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崇祯朕不救大明了 > 第93章 断刺
    “断了。”

    韩沉的声音从水里挤出来,低得几乎被回水吞掉。

    朱由检没有立刻问。

    他先看见钱九腕上的黑绳往下一沉。那根绳原本勒着旧木刺,绳头绕过钱九手腕,贴在水眼内侧的裂木边上。此刻绳没有断,断的是木刺露在外头的半截。

    一声闷裂之后,旧木刺的头陷进水里。

    钱九整只左肩跟着往下一坠。

    他没叫,牙却磕了一下,声音很轻,像铜钱碰石。

    “木刺断头。”柳素娘先开口,手已经按到水眼内侧,“别拖他肩。”

    罗直半跪在她后头,短木杵往下一压。杵头碰到水眼边,泥水冒出一串小泡。那泡刚破,外侧那股力就顶了进来。

    韩沉的肩背被往后一带。

    不是猛拖。

    是慢慢压。

    水下那东西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韩沉坏腿那边往里拧,先逼他的肩离开旧位,再逼钱九的肩替他补上。两人的力被串在一处,谁松半寸,另一个就被水吞下去半寸。

    朱由检右膝下的薄木也跟着一震。

    周皇后的小臂立刻压下来,压在他膝后。她没说话,袖口湿透,血从裂开的手背边缘渗出来,贴着他腿侧往下滑。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

    气只到胸口,没下去。

    他看不清水下,只能看见水眼边缘几道细纹在晃。黑暗里,那几道纹比旁的水更乱,像被什么东西从下头一寸一寸拨开。

    钱九偏过脸,嘴角的旧裂被水泡白。

    “这账不好看了。”他说。

    声音还带着笑的底子,只是短。

    朱由检盯着他的手腕。

    那串断钱绳还在。残铜钱只剩两枚,一枚被挤进腕骨外侧,一枚贴在虎口裂口旁。旧木刺断头以后,绳没了别处可吃力,正一点点勒进钱九皮肉里。

    “还能卡么?”朱由检问。

    钱九舔了一下嘴边的水和血。

    “卡得住半口。”他说,“再多,要另算。”

    “算。”

    钱九眼睛动了一下。

    这一个字落得太快。

    他像是想笑,肩却又被水眼木边往下一咬,笑没出来,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短气。

    “好。”他说,“这笔记骨头上。”

    柳素娘低声道:“别废话。右手还能不能抠?”

    钱九右手从水里伸出来,指节发青,虎口裂开,血一入水就散。他把两根手指伸进断刺根部,指甲刮过烂木,刮出一层黑泥。

    “能。”

    “抠根,不抠头。”柳素娘道,“头已经断了,再动就滑肩。”

    罗直咬着牙,把短木杵又压低半寸。

    “他娘的,你们说得轻。”他肩颈那处旧压伤又裂,声音从牙缝里出,“外头在咬。”

    外头确实在咬。

    歪口外侧,持绳者蹲得很低。

    他没有再让人乱拖。手下一个人伏在湿木边,双手压着那根沉物,额头几乎贴到泥上。另一个人把绳向下绕了半圈,绳身浸在水里,绷得没有声。

    持绳者一只手按在绳上。

    绳不再乱颤。

    先前里头换位时,绳上有两股力。一股厚,沉,像人的肩背;一股短而硬,像木头别住。现在那股短硬的力塌了一截,又被另一个活物硬顶上。

    他抬了下眼。

    “断了木。”他说。

    没人应。

    他又把手指往绳上一压,感到里头那股新肩位在抖,不是怕,是吃痛后的本能缩紧。

    “别拖腿。”他道,“压新肩。让他自己补。”

    手下把沉物往下一沉。

    水里立刻传来一声闷响。

    韩沉的脊背绷直了。

    他没有出声,嘴边却吐出一口浊水。那口水夹着血,从下巴滑到胸前,又被水漫回去。

    “韩沉。”朱由检低声。

    “在。”

    这一声比方才更哑。

    “松旧肩。”

    “不行。”

    “松。”

    韩沉的头抵着湿木边,额角青筋绷起。他肩背被压住,坏腿还在外头,一松旧肩,水下那股力会先咬他腿,再顺着腿把整个人往外翻。

    他知道。

    朱由检也知道。

    钱九也知道。

    钱九忽然骂了一声,很低。

    “闷汉子,松一分。”他说,“你不松,我这肩白卡。白卡,不收钱也亏。”

    韩沉没动。

    钱九右手两指已经抠进断刺根部,指甲翻起一点。他痛得眼皮直跳,嘴还没停。

    “我卖的是命,不是木头。”他道,“你不动,我卖给谁?”

    周皇后抬眼看了水眼一瞬,又低头压住朱由检的膝。她小臂用力,朱由检右腿上错位的薄木被压出细响。

    朱由检指尖按在泥里。

    “韩沉。”他说,“你松一分,他接一分。朕——”

    字到喉间,被他压住。

    水声太近。

    关口后的人也在听。

    朱由检改口:“我还买了他的手。你不松,那只手废。”

    韩沉终于动了一点。

    那不是退。

    是把肩背从原来的死位里硬撕开一线。湿衣贴着木边,发出极轻的擦响。他这一动,坏腿那边立刻被水下力一拉,整个人往外滑了半寸。阿桃在里侧低低吸了一口气。

    柳素娘一掌按住阿桃伤脚,没让她乱动。

    “别伸。”她道。

    阿桃的手已经探出去一点,听见这两个字,又生生收回来。她脚背被托着,脚踝旧伤在水汽里发青,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钱九就在这一瞬抠住了断刺根。

    他右手两指往里一绞,掌背贴着烂木擦过去,虎口又裂开。断刺根没有被拔出,只被他掰偏了一个角。那一角顶住水眼内侧的横纹,黑钱绳顺着腕骨一勒,把他的左手和旧木根重新拴到一处。

    钱九闷哼。

    他的左肩往上一顶。

    不是顶出水眼。

    是顶住韩沉松出来的那一分空。

    韩沉的肩背借这一分空往里挪了半寸,坏腿却被留在外侧更深处。水里的力没有散,转而贴着他腿根压住。

    “腿。”柳素娘说。

    韩沉声音发沉:“还在。”

    “能收?”

    “不能。”

    钱九喘了一口,咧嘴。

    “他腿不归我。”他说,“我买卖没这么宽。”

    朱由检看着他。

    钱九也看着朱由检,眼里还有那点亮,贪的,滑的,像水底一枚没沉透的铜钱。

    “腿另算。”钱九低声道。

    朱由检道:“先记。”

    钱九这回没有笑。

    他把额头往湿木上一抵,右手还抠在断刺根里,左肩被水眼卡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记。”他说。

    关口后忽然传来指甲刮木的声音。

    一下。

    两下。

    歪口上方的闩架动了动,挤进来的风带着一股更深处的冷味。那人贴着缝,声音还是干的。

    “水眼里的,已经算你们的人。”

    没人答。

    那人又道:“下一口,先过能爬的。不能爬的留后。”

    罗直猛地抬头:“你方才说他最后。”

    “他若还在水眼里。”那人道,“就是最后。”

    钱九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

    他留在水眼里,规矩就咬他。他若要离开水眼,韩沉那条坏腿先被拖走。若韩沉先被保,钱九就要继续卡在这里,成为那个“最后”。

    他低低笑了一声。

    “好规矩。”他说,“比我还会算。”

    朱由检没有看关口后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韩沉坏腿外侧的水纹上。那里水纹细碎,和别处不同。持绳者还在压。他压的不是人,是他们刚刚救出来的那一分秩序。

    “柳素娘。”朱由检道。

    “说。”

    “韩沉腿不能收,就先别收腿。”

    韩沉喉间一动。

    朱由检继续道:“收腰。让腿拖着。”

    柳素娘看了水眼一眼,又看韩沉肩位。

    “拖腿会废。”

    “现在收腿,人没了。”

    她没再反驳。

    罗直把短木杵往水眼内侧一横,肩膀压下去。柳素娘伸手去托韩沉腰下那一点湿衣。王承恩在前侧听见动静,左肩往中缝一沉,低声道:“奴婢在。”

    尾音压得很死。

    周皇后终于开口:“看我。”

    这话是对朱由检说的。

    朱由检看向她。

    她的脸离他很近,湿发贴在颊边,眼里没有慌。她一手压他的膝,一手伸过去,替他按住胸前衣襟。那里有纸,有布,有他不能丢也不能见水的东西。

    她没有问他会不会疼。

    也没有问他是不是又要动。

    朱由检用左手撑泥,借她小臂的力,把上半身往水眼方向压低半寸。右膝里的错位木片立刻顶上骨边,疼得他眼前黑了一瞬。

    黑暗反而清了些。

    水眼边那道断刺根,在他眼里像一枚斜进去的黑牙。

    “钱九。”他道。

    “嗯。”

    “你右手松半指,别死抠。”

    钱九眼神一变:“松了就滑。”

    “不是松刺,松手背。让绳吃腕,不吃虎口。”

    钱九顿了一下。

    他明白过来,脸色比水还白。

    “贵人。”他低声道,“这会留下印。”

    “活着讨。”

    钱九盯了他一息。

    然后,他真的把右手背松了半指。

    黑钱绳立刻往他腕骨里勒去。残铜钱压进皮肉,钱九整条手臂都抖了一下。虎口却从断刺根边让出一丝空。

    柳素娘的手跟进去,短木杵顺那丝空压下。

    韩沉腰位被往里拖出半掌。

    坏腿还在外头。

    但人没有再往外滑。

    持绳者那边的绳忽然一沉,又被卡住。

    他手指停在绳上。

    里头不是单纯换肩。

    是让一只手废掉一点,换另一人的腰活一点。

    他沉默片刻,抬手指向水面偏左处。

    “封口不够。”他说,“压腕。”

    手下怔了一下。

    持绳者声音更低:“那新来的,用腕在顶。”

    水里的沉物往左一偏。

    钱九先感觉到。

    他腕上的绳猛地往下一拽,像有人拿铁齿咬住那两枚残铜钱。铜钱边缘切开皮,黑绳更深地陷进去。

    钱九终于短短叫了一声。

    不是惨叫。

    像被刀背敲断一口气。

    阿桃肩膀一抖。

    韩沉也动了,他本能想往外压回去,替钱九卸这一下。钱九却先骂了出来。

    “别动!”

    这两个字比他前头所有话都硬。

    韩沉僵住。

    钱九咬着牙,半张脸贴在湿木上,声音从木缝和水里挤出来。

    “我买下的账,没叫你替。”

    朱由检听见这句话,指节在泥里收紧。

    关口后的人也听见了。

    那边沉默了一瞬。

    闩架又抬了一点。不是全开,只是露出一道更偏的斜缝。那道缝后,有更暗的水声,也有一截粗木缓缓挪开的钝响。

    “下一口开半息。”关口后的人道,“能爬的先走。”

    朱由检抬眼。

    那人又补了一句。

    “水眼里的,最后听水。”

    钱九的笑声断在喉咙里。

    他抬了抬眼,望向朱由检,眼底那点铜钱似的亮还在,只是这一次沉得更深。

    “听见没?”他低声道,“他们也会记账。”

    朱由检看着那道刚开出的斜缝。

    半息。

    能爬的先走。

    钱九最后听水。

    而韩沉的坏腿,还在外头。

    第9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