桩底下,草帽压得很低。他的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他的手不在怀里了。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
他在等。
朱由检收回目光。“往西走。”
温迟最后看了一眼渡口。那条船已经靠上了沟边,船头的人从船上跳下来,牵着狗,往旱沟方向走了几步。没有继续走,只是站在沟沿上往下看了看。
然后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第25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