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院子里那盆水化了一半,又开始结薄冰。
把总那拨兵在堂屋里收拾。十几人吃了一顿热粥,每人怀里还揣了两个馒头。馒头是掌柜送的。掌柜送馒头的时候笑得脸皮要绷裂,腰弯到了膝盖上。
朱由检靠窗坐着,听他们的动静。
他知道那把总傍晚就要走。把总在的时候,李姓男人对他的还有一层壳——壳是把总。把总走了,壳就没了。下一程的事,全靠他自己。
他抬眼看王承恩。
承恩。
奴婢在。
出去转一圈。
南街那一带,有没有车马行。
王承恩怔了一下:三爷要换车?
问问看。
王承恩没多嘴。他从墙角拿起灰布袄套上,掖好领口,又把那根桃木短棍藏到腰里——这一回藏在里头,外头用衣襟盖着。
朱由检又叫他:要价多少,先听清。能不能雇到保定,问明白。别提李家。
王承恩出去了。
门一合,周皇后从炕角抬起头。
翠微。她轻声。
翠微立刻凑过去。
你也出去。周皇后说,装作给三娘买药的样子。镇上哪家药铺最旧——不是最大,是最旧——你进去一回。听人说话。
听到什么都不吱声。回来再说。
翠微把头发拢了拢,也出门去了。
屋里只剩朱由检、周皇后、长平。
长平靠在炕角醒着。她没出声,听了刚才那些话。
朱由检看她一眼。
丫头。
试着站一站。
长平愣了一下。她迟疑了片刻,才把腿从被里慢慢抽出来。脚已经又重新缠过,新缠的布渗着一点暗色。她坐起来,把那两只脚一寸一寸往地上挪。
地是凉的。她的脚一沾地,脸上的颜色就走了。
朱由检伸手扶着她的胳膊。
长平咬住嘴唇,撑着炕沿站起来。她试着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第三步还没迈出去,整个人往朱由检肩上一靠。
……三爷。她声音很轻,我能走。
再走两步。
她又挪了两步,到了门边。门口那道矮槛她抬不过去。她站住,脸白成纸,额头上一层细汗。
朱由检蹲下来。
上来。
上来。
长平没动。她不是不愿,是不知道该怎么动。这十五年里,她没让人背过。她跟父亲从来不是这样的距离。
朱由检自己把她的胳膊拽过来,搭在自己肩上。他半蹲着,把她往背上挪。挪上去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丫头比他想的轻。轻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人。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瞬,他听见自己背上骨头响了一下。
他撑着门框,慢慢往屋里走了一圈。一圈走完,背上已经全是汗。膝盖在抖。腰里那一道老酸又泛上来。
他走到炕边,把长平慢慢放下。
放下来的时候他差一点没撑住。手在炕沿上按了一下,才稳住。
父——长平喘着,……三爷。
我自己能走。
朱由检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知道。
他没再说我背你。这三个字他在柴房里说出口的时候,是真心的。这一刻他知道自己说不出第二回。这不是一个三十三岁的、坐了十七年龙椅、连骑马都生疏的人能做的事。
他坐到炕沿,喘了一会儿。
周皇后给他递过一只碗。碗里是凉茶。
他没立刻接,盯着那只碗看了半晌,才把它接过来,喝了一口。
夫人。他声音哑,我这一身骨头,撑不到保定。
周皇后没接话。
她只是把碗收回去,放到桌上。
——
王承恩回来得比想象的快。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对。门一合,他立刻把那根短棍从腰里抽出来,又塞回包袱底。
三爷。
南街有一家。王承恩压着声,刘记车马行。
能雇?
能雇。
价钱。
八两银子。到保定。
朱由检顿了一下。
八两。
八两这个价钱他懂。前两世他批过运车的杂费,太平年月这一段路,一辆骡车连人带车两天,至多一两二钱。八两已经是抢钱。
你跟掌柜怎么说的。
奴婢说三口要去保定探亲,能不能雇车。掌柜先说能。奴婢问价,他报一两八。奴婢说成。他出去了一趟。回来又说,对不住,外头活紧,原先说好的车今儿走不了,要雇得另起一辆。奴婢问要多少。他报八两。
朱由检没说话。
奴婢追了一句。王承恩说,奴婢说,八两是雇车还是买车。掌柜笑了一下,说,是雇车。又说——
说什么。
王承恩咽了一下。
他说,客官,涞水镇上谁都晓得李三爷的车在贵客这儿。我们刘记不敢抢东家的客。
朱由检盯着他。
王承恩低着头,没敢看他眼。
奴婢以为,王承恩声音更低,这八两不是雇车的钱。是让奴婢回来报给三爷的钱。意思是,他刘记接不了这趟活。
朱由检笑了一下。笑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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涞水镇上不止一家车马行。但今日这镇上,没有一家车马行能拉走李三爷的客。八两是一个明摆着不像价钱的价钱。报这个价,是让王承恩回来跟他说:这条路走不通。
李姓男人没派人来盯他换车。也不必派。镇上的人替他盯着。
——
翠微比王承恩晚了小半个时辰。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包药——艾叶、生姜、还有一小块碎黄柏。她把药放到桌上,凑到周皇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周皇后听完,眉头慢慢皱起来。
三郎。她转过头。
翠微在药铺听见的。
什么。
镇上的人都在念叨。周皇后压着声,说前几日皇上发过一道勤王诏,叫宁远的兵入援。
朱由检的手指在膝盖上一紧。
勤王诏。他重复了一句。
哪一日发的。
翠微轻声:那药铺掌柜说是三月初八。
朱由检沉默了。
三月初八。
第二世他亲笔写的那道勤王诏,正是三月初八。这一世他三月初八卧病未起,没动过笔,也没盖过印。可那道诏书还是在三月初八出了宫,盖了王之心手里的内廷小印——就是李姓男人现在揣在袖里的那一枚。
那道诏的事,他在司礼监底簿里查过。当时他以为那道诏只是发到了唐通那里。
现在他知道,这道诏不止到了唐通。
它已经传到了民间。涞水镇上一个药铺掌柜都在念叨。
第二世那一道残留,比他以为的更长。它顺着驿道、顺着塘报、顺着一程一程的口耳,传到了大明朝半壁。
而他这个,连这道诏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
把总傍晚来过一趟。
这一回他没有进屋,只在门口站着。门帘掀起一半,他朝屋里拱了拱手——这一回拱得正经多了。
客官。他说,咱们这就开拔。
兵爷一路顺。朱由检说。
客官也一路顺。把总顿了一下,又笑了一下,客官在李三爷这儿住着,咱们也就放心了。这一带,李三爷照顾的人,没人敢动。
朱由检没接。
把总又拱了一下手,走了。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朱由检从窗纸破口看出去。把总走到院门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看了不长,半个呼吸。然后转回去,跟手下说了一句什么,他们就一齐走了。
朱由检把那个回头的动作记下来。
把总知道李姓男人在柴房。
把总今早进院子时候不知道。是这一日里有人告诉他的。
整个涞水镇都在替李姓男人传话。
——
入夜。
掌柜送了一盏新灯油。送的时候不敢多看,也不敢多说,只低着头把油壶放在桌上,又退出去。
朱由检靠在炕沿,盯着那盏新点的灯。
王承恩在门后守着,翠微在炕角给长平煮药水——艾叶和生姜的味道在屋里慢慢起来,遮住了一点旧木头的霉味。
亥时前后,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
王承恩开了一道缝。
是赶车的那个汉子,手里捏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汉子没多话,把纸条递进来,又退回去把门带上。
王承恩把纸条递给朱由检。
朱由检展开。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写得潦草,像是赶路的时候在马上写的:
今日卯时上船。船名,船主王二。船舱后角西北。一切平安。
朱由检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又一遍。
——卯时上船:李姓男人午时正在柴房跟他说今日午后能上船,到这一刻消息已经送到。从天津到涞水,几百里路。这速度不是一个商号能办到的,是一张铺得很整齐的网。
——船名:是真船。这一点他不疑。
——船主王二:他不认得。可能是李家的人,也可能是花了银子的船户。
——船舱后角西北:这是要紧的一句。能告诉他太子在船上哪一个角的人,是亲眼看见太子上船的人。亲眼看见太子上船的人,可以是护送的人,也可以是盯着的人。
最后那四个字一切平安。这四个字最轻,也最沉。
朱由检把那张纸条凑到灯火上。
纸条卷起来,烧了。烧到指尖才扔进炕底的灰盆。
他坐着没动。
周皇后从炕里头看着他。
怎么了。她低声。
朱由检把那几句话一字一字念给她听。念到船舱后角西北的时候,周皇后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接话。
她从来没坐过海船。她甚至没出过紫禁城几回。可她明白船舱后角西北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张纸条不是写给她看的,是写给知道太子在哪一个角的人看的。这个人现在坐在涞水一家小客栈的炕沿上。
她把手慢慢落下来,放在膝上。
三郎。
那道旨,她说,你要写。
朱由检看着炕底的灰盆,没回头。
写了之后呢。他说。
写了之后,咱们走。周皇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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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皇后没立刻答。
她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说:不写也走不了。
朱由检笑了一下。笑得几乎听不见。
他一直知道这一句。他从午时坐在柴房里盯着那张桌面的那道刀痕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句。从傍晚听王承恩说刘记不敢抢东家的客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句。从把总走出院门回头看了柴房一眼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句。
他今天一整日做的所有挣扎——叫王承恩去问车,让长平站起来走两步,盘算自己背得动背不动——都是在围着这一句话转。
他知道自己背不动。
他知道刘记不敢接。
他知道把总走了之后,整个涞水镇都是李家的。
他知道太子在天津号船舱后角西北。
——
亥时末,他把秃笔重新拿出来。
王承恩怔了一下,没出声。从墙角搬过那一方小炕桌,搁在炕沿上。又把那一小块墨研开——研得很慢,研得很匀。研到墨色出来,他把砚台往朱由检手边推了一寸。
朱由检没立刻动笔。
他先把那张草纸抚平。
抚平之后,又把它折起来,撕成两块。一块大,一块小。
大的那一块铺在炕桌正中。
小的那一块他没扔,搁在炕沿旁。
他蘸了墨。
试了一下笔锋——秃笔写不出细笔画,但写大字够用。
他在大的那一块纸上慢慢写。
写得很慢。
第一行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写完这一行,他停了一下。
王承恩在旁边屏着气。周皇后没看他写,她侧过身去给长平掖被。长平半睡半醒,呼吸细细的。翠微守在门后,眼睛低着。
朱由检在第一行底下停了半盏茶。
然后他写第二行。
第二行写得更慢。
——
写完,他把笔放下。
墨在那张纸上还没全干。
他没念。他把整张纸轻轻吹了一下,又吹了一下。等墨干了,慢慢折起来。
折成方块,搁在炕桌上。
他把秃笔在那一小块碎布上抹了抹,墨擦干净了。砚台里剩的那一点墨倒在炕底灰盆,灰一下子发了乌。
王承恩盯着那张折好的纸,喉咙里咽了一下。
三爷……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把那张方块塞进自己里衣袋——跟那张路引同一个口袋。塞好了,把袄襟掩上。
然后他又拿起那小的一块纸。
这一块他在上面写得更快。也更短。写完没折,吹了吹,递给王承恩。
承恩。
奴婢在。
明早卯时之前,把这个交给柴房外那个赶车的。
王承恩接过去,……三爷这是——
不必看。
王承恩没敢看,连忙把那张小纸折起来,塞进自己的怀里。
朱由检靠回墙。
灯火在窗纸上抖了一下。他闭上眼。
三郎。周皇后轻声。
你写了什么。
朱由检睁开眼。他看着屋顶那一道横梁。
没写。他说。
周皇后看他。
我没写宁远。朱由检说,我只写了一行——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在
屋里静了一下。
王承恩在门后没敢动。
周皇后看了他很久。她的眼睛在那盏新灯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朕在。她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
朱由检说。
够什么。
够他拿去跟宁远换一程。朱由检说,也够咱们走出涞水。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夫人。他说,宁远要的是一道可以不打的旨。我不给。我给一道我还活着的旨。
周皇后没说话。
他要拿这道旨去跟宁远换什么,我管不了。朱由检又说,我只管这两个字写出来之后,宁远不敢动。宁远不动,他这盘棋就还得拿我当一颗子。一颗子还活着,棋就还得下。
那第二张纸条呢。周皇后问。
朱由检顿了一下。
我让他把太子从号撤下来。他说,再上一条船。船由我定。
周皇后看着他。
他不会答应。她说。
朱由检说。
为什么。
因为他要这道的旨,比我要太子还急。
——
夜深。
灯油快烧到底。屋里那股艾叶生姜的味道淡了,混进一点新墨的腥。长平在炕里头睡熟了。翠微靠门坐着也合上了眼。
王承恩没睡。他坐在门后,一只手按着那张折在怀里的小纸条。
周皇后给朱由检盖上半截被。她坐在炕沿上没躺下,背靠墙,眼睛半阖。
朱由检睡了一小会儿。
子时三刻,他忽然睁开眼。
不是被声音吵的。是被一种空空的感觉吵的。
他坐起来。
王承恩在门后立刻抬眼:三爷?
朱由检低声。
王承恩贴到门缝。
外头很静。
太静了。
涞水这镇子虽小,半夜也总有狗叫一两声,柴垛后面骡子总会打一两个响鼻。这一刻什么都没有。
王承恩慢慢转过头。三爷……骡子没声音。
朱由检站起来。他披上灰布袄,走到窗边,把窗纸的破口又掀开一点。
院子里黑。柴垛那边——
柴垛那边空了。
两辆骡车不在。
骡子不在。
赶车的两个汉子不在。
朱由检没动。
他盯着那一片空地看了很久。
那一片空地原本停着两辆骡车。今晚他从柴房回来之后就再没去看过。他以为他们还在。他以为李姓男人在等他三日。他以为——
他以为太多了。
他听见王承恩在身后倒抽了一口气。
三爷。
朱由检没回头。
那张小纸条。他说,拿出来。
王承恩慌忙从怀里把那张小纸条掏出来。
朱由检接过来,凑到灯火下。
灯油已经快烧干了。火舌一抖一抖。
他把那张小纸条凑到火苗上点着了。
王承恩张着嘴:
三爷……奴婢还没送出去——
不送了。
他不在涞水了。朱由检说。
朱由检把那张烧到一半的小纸条扔进炕底灰盆。
今天午时之后,他慢慢说,李三爷就没在柴房里待过。
王承恩怔在那里。
奴婢——奴婢还看见他斗篷搭在椅背上——
斗篷是他的。人不是。朱由检说,他午时跟我说完话,就走了。柴房里那个李三爷不知道是哪一位。掌柜进过柴房,把总傍晚没进。今天后半日,是壳。
王承恩盯着那盏灯,没出声。
朱由检把窗纸的破口合上。
承恩。
奴婢在。
把翠微叫起来。
把炕上那床被卷起来。
灯灭掉。
……是。
朱由检转头看周皇后。
周皇后已经醒了。她坐起来,没问出什么事。她把长平身上的被子轻轻掀开,俯下身去贴着女儿的耳朵说了一句什么。长平慢慢睁开眼,没出声,也没动。
周皇后扶她坐起。
翠微爬到炕里头,把那床被一床压一床卷起来。
王承恩去吹灯。
灯一灭,屋里立刻黑了。窗外的天还没亮,但月色淡淡渗进窗纸。
朱由检在黑里站着没动。
骡车没了。
赶车的人没了。
李姓男人比还快。他没等。他午时给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就走了。柴房里的人是替身,把总是替身,整个涞水镇是替身。这一日朱由检以为自己在跟李姓男人讨价还价——李姓男人根本不在桌上。
朱由检自己写的那两个字,还揣在他贴肉的口袋里,没送出去。
他要送给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夫人。他低声。
周皇后:
朱由检从墙角拿过包袱,又把那根桃木短棍从王承恩腰里抽出来,重新塞进他手里。
他自己走到炕边,蹲下来。
长平。
……三爷。
上来。
这一回长平没迟疑。她伸出胳膊搭上来。
朱由检撑着膝盖站起来。
膝盖还在抖。腰里那道老酸又泛上来。可他这一回没扶门框。
他朝门口走了半步,停下。
王承恩贴在门缝边:三爷……走哪头。
朱由检没立刻答。
他在心里把这镇子过了一遍——东街是李家的;南街是刘记,刘记不敢接活;北边是河滩,把总今天才走,未必干净;西头他不熟。
他想了一下。
后门。他说。
王承恩没问后门通哪儿。他立刻去把门栓拔了。
朱由检背着长平,跟在王承恩身后。周皇后扶着翠微的胳膊,翠微背着两床被和半个包袱。
四个人一个孩子。
院子里黑。柴垛后面那一片空地空着。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王承恩在前头摸到后门栓。
后门栓是从外头插的。
王承恩怔了一下。
……三爷。
朱由检在他身后站定。
后门栓从外头插着,这意味着——这扇门今夜不打算让人出去。
朱由检背上的长平轻轻动了一下。
朱由检没回头。他低声:承恩。
奴婢在。
短棍。
王承恩把那根桃木短棍递过来。
朱由检接过去,掂了一下。
他这辈子没用过这种东西。他的手是握笔的手,是按印的手。这根桃木短棍在他掌心里像一根烧火棍,沉而无理。
他把它递给周皇后。
周皇后没问。她伸手接了。
三郎。她低声。
咱们从哪儿走。
朱由检在黑里站着,听着外头。
外头还是很静。但这一刻他听出来了——这种静不是没人,是有人。有人在等他从前门出,所以后门从外面插上了。
他抬眼,朝院子另一头看过去。
院子另一头不是门。
是那堵半人高的土墙。墙那头就是柴垛后头那一片空地——再过去,是马棚,再过去,是镇外的河滩。
翻墙。他说。
第1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