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崇祯朕不救大明了 > 第11章 风从北来
    涞水的春夜寒得不像三月。

    油灯只剩一指高,灯花结了又结,没人动它。朱由检坐在长凳上,背靠木墙,膝上盖着半截破被。屋角有一盆水,是翠微给长平洗脚剩下的,水面早结了一层薄白。

    炕上三个人睡得不齐。周皇后侧着身,离墙最近;长平贴着她,膝盖蜷起来,脚悬在被外,怕一压就疼。翠微靠门,背着身,手里还攥着包袱带子。

    王承恩没睡。他蹲在门后,外头罩着白天买的旧棉袄,腰里别着那根桃木短棍。短棍是他自己削的,握把缠了几圈布条,削了两个晚上。

    朱由检看他一眼:去睡。

    三爷先睡。

    睡不着。

    王承恩了一声,没动。他改口改了一天,叫得还是不顺。每说一个,喉咙里都像被一根细线勒过去。朱由检听得出来,没纠正。

    外头有风。客栈在镇子东头,临着一条干河,风从河床上刮过来,卷着沙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沙声里又夹了别的声响,像是远处有人走,又不全是人。马蹄。不止一匹。

    朱由检抬头。

    王承恩也听见了,把短棍攥紧,耳朵贴近门缝。

    马蹄声过了一阵,没停。向南去了。

    王承恩松开手,回头:不是冲着咱们。

    屋子里一时只剩长平细细的呼吸,炕席的木头味,湿布的味,还有长平脚上那股药膏的味——苦中带腥,是从王承恩的小药包里挖出来的,剩不多了。

    朱由检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干净的,刚才擦过,但指甲缝里那道墨黑还在。那是宫里的,洗不掉。

    炕上有人翻了一下身。周皇后醒了。

    她没动,眼睛在黑里睁着。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还没睡?

    陛——她顿住,把那个字咬碎,三郎。

    朱由检静了一下。

    这是周皇后嫁进来头一年偶尔用过的称呼,那时他还是信王。后来登了基,这个叫法就丢了。丢了十七年。

    三郎,她又叫了一声,像是要试一下这个旧称呼还能不能撑得住人,睡吧。

    睡不着。

    想什么。

    朱由检没立刻答。他想说想北京,想李邦华,想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但都不是。这一夜他想得最多的是一件小事——长平那只脚。两天前他让她解缠脚布的时候,她没哭。今晚翠微给她洗脚,水黑了半盆,他在屋外听见长平咬住袖子的声音。

    想保定。他说。

    周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到了保定,再往哪里?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直地问。

    朱由检没有马上回答。屋外风声又起,吹得窗纸鼓了两下。

    他说。

    南到哪里。

    南京。

    周皇后又静了一会儿。她翻过身,脸朝里,背着他。被子拉到肩膀。

    三郎,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南京有人在等你。

    朱由检知道她说的是史可法,是太子,是六部留守的老臣。他没接。

    南京也有人在找你。她又说。

    朱由检这次没笑。

    我知道。

    那位青衣先生——周皇后没用别的称呼,他是哪一边的。

    不知道。

    你打算给他写那道旨。

    看他要写什么。

    周皇后笑了一下,几乎不像笑: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从前那个人,不会跟人讨价还价。

    从前那个人,死了两回。朱由检说。

    炕上没动静。过了好久,周皇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炕边,朝他这边探。她没回头。

    朱由检把自己的手放过去。

    她的手凉,掌心有一道老茧——多年捻线的茧。他从来没有真正握过这只手,只在大婚那天牵过一次,隔着红绸。

    她握了一下,又松开。她说,明天还要走。

    朱由检没说话。他把手收回来,靠回墙上。灯花又了一声。

    —

    四更前后,王承恩出去了一趟。

    他出去的时候,朱由检睡着了一小会儿,醒过来时门正轻轻合上。屋外天还黑,但灶房那边已经有人起来生火,柴烟从板缝里漏进来一点。

    王承恩回来时,棉袄下摆湿了一片。他蹲到朱由检脚边,压着嗓子。

    三爷,外头有人。

    朱由检直起腰。

    不是来找咱们的。王承恩赶紧补一句,是逃难的。东北面来。三辆车,七八个大人,两个孩子。掌柜不让他们进,说没空房,他们就在马棚外头蹲着烤火。

    哪儿来的?

    昌平。王承恩说,昨儿天没亮就跑出来了,绕了一大圈到这儿。说昌平已经空了,知州早跑了,城里只剩一伙乡兵。德胜门外的炮一夜没停。

    朱由检喉咙里堵了一下。

    贼兵到了城根?

    那群人没敢说死。王承恩压着声,只说听见炮,看见城头火光。一个老的说,他闺女嫁在城里,他不敢进,也不敢回去。

    昌平呢。

    贼前锋分了两路,一路在土城,一路绕昌平往西去了。那人说,他们前脚走后脚贼就到了,半道上还看见两个挑担的被砍了——不是兵砍的,是难民里头自己抢起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由检低着头听。手指无意识地按着膝盖,膝盖隔着裤子也凉。

    还有一件事,三爷。王承恩犹豫了一下,那老的提了一句宫里。

    朱由检抬眼。

    他说外头都在传,说万岁——王承恩咬住下半句,改口,说宫里那位,前几天就病了,这几日不见人,怕是凶多吉少。

    朱由检没吭声。

    奴婢想,这话传出来,倒也不坏。王承恩低声,只要他们都以为人在宫里。

    朱由检应了一声,没接下去。

    王承恩看他一眼,没敢再多话,起身去给灯添油。灯花一抖,屋子里亮了一瞬,炕上长平动了一下,又没醒。

    朱由检把破被推到一边,起身。

    出去看看。

    三爷——

    披件衣裳就行。

    王承恩急忙把那件最旧的灰布袄递过来,又把短棍塞进自己袖里。两个人前后脚出了门。

    外头还黑着,东边天根却已经发青了。客栈的院子小,正中一棵枯槐树,树下拴着两头骡子,正是骡车上的牲口。马棚那边果然蹲着几个人,一堆小火堆,火上架了一只破瓦罐。

    王承恩走在前头,朱由检低着头跟着,把灰袄领子翻起来挡住半张脸。两人在马棚外的稻草堆边停下,像是来添草料的。

    火堆边一个老汉正给孙子吹一块焦糊的饼,吹一下,咳一声。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蹲在另一边,手背上一道新疤,血已经凝住了。再过去是两个妇人,一个抱着包袱睡,一个睁着眼,看着火,眼神空。

    朱由检站着没动,只听他们说话。

    ……早起还得走。那汉子说,再往南。

    南也乱。老汉哑着嗓子,保定也不太平,听说有兵痞拦路。

    总比留这儿强。这儿离北京太近。

    老汉咳嗽了两声,没再答。

    那妇人忽然开口:皇上是不是真死了。

    火堆一声,爆了一下。

    汉子摇头:谁知道。城里出来的人说不见人影,有人说自尽了,有人说被人接走了,还有人说……

    还有人说什么。

    汉子犹豫了一下:还有人说,皇上根本就不在宫里。说前几天就出去了。

    朱由检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一下。

    老汉冷笑:出去?他出得去?

    不知道。我也是听人说的。

    那妇人不再问,低头把孩子往怀里又抱了抱。

    朱由检和王承恩在稻草边站了不过一会儿,转身回屋。走到门口,王承恩低声:三爷,这话已经在外头传了。

    传得这么快。

    朱由检没说话。

    他知道这话是怎么传出去的。前两世他没出宫,这话也没出过宫。这一世他出来了,这话也跟着出来了。可他三月十七才出城,昌平那批人三月十五就上的路——这意思是:在他还没真出城的时候,有人就已经在替他放风。

    是谁放的,不必猜。

    那个人比他想得还要早。

    回到屋里,炕上长平已经醒了,坐着,正小声跟周皇后说什么。看见父亲进来,她抿了抿嘴,没出声。

    朱由检走过去,在炕沿坐下。

    脚怎么样。

    能走。

    伸出来。

    长平迟疑了一下,把脚从被里挪出来。脚背肿得发亮,昨夜重新缠的布已经透出一点暗色。朱由检看了一眼,没碰。

    翠微。他说。

    翠微连忙起身。

    再裹一层布。出去多买两双布鞋,要软底,鞋面要旧的,别买新的。

    朱由检从腰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指尖在那块银子上停了一瞬——它比昨日又轻了一点。

    翠微接过去,出去了。

    屋里只剩他们一家三口加王承恩。

    朱由检看着周皇后:今早就走。

    周皇后点头。

    不等了。

    她没问为什么,也没问要去哪儿。她已经知道。

    长平低着头,把脚慢慢缩回被里。她抬眼看父亲,声音很轻:父——

    她也咬住了那个字。

    三爷。她改口,声音更轻。

    朱由检看她一眼,没说话,伸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手很笨。他不会做这个动作,这一辈子没正经做过。

    天蒙蒙亮的时候,翠微回来了,带回两双旧布鞋,一双给长平,一双给周皇后。她把鞋放下,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门外那两个赶车的,一夜没合眼。

    王承恩立刻看过去。

    他们换班守着。翠微说,一个守院门,一个守马棚。我刚才出去的时候,守院门那个跟我说了一句。

    说什么。朱由检问。

    翠微犹豫了一下:他说——东家昨夜到了镇上,午时来见先生。

    屋里一下子静住。

    王承恩张了张嘴,没出声。

    朱由检坐在炕沿,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李姓男人比他想的快。

    他原以为还有两三天的缓冲——到保定,到再往南一程,等对方追上来再说。现在不是。对方的脚比他的快得多,而且早就算好了他会停在哪儿。涞水这家福来客栈,大概也不是什么意外的落脚处。

    周皇后看着他。

    他要午时。她说。

    那就午时。

    朱由检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又收回去。

    夫人。他第一次这么叫她,先备早饭。

    天彻底亮的时候,镇子上响起了第一声鸡叫。客栈的灶房冒出炊烟。骡子在槐树底下打了一个响鼻。马棚外那群昌平来的人开始收拾,准备上路。

    朱由检站在窗边,从窗纸的破口往外看。院门那个赶车汉子背对着他,正蹲在台阶上抽一袋旱烟,腰里那把刀斜插着,刀鞘磨得发白。

    他不动声色,转回身,对王承恩说:

    把笔墨找出来。

    三爷要写信?

    不是信。朱由检说,我没法写,但我得想一想他要的是什么。等他坐下,我得知道我手里有什么能给,什么不能给。

    王承恩怔了怔,没有再问。从包袱底下摸出一小块墨、一支秃笔、一张折了三道的草纸,放在桌上。

    朱由检盯着那张草纸,半晌没动笔。

    院外又有马蹄。这一次不是过路。

    蹄声在镇口停了。

    第1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