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崇祯朕不救大明了 > 第232章 蒿子后
    窄沟比朱由检想的要深。

    从沟沿往下看时,只觉得是条干了的旧水沟,不宽,底硬。真下了沟,两侧土壁升到齐肩高,头顶只剩一长条灰白的天。

    沟底只能走一个人。

    秦大河在最前面,刀已经收回腰侧。他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用刀鞘拨开沟底的枯草和干土块,确认底下没有松的。

    朱由检跟在秦大河后面。左腿承重,右腿拖行。每一回左脚站稳了,才把右腿往前送半尺。膝上四圈短绳勒着深色布,布面已经洇透,贴在腿侧又凉又黏。

    骑马人在朱由检身后,牵着马。马在沟底不能并行,只能跟在最后面。马蹄踩在干硬沟底的声音比土路上闷,每一步都像在敲一扇很远的门。

    温迟在最前面,贴着秦大河的背。嘴里还咬着那根草芯。他没回头,偶尔停一步,侧耳,然后继续走。

    走了约莫半刻钟,沟道在前面拐了个弯。

    拐过去,沟尽头被一大片野蒿子堵住了。

    蒿子长得密,从沟底一直冒到沟沿以上,半人高,穗子发黄。早晨的阳光从蒿子缝里漏进来,照出一粒一粒浮在空中的草籽和碎叶。

    秦大河在蒿子前停下来。

    他用刀鞘拨了拨蒿子根部的土——干的。又侧身从蒿子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

    “蒿子后头不是沟。”

    朱由检停下,左腿撑着,把右腿靠到沟壁上缓一息。骑马人从后面上来,站在朱由检身侧,也往蒿子缝里看。

    “坡。”骑马人说。一个字。“往下。”

    秦大河又拨开几根蒿子,把缝拉大。朱由检从他肩侧看出去。

    蒿子外头确实不是沟。沟到这里断了,像是被雨水冲塌了沟头。蒿子长在塌口上,根扎在松土里。蒿子外面是一片斜往下走的土坡,坡面长着稀稀拉拉的矮草,草根露出干黄的土色。坡底下是一条更宽的旧河道,干得见底,河床上躺着几块被晒裂的泥板。

    坡对面的河岸上有一片矮树,看不清多深。

    “能走。”秦大河把刀鞘从蒿子根边抽回来,刀尖往下,抵住自己左脚边的土。“坡不陡,草根能踩。下去就是干河床。”

    骑马人没说话。他看了几息坡面,然后低头看朱由检的右腿。深色布上那片洇湿已经从巴掌大扩到将近一拃宽。布的边缘被渗出的淡红水液润得更深,快要往下滴。

    “下坡。”骑马人说,“你能走几步?”

    朱由检把右腿从沟壁上挪开,试了试。短绳勒着的地方还在往外渗,但膝骨没有错位的感觉。他左脚站稳了,试着把右脚掌踩实地面——脚底能受力,但膝弯不能弯。

    “能下。”他说。“慢。”

    秦大河咧嘴笑了一下。这次笑到眼睛了——不是谄媚,是觉得这人确实能扛。

    骑马人没笑。他从朱由检身侧往前走了半步,站在蒿子前,又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秦大河说。

    “你扶他。我先下。”

    秦大河收了笑。他把刀鞘往腰侧按紧,刀柄缠布上的草汁已经干透,留下一层暗绿色的渣。他走到朱由检左边,把左肩递过去。

    朱由检抓住秦大河的肩膀。那只肩膀硬得像块旧木头,上面有晒脱的皮屑,掌心按上去能感觉到骨头在皮肤下动。

    骑马人先拨开蒿子,钻了出去。他在坡面上走了几步,停下,回头。

    “坡面不滑。草根能吃住力。”他往坡底看了一眼。“河床是干的。过了河床,对面有矮树,能遮。”

    秦大河扶着朱由检往前走。

    过蒿子的时候,干蒿穗擦过朱由检的脸,穗上的草籽落了他一身。他从蒿子缝里钻出去,左脚踩上坡面的草根,站稳了,再把右腿拖出来。

    右腿过蒿子根的时候,膝上深色布被一根干蒿秆刮了一下。不是刺破——布没破,但那一刮正好刮在渗液最重的地方,朱由检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弹了一下。

    不是疼。是凉。液从布面上被挤出来,顺着深色布的折痕往下爬了一道。

    秦大河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左肩又往朱由检手边送了半寸。

    骑马人在坡中间等他们。他看了一眼朱由检膝上的布,又看了一眼坡底。

    “坡底下那几块泥板,踩不得。晒裂的,底下可能是空的。”他抬手往右指。“走右边。河床边有碎石。”

    秦大河扶朱由检往右走。下坡的时候,朱由检右腿拖在草根上,每一回拖动都有轻微的沙沙声。草根被拖断了几根,断口是湿的。

    下到河床的时候,朱由检的右腿已经不太能踩实了。他站在碎石上,左脚承着全身,右腿的脚底只虚点地。

    温迟最后一个从蒿子里钻出来。他吐掉嘴里的草芯,那根草芯已经被咬烂了,只剩一小截湿答答的梗。

    “他们到了。”温迟说。

    秦大河回头看他。“谁?”

    “矮树林的人。”温迟把烂草梗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扔了。“到了卡子。在说话。”

    朱由检也听到了。不是直接听到——河床离卡子已经隔了半里地,中间还有沟和土坡。但风从东边来,偶尔能把人声送过来,很碎,听不清字,但能听出不止一个人在说话。骑马人也听见了。他站在河床碎石上,往东边看了一眼。土坡和蒿子挡住了视线,看不见卡子。

    “他们到卡子了。”骑马人说。“在问。”

    “守兵会说。”朱由检说。

    “会说。”骑马人的声音很平。“四个人。伤膝的。往西。过了蒿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矮树林的人从卡子获得确认之后,会继续往西追。而且这一次,他们不是从容走——他们已经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知道前面的人腿不能快走。

    温迟又从怀里摸出一根草芯咬在嘴里。他咬了几息。

    “还在说。没走。”他停了一下。“现在走了。”

    “快了。”秦大河说。不是问句。

    “快了。”温迟说。

    骑马人转身,往河床对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上对面河岸。先进矮树。矮树后有什么,到了再看。”

    秦大河扶朱由检跟上。朱由检右腿拖在碎石上,脚尖碰到一块稍大的卵石,他把脚尖偏了半寸绕过去。这个动作在平时不算什么,但现在他每调动一次右腿的受力方向,膝上短绳都会勒紧一瞬。深色布上的洇湿又扩了一点。

    河床中间那几块晒裂的泥板,他们绕过去了。泥板边缘往上翘,底下果然是空的,能看到干涸的旧水渍和几根嵌在泥里的枯草根。

    走到河床对面,上坡的时候,秦大河先上去,然后把刀鞘往下递。朱由检抓住刀鞘,左脚蹬着坡面,秦大河在上面拽,他在下面借力,爬了两步。右腿拖在坡面上,像一根不听话的木头。

    上到河岸,矮树就在眼前。

    不是树林,是一排野生的灌木和矮槐,沿旧河岸长了约莫二三十步宽。树不高,枝叶密,能遮住人影。

    骑马人已经拨开矮树枝,往里走了几步。他停在树荫下。

    “有人。”

    秦大河的手按上刀柄。刀鞘还在腰侧,但刀柄的位置已经挪了——从腰侧偏后挪到腰侧偏前,刚好能在半息之内拔出来。

    朱由检顺着骑马人的视线看过去。

    矮树后面,河岸往西再走十几步,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背靠槐树干,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膝盖上横放着一把腰刀,刀鞘上沾满了干涸的黑泥。他右手搁在刀柄上,手指自然弯曲,没握。铜扳指在晨光里泛暗。

    他身边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朱由检数了一下——七具,也许八具,有一具被压在另一具下面,只能看到一条腿。

    尸体身上穿的不是大顺军的短褐,也不是官兵的号衣。是杂色。有的穿灰布短衫,有的穿深蓝对襟,有的腰间还别着空刀鞘。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了朱由检一眼。

    他的脸很年轻,但眼角有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左脸颊有一道新伤,从颧骨斜拉到耳根,已经结了痂,但痂的边缘还在往外渗血珠。

    他先看朱由检,然后看秦大河握刀的手,再看朱由检的右腿——右膝上缠着的深色布,布面上那片红洇。

    “那条腿。”他开口了。声音很干,像是很久没喝水。“再走半里地,就得换布。”

    秦大河没松刀柄。“你谁。”

    那男人没回答。他把腰刀从膝盖上拿开,放到身边的土上。不是扔——是放。放稳了。

    “你们往西。”他说。“前面有卡子。”

    “过了。”骑马人说。

    那男人顿了一下。他重新打量骑马人,又看朱由检的右腿,最后看秦大河腰上的刀。

    “四个人。”他说,“一个伤膝的,一个骑马的,一个拿刀的。卡子让你们过了?”

    “四个人?”骑马人说。“你只看到三个人。”

    那男人把下巴往温迟那边偏了偏。“咬草的那个。”

    温迟把草芯从嘴里拿出来。“他听得见。”

    那男人没理温迟。“往西还有一道卡子。比刚才那个严。”他把视线移回朱由检脸上。“你们这样过不去。”

    朱由检看着那男人身边的尸体。七具,也许八具。腰刀只有一把。他的铜扳指上有新的磨痕,虎口位置,不深,但密——是重复发力时刀柄在扳指上磨出来的。

    “你杀的。”朱由检说。不是问句。

    “追我的人。”那男人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刀。“本来追八个。我杀了八个。还剩两个。往南跑了。我没追。”

    他顿了顿。

    “因为那条路前面有你们说的卡子。他们跑不过去。”

    骑马人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朱由检和那男人之间。不是挡——是侧身。刚好能看见两个人的脸。

    “你在这里等什么。”

    “等人。”那男人说。

    “等谁。”

    那男人沉默了几息。他把右手从刀柄上完全拿开,搁在自己膝盖上,掌心朝下。然后他抬头,看着朱由检。

    “等一个能过卡子的人。”他说,“伤膝的。有人扶。拿刀的站左边。”

    秦大河的刀柄又往外挪了半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男人看见了。他没动。只是把左手也拿出来,两手都搁在膝盖上。左手手背有一道旧烫伤,疤痕发白,边缘不齐。

    “我不认识你们。”他说,“但你们过了卡子。伤膝的过了卡子。”他盯着朱由检。“你用什么过的?”

    朱由检没回答。他看着那男人的手——左手旧烫伤,右手铜扳指。虎口的磨痕新,但手背没有新伤。杀八个人,手背没受伤。这人不是硬拼,是知道怎么杀。

    “鞋底。”朱由检说。

    那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朱由检的脚——左脚穿着鞋,右脚没穿鞋,只裹着深色布和干涸的血泥。

    “你把鞋底亮给他们看。”

    “鞋底磨穿了。”

    那男人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像是在算一道账,刚算明白。

    “磨穿的鞋底,比好鞋更像真的。”他把腰刀从地上拿起来,插回腰侧。“你们往西。前面有个镇子。镇子外面还有一道卡子。那道卡子不看鞋底。”

    他站起来。他比秦大河矮半头,但肩宽差不多。站起来的时候,左腿撑了一下槐树干——左腿膝盖也受过伤,旧伤,已经好了,但发力的时候膝盖会比右膝慢半拍。

    “看什么。”秦大河问。

    那男人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东西。是一块木令牌,巴掌大,背面朝上。朱由检看到他手指压在背面字上,没翻过来。

    “看人。”那男人说,“看手。看肩膀。看谁扶谁。”

    他把木令牌塞进怀里。然后抬头看骑马人。

    “我跟你们走一段。送你们过前面那道卡子。”他停了一下。“过了卡子,我往南。”

    骑马人没说话。他看朱由检。

    朱由检站在矮树荫下,左腿撑着全身,右腿虚点地。膝上的深色布已经洇透,淡红的液开始从布的下沿往下渗,在胫骨上画了一条很细的线。

    “为什么要帮我们过卡子。”朱由检说。

    那男人看着他。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右膝上的布,看布面上不断扩大的洇湿,看他在这种伤势下站着的姿势。

    “因为你伤成这样还往前走。”那男人说。“我见过伤膝的。大多数人走不到这里。走了这么远还站着的,我只见你一个。”

    他把腰刀解下来,刀鞘朝下,刀柄朝上,递向秦大河。

    “我叫纪五。”

    秦大河没接刀。他看了一眼朱由检。

    朱由检看着纪五。纪五的脸很年轻,但眼眶底下是青的,嘴唇干裂。左脸颊那道新伤在渗血珠,但他没擦。他站得很直,左膝旧伤让他重心偏右,但他的肩膀不歪。

    “纪五。”朱由检说,“这个名字……你从北边来。”

    纪五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朱由检没回答。他把手从秦大河肩上挪开,左脚站稳,右腿拖在碎石上,往前挪了半步。这半步走完,他离纪五只有三步远。

    “你说你追的人往南跑了。”朱由检说。“你为什么不追。”

    “腿不行。”纪五说。“旧伤。”

    “什么旧伤。”

    纪五沉默了一息。然后把左边裤腿往上提了一点。小腿外侧有一道旧刀疤,从膝盖下三指一直拉到脚踝上方。疤已经白了,但愈合得不平,中间鼓起来一条棱。

    “两年前的。”纪五说。“左腿不能快跑。追不上。”

    朱由检看着那道疤。疤很长,但收口整齐——不是胡乱包扎,是有人给他治过。

    “你往南要找什么人。”

    纪五的手收了回去。他重新把刀插回腰侧,铜扳指在刀柄上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金属声。

    “送一封……消息。”他说。“南边有人等着。”

    “消息送到了吗。”

    纪五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铜扳指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然后又转了一圈。转了第三圈的时候,停住了。

    “没有。”他说。“我在追的人手里。他们把消息拿走了。”

    骑马人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什么消息。”

    纪五抬头看骑马人。看了很久。

    “一个蓟镇逃兵的消息。”他说。“不是什么大事。”

    朱由检听到“蓟镇”两个字的时候,左腿的脚底在碎石上碾了一下。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叫什么。”纪五问他。

    “朱三。”

    纪五点了下头。没追问。他把视线移到秦大河身上。

    秦大河咧嘴笑了一下。这次笑不到眼睛。“秦大河。”

    “温迟。”温迟说。又咬上草芯。

    骑马人没说自己叫什么。纪五也没问。

    “前面的卡子。”骑马人说。“你认识道。”

    “认识。”纪五说。“过了前面镇子,往西还要过一条河。河边有渡口。渡口也有卡子。但渡口的卡子比镇子外面的好过。”

    “为什么。”

    “渡口的卡子看船不看人。船是空的,就放。船里有人,就查。”

    秦大河把刀柄从腰侧偏前挪回腰侧正位。“船是谁的。”纪五看了一眼西边。矮树遮住了视线,但可以想见矮树后面是更多土坡和干河道,再往西,是那个镇子。

    “不知道。”他说。“但有人会在渡口放空船。”

    他低头看朱由检的右腿。

    “到渡口还有十里。你现在这条腿,走到镇子外面就会被卡子拦住——不是因为卡子严,是因为你走路的姿势。守卡子的只要看过你一眼,就知道你这伤是真的。”

    他停了停。

    “但我知道一条路。不走镇子。从旧河床绕。多走三里。见不到人。”

    朱由检看着他。这个叫纪五的年轻人,铜扳指上有新磨痕,虎口的茧被刀柄磨薄了一层。他追杀了八个人,丢了一封消息,在大槐树下等人。然后他说他等的就是一个伤膝的、能过卡子的人。

    “三里。”朱由检说。

    “三里。”纪五说。“干河床,不走上头。路上有一个旧砖窑,能歇脚。”

    朱由检没说话。他身后,河床对面的蒿子丛里,一阵风从东边吹过来。风里隐隐约约带着人声——不是卡子方向,是更近一点,像是有人正沿着他们走过的窄沟往下走。

    温迟把草芯从嘴里拿出来。

    “卡子里的人往这边来了。”

    秦大河的刀又重新从腰侧往前挪了半寸。

    纪五也听到了。他往东看了一眼,然后把腰刀从腰侧拔出来。不是威胁——是随时准备走。

    “走不走。”他说。

    朱由检回头看了一眼骑马人。

    骑马人看着朱由检右膝上那条正在往下淌的淡红线,又看了一眼纪五。

    “跟他走。”

    朱由检把手重新按上秦大河的左肩。秦大河扶住他,往矮树深处挪。温迟跟在后面,咬草芯。骑马人牵马,最后走。

    纪五走在最前面,左腿微跛,但速度不慢。他拨开矮树枝的时候,朱由检看到他左手虎口上还有铜扳指没遮住的新茧。不是刀柄磨的——是拉弓弦磨的。

    他会射箭。

    纪五在矮树尽头停下来。矮树外是一片干河床的延伸段,往西曲曲折折,河岸两侧都是矮坡。看不到人。

    “这边。”他说。

    朱由检最后往东看了一眼。矮树上空,几只鸟从卡子方向惊起来,翅膀拍得很慌。

    然后他转身,跟着纪五往西走。

    第2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