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崇祯朕不救大明了 > 第61章 火照低口
    火光先从梁下黑水里亮起来。

    不是整片亮。

    是一点黄,抖了一下,贴着旧梁下缘爬过来。水面被照出一道细细的红边,红边一晃,梁头的湿泥便显了形。泥里有脚印,有擦痕,也有韩沉右前臂滴下去的血。

    朱由检在低口里抬眼。

    眼皮像被砂刮过。

    他看见火光没有直照进来,先照在梁外,再被梁后泥壁反回来。那点反光很薄,却足够把低口外沿照出一圈毛边。

    持绳者没有喊。

    他也没有急着冲。

    火折子在那边停住,像一只小眼,贴着梁头慢慢试。

    韩沉半跪在低口外侧,左肩抵着泥壁,右前臂横在身前。血顺着旧刀疤旁的新口子往下爬,爬到腕骨,再滴下去。他没有看伤,只把短木横过来,卡住低口外侧一块突出的泥棱。

    长平已在低口里头。

    她伏在周皇后膝前,右脚仍被翠微双手托着,脚底那层旧布又湿了一圈。她咬着唇,牙印压白,却没出声。

    朱由检的右膝拖过口沿时还在发麻。那种痛不是一处痛,是从膝窝里往骨缝深处钻,像有人拿粗砂往里按。韩沉刚才拖他时没有多余动作,只一把拽住他左臂,把人往里带。拖得稳,也拖得狠。

    狠到他眼前发白。

    可活人就是这么拖出来的。

    王承恩还在外侧半身。左肩顶着低口边,右腕死死贴在胸前,不敢碰泥棱。他原本要再扶朱由检一把,手才伸出半寸,就被韩沉的肩挡住。

    王承恩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

    朱由检看见了。

    王承恩也看见了韩沉的血。他没有说话,只把左臂收回来,转身去接后面的周皇后,把自己的身位让给了那堵沉默的厚背。

    火光又近了一些。

    梁外传来短刀轻轻刮泥的声响。

    一下。

    又一下。

    持绳者在试梁头被泥托住的地方。他已经知道旧梁右脊可走,也知道梁后有人顶口。火一来,他不必再全靠记忆。

    阿桃半蹲在低口另一侧,手仍按着那条黑线。小女孩跪在她身后,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把线按进泥里。老妇把重伤者半抱着,湿黑麻布下露出一截瘦到发青的手腕。

    那人还没死。

    喘息从布下出来,一阵一阵,像破了口的风箱。

    “进去。”朱由检压低声音。

    韩沉没回头,只道:“谁。”

    “皇后,长平,翠微,王承恩。”朱由检喘了一口气,“你守半息。守不住就退。”

    韩沉的下颌绷了一下。

    “成。”

    赵二在梁后泥窝边上低低骂了一声,把少年往里一推。短刀还压着少年后腰,却没再贴肉。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火光。

    “他看口了。”赵二道。

    朱由检点头,点到一半,头胀得发沉。

    他不能一直看。

    可他又不能不看。

    低口后面不是宽路。那是一道往下斜压的泥腹,人在里面只能侧身。洞壁上贴着旧草根,草根被水泡黑,摸上去滑。左下有一条浅浅的水沟,右侧高半尺,能放半只脚。再往前,黑得更实,不见出口,只能闻见一股旧烂木和人汗混在一起的气味。

    不是安全路。

    只是比梁头晚死一点。

    “线别松。”阿桃忽然说。

    她声音低哑,眼睛没有离开火光。

    朱由检看她。

    阿桃嘴唇紧着,像不愿多给一个字。她的手指在黑线上压了压,低口深处某处便传来极轻的木响。

    “松了,后头门落。”

    赵二立刻抬眼:“门?”

    阿桃不答。

    重伤者布下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极细:“带……线走。”

    小女孩脸一下白了。

    老妇抱紧那人,手里的短木片抵在泥上,像抵一把没有刃的刀。

    朱由检听明白了半句。

    这条线不只是开低口。

    它还牵着后面的东西。

    带线走,就得带按线的人。按线的人一动,若无人接,低口后面的“门”会落。若带她走,队伍又多一个不能快走的孩子。

    火光在梁外一跳。

    持绳者终于开口:“阿桃。”

    两个字,不高。

    火照着他的半张脸,隔着旧梁,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一只脚已经踩上了旧梁右脊,另一只脚还在窄台上。火折子没有握高,而是压低了贴着梁面照。这样照,梁上湿滑处、浅印、血点,都露得清楚。

    “人往哪儿走?”

    阿桃脸色没变。

    少年却抖了一下。

    赵二的刀柄随即顶住他腰眼。

    “别动。”

    持绳者像是听见了这边的细响,火光微微偏了偏。光从梁头斜照过来,扫到了韩沉的肩,又扫到低口边那一小块血泥。

    他看见韩沉了。

    “新来的。”持绳者道。

    韩沉没有应。

    短刀刮泥声停了一息。

    下一瞬,一点黑影从火后飞来。

    不是刀。

    是一块湿泥。

    泥块砸在低口外沿,溅开,带着火照出来的水亮。韩沉没躲,只闭了一下眼。泥点打在他眉骨上,他肩头仍抵着原处。可短木被湿泥一滑,低口外侧那块突棱松了一小片。火光跟着压近。

    持绳者趁这一瞬踩上梁。

    梁轻轻沉了一下。

    黑水里翻出一串小泡。

    阿桃的手猛地一紧。

    小女孩差点叫出声,老妇一把捂住她嘴。重伤者胸口伏起,像要咳,却被那口气卡住。

    韩沉动了。

    他没有扑出去。

    旧梁太窄,扑出去就是把路送给人。他只是把左脚往后撤半寸,右膝压住低口边,短木从横卡改成斜顶。木头一头顶泥,一头抵住自己的肩窝。

    他把自己变成了楔子。

    火照到他脸上。

    左耳缺了的那一角显出来。右前臂血更多,顺着手背流进指缝,他握短木时指节发白,却还是没松。

    “进。”他只说一个字。

    周皇后先把长平往里送。

    长平身体被迫侧过来,右脚不能碰洞壁,翠微半跪着往前挪,双手托着那只脚。她的膝盖在泥里一滑,短刀柄撞到壁上,发出一声轻响。

    火光立刻偏来。

    持绳者听见了。

    朱由检抬手,按住低口内侧一条草根。

    草根湿滑,他手指险些脱开。右膝不能再弯,他只能用左肩往壁上撞,把身体挤成一个窄角,给长平让出半寸。

    半寸够不够?

    不够。

    周皇后忽然把自己的手背垫到长平右脚下方。

    “踩我。”

    长平眼睫一颤。

    她没踩实,只用脚背轻轻一贴,借那一点力,把身子往里挪了过去。周皇后手背上原本的划口被鞋底旧布蹭开,血立刻渗出来。她没有抽手,等翠微把长平脚托过泥棱,才慢慢收回。

    朱由检看见那点血。

    他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却没有时间说一句话。

    王承恩从外头挤进来时,肩膀撞上低口边。右腕被胸口压得一颤,他整个人僵住,额角汗一下冒出来。

    韩沉伸手抓他左臂。

    王承恩本能想避。

    韩沉声音低:“别拿右手。”

    王承恩眼神一滞。

    朱由检道:“听他。”

    王承恩垂下眼:“是。”

    这一个字,比平时轻。

    韩沉一把把他拽进半身,随即又转肩顶回去。动作来回之间,他右前臂的伤被短木边缘蹭开,血在火光里亮了一瞬。

    持绳者看见那一瞬。

    他忽然不再试泥。

    他把火折子往梁面上一压,空出的手握刀,刀尖贴着右脊往前送。

    刀不快。

    快了会失足。

    慢,反而更准。

    刀尖离韩沉外膝不到两步。

    赵二低声:“他要扎腿。”

    韩沉仍不动。

    朱由检眼里发涩,强逼自己看刀尖下的梁面。火照着,旧梁右脊上有一道裂。裂从持绳者脚前延到中段,裂缝里塞着湿泥。刀尖每往前一寸,那点湿泥就被挑开一点。

    他不是只扎腿。

    他在拆梁上最后那点可站的泥。

    “泥。”朱由检道。

    赵二立刻明白,反手从脚边抓起一把黑泥,往梁右脊上一摁。不是砸,是抹。泥抹出去,盖住裂,也盖住浅印。

    持绳者的刀停了。

    火光顿了一息。

    无名老人拖着坏腿挪到赵二旁边,伤掌在泥里一压一搓,把黑泥抹得更薄,更滑。随后他把掌心血也按上去,往外一带。

    梁面反光乱了。

    火照过去,泥、血、水混成一片。

    持绳者看不清右脊浅印了。

    但他也没退。

    “好。”他低声说。

    这声“好”不是夸。

    是记住了。

    下一刻,他把火折子往旁边一偏,照向阿桃。

    “你带他们走,他活不了。”

    阿桃的手指猛地收紧。

    少年抬头:“姐——”

    赵二刀柄压下去,少年后半句吞了回去。

    重伤者在老妇怀里咳了一下。没有大声,只一口浊血从嘴边渗出来。老妇用湿布去擦,擦到一半,手停住。那血在火光里发黑。

    朱由检看向阿桃。

    阿桃也看他。

    那一眼很短。里面没有信任,只有一根被拉到快断的线。

    “带他走。”她说。

    朱由检没有问谁。

    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重伤者。

    赵二眼神一冷:“他走不了。”

    阿桃的手离开黑线半寸。

    低口深处立刻响了一声。

    木头摩擦,沉闷,像有重物在里面缓缓落下。小女孩吓得扑过去按住线,整条胳膊都在抖。

    阿桃盯着朱由检:“不带,他也进去。”

    这句话不是求。

    是威胁。

    朱由检的头胀得发疼。火光、黑线、低口、长平的脚、韩沉的血、王承恩垂下去的右腕,全都挤在眼前。

    他只有一息。

    带重伤者,慢。

    不带,阿桃线断,后路可能落。少年会乱,小女孩会乱,老妇会拼命。梁后人局一乱,低口就会堵。

    他不能用身份压人。

    也不能空口许诺。

    “韩沉。”朱由检道。

    韩沉仍顶着口:“在。”

    “你不背他。”朱由检声音低而硬,“你守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桃眼里寒意一闪。

    朱由检接着道:“王承恩、翠微,拖。老妇跟着。小姑娘按线。阿桃走最后半步。”

    赵二皱眉:“他若死在里头?”

    朱由检看着阿桃:“那也是往里死,不是在火前交给他。”

    阿桃手指僵住。

    持绳者的刀尖已经逼到韩沉膝前一步。

    韩沉忽然抬脚,踩住短木下端,肩膀一沉。短木受力,泥棱被顶得发出一声闷裂。他用自己的身体把低口外沿又撑高了一点。

    “快。”

    王承恩左手抓住重伤者肩下旧衣。

    翠微收刀,跟着抓住那人腿侧的黑麻布。老妇一开始不肯松,周皇后抬手按住她腕骨,没用力,只稳稳压住。

    “要活,就松。”

    老妇看着她手背上的血,慢慢松了半指。

    重伤者被拖动时,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他太轻,轻得不像活人;可越轻,越难拖。旧衣烂,麻布滑,拖半尺就散一片。翠微咬住牙,把那人腿侧破布往自己腕上一缠,硬往里拉。

    小女孩跪着挪,双手按线,膝盖一路碾过碎泥。她不敢哭,嘴张着,却没声音。

    阿桃没有立刻走。

    她看着梁头。

    火光下,持绳者的刀尖已经贴住韩沉裤脚。

    刀一挑,布裂。

    韩沉小腿外侧立刻多了一道口子。他脚下却没移。短木顶得更紧,肩背一沉,整个人像钉在低口外。

    持绳者终于笑了一声。

    很轻。

    “撑得住几刀?”

    韩沉没答。

    朱由检从低口里往外看。眼涩到几乎流泪,他却看见持绳者握火折子的那只手离梁面太近。火光低,照得清,也让他自己的眼要避烟。

    “泥烟。”朱由检说。

    赵二几乎同时动了。

    他抓起一把湿泥,没砸人,砸火旁边的梁面。泥落在火边,水汽被烤起,混着腐木气,一团浊烟扑上去。

    火折子没灭。

    但光歪了一下。

    持绳者眼睛避开半瞬。

    韩沉就在这半瞬撤肩。

    不是退走。

    他把短木往外一拨,正撞在刀背上。刀尖偏开,擦着他小腿旧布滑过去。韩沉顺势往低口内一缩,肩背仍堵着口,却把最外侧那半寸让成空。

    阿桃趁这个空钻了进来。

    她不是空手进来的。

    她一手抓线,一手把少年后领猛地一扯。少年被她拖得一跌,险些撞上朱由检的膝。赵二刀跟着压进来,低声骂:“别乱!”

    阿桃没有看他,只把黑线塞到小女孩手里,又用自己腕上旧布把线绕了一圈。

    “按住。”她道。

    小女孩哆嗦着点头。

    低口外,持绳者重新稳住火。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刀扎韩沉。

    他把火折子往低口里一送。

    光照进来了。

    照到朱由检半张脸,照到王承恩胸前压死的右腕,照到长平悬着的伤脚,也照到被拖入低口深处的重伤者那张沾血的下巴。

    持绳者看得很清楚。

    朱由检也知道他看清楚了。

    两人隔着低口、火、泥、水与人影,对了一瞬。

    持绳者没有认出他是谁。

    可他认出了队伍的命门。

    伤女,废腕,坏腿,新来的顶位,阿桃的线,躺着的病人。

    下一次他再逼,不会乱逼。

    韩沉的肩又往里沉了一寸。

    低口外沿被火烤得冒起细烟。旧泥受热,开始掉碎屑。碎屑落在韩沉颈后,他眼都没眨。

    朱由检撑着左肘,往深处挪。

    前方的泥腹忽然窄下去。

    不是路转弯。

    是有一块横在里面的旧门板,半沉半卡,门板下只留出一条能钻人的缝。缝后有风,风不大,却带着一点草腥味。

    重伤者被拖到门板前时,喉咙里忽然挤出两个字。

    “放……板。”

    阿桃脸色变了。

    小女孩手里的线也跟着一颤。

    门板里侧,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在另一头,先一步把木闩推上了。

    朱由检停住。

    后方火光正逼。

    前方门板却在这时要落。

    第6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