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崇祯朕不救大明了 > 第3章 朱由检出宫
    西华门不能走了。

    这是朱由检一夜未睡想明白的第一件事。

    那张纸上的六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有人知道他要走西华门,那西华门外可能已经有人等着了。等着看他出丑,等着拿他要挟,或者等着把他送回那把龙椅上,让他老老实实坐到三月十九。

    第二件事:那个人不想杀他。

    如果想杀,不必递纸条。直接告诉李自成,或者告诉城里那些等着献城的人,崇祯要跑,堵住就是了。

    递纸条,是提醒。

    或者是警告。

    或者是——试探。

    朱由检不知道对方要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停。

    六天。

    他没有时间去查那个人是谁。

    王承恩。

    奴婢在。

    王承恩跪在地上,一夜没起来。眼圈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干了。

    西华门不走了。

    王承恩猛地抬头。

    换一条路。朱由检的声音很平,你在宫里当了多少年差?

    回万岁爷……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除了西华门,还有什么路能出去?

    王承恩想了很久。

    万岁爷,宫里正经的门,东华、西华、午门、神武,都有禁军守着,夜里下钥,没有令牌开不了。但……

    但什么?

    内官监有一条运炭的甬道,从西六宫后墙通到皇城根。那条道平日走煤车,窄,矮,人要弯着腰才能过。出口在皇城西北角,外面是个堆炭渣的死胡同。

    有人守吗?

    有一个老军。七十多了,耳朵聋,眼睛花。平日就坐在那里烤火,煤车来了他也懒得查。

    朱由检点了点头。

    那条道,你今夜带朕走一遍。

    王承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奴婢遵旨。

    ---

    白天很难熬。

    朱由检换回了常服,坐在乾清宫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魏藻德又递了牌子。这次朱由检没有拒绝,让他进来了。

    不是想听他说什么,是怕拒绝太多次引人疑心。

    魏藻德进殿的时候,膝盖打着弯,脸上堆着笑,眼珠子却一直在转。

    陛下,臣有一策……

    朱由检听了半刻钟。

    果然是车轱辘话。先说局势危急,再说南迁之议,然后话锋一转,说南迁需要银子,内帑是否可以先拨一部分……

    和前两世一模一样。

    连措辞都没变。

    朱由检忽然觉得荒诞。

    这个人站在他面前,说着和前两世一字不差的话,脸上挂着一字不差的表情。像一具提线木偶,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操纵着,重复同样的动作。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出戏已经演过两遍了。

    容朕再议。

    他用这四个字打发了魏藻德。

    魏藻德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

    朱由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这个人,三月十九那天会做什么?

    他知道答案。

    开城门。跪迎李自成。

    两世都是。

    ---

    入夜。

    朱由检换上那身粗布袄子,把碎银贴身藏好。

    王承恩也换了衣裳,穿了一件灰布短褂,头上没戴帽子,露出光秃秃的脑门。

    两个人看着对方,都觉得陌生。

    走吧。

    王承恩提着一盏没点的灯笼,在前面带路。

    紫禁城的夜很黑。三月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惨白的光。宫墙的影子压下来,把甬道挤成一条窄缝。

    他们贴着墙根走,避开巡夜的太监和侍卫。

    朱由检发现自己不会走路。

    不是不会迈步,是不会像普通人那样走路。

    他走路的姿势太直了。腰板挺着,下巴微抬,步子不紧不慢。十七年龙椅坐出来的习惯,刻在骨头里。

    王承恩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爷,低着头。弓着腰。步子碎一点。

    朱由检试着弓腰。

    脊背像生了锈,弯下去的时候浑身不自在。

    再低一点。

    他又低了一些。

    眼睛别四处看。盯着地面。

    朱由检把目光压下去,盯着脚前三尺的地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普通人走路,是不敢抬头的。

    抬头意味着你在看,你在打量,你在审视。只有有权的人才敢抬头。没权的人,永远低着头,缩着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影子里。

    他要学会藏进影子里。

    ---

    运炭甬道在西六宫后面,入口藏在一堵矮墙后面,被几筐烂炭遮着。

    王承恩搬开炭筐,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里面黑漆漆的,一股煤灰和霉烂的气味涌出来。

    爷,弯腰进去,里面走百十步就到头了。

    朱由检弯腰钻进去。

    甬道比他想的还窄。两侧是粗糙的砖墙,顶上低得他必须半蹲着走。脚下全是碎炭渣,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摸着墙壁往前走,手指刮过砖缝,指尖很快就磨破了。

    他想起前两世。

    前两世他也走过很多路。但那些路上有灯笼,有侍卫,有人在前面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现在他蹲在一条运煤的洞里,像一只老鼠。

    皇帝变成了老鼠。

    他忽然想笑。

    但没笑出来。因为嘴里呛进了煤灰。

    百十步走完,前面透进来一丝光。

    王承恩在后面低声说:到了。出口那里有个铁栅栏,奴婢昨夜来看过,锁是虚挂的,一拨就开。

    朱由检摸到铁栅栏,果然,锁扣只是搭在上面,没有真锁。

    他拨开锁,推开栅栏,冷风灌进来。

    外面是一条死胡同。两边是高墙,地上堆着炭渣和碎砖。尽头有一个豁口,豁口外面隐约能看见街道。

    王承恩说的那个老军,果然坐在胡同口的墙根下。裹着一件破棉袄,靠着墙打盹,旁边一个小火盆,炭火已经灭了大半。

    他们从他身边走过。

    老军动都没动。

    朱由检踏出胡同口的那一刻,脚踩在了皇城外的土地上。

    他停下来。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宫里的檀香和炭火味,是——泔水、烂菜叶、马粪、汗臭、霉烂的粮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腐气。

    活人的气味。

    或者说,快死的人的气味。

    ---

    街上没有灯。

    北京城宵禁已经名存实亡。没有巡夜的兵丁,没有打更的更夫。街道两边的铺子全关着门,门板上贴着封条,有的封条已经被撕掉了一半。

    墙根下有人。

    缩成一团一团的,裹着破布、草席、甚至纸。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双眼睛在黑暗里闪。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咳嗽。有人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

    朱由检走在街上,每一步都踩在一种陌生的恐惧上。

    不是怕被认出来。

    是怕。

    怕这些人。

    他当了十七年皇帝,批过无数道赈灾的折子,写过朕心甚痛四个字不下百遍。

    但他从来没有走在饥民中间过。

    奏折上的是两个字。

    眼前的饥民是一双双眼睛,是伸出来的手,是塌陷的脸颊,是孩子哭不出声的干嚎。

    王承恩贴着他走,低声说:爷,别停,别看,往前走。

    朱由检往前走。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几个男人,蹲在一堵断墙后面,围着一堆快灭的火。火光照着他们的脸,黑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其中一个人正在骂。

    ……他娘的,城外都打到昌平了,皇上还在宫里睡大觉呢。

    嘘,小声点。

    怕什么?锦衣卫都跑了一半了,谁还管咱们说什么?

    我听人说,皇上前几天还在跟大臣吵架,吵要不要往南跑。

    跑?他倒想跑。他跑了咱们怎么办?

    咱们?那个骂人的冷笑一声,咱们算什么?他什么时候管过咱们?十七年了,年年加辽饷,年年加练饷,加到最后地都卖了,人都卖了,他管过一声吗?

    也是……

    我看那崇祯爷,早死早干净。死了说不定老百姓还能活。

    别说了别说了……

    朱由检站在十字路口,没有动。

    王承恩的手死死按在他袖口上。

    按得发抖。

    朱由检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往头顶涌。

    十七年。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十七年。殚精竭虑,夙夜忧叹,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他杀过奸臣,罢过庸官,减过自己的膳食,穿过打补丁的衣裳。

    他以为自己够努力了。

    他以为百姓至少知道他在努力。

    早死早干净。

    这五个字比那根绳子还疼。

    他想回头。想走过去。想问他们:你们知不知道朕做过什么?你们知不知道朕批过多少道赈灾的折子?你们知不知道朕——

    王承恩的手又紧了一分。

    声音很轻,轻得像气音。

    现在没人会跪您了。

    朱由检浑身一僵。

    他站在原地,呼吸粗重,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

    他们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更窄,更暗,两边的墙几乎要贴在一起。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冰凉刺骨。

    走到巷子中段,朱由检看见一个孩子。

    很小。四五岁的样子。蜷在墙角,抱着膝盖,脑袋埋在两条胳膊中间。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薄得像纸,在夜风里抖得像筛糠。

    旁边躺着一个女人。一动不动。脸朝着墙,手臂僵直地伸着。

    已经死了。

    不知道死了多久。

    孩子没有哭。可能已经哭不动了。

    朱由检停下来。

    他看着那个孩子,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怀里的碎银。

    王承恩立刻抓住他的手腕。

    爷,不行。

    朕只是——

    不行。王承恩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极坚决,您一掏银子,周围的人全会围上来。这条巷子里不止这一个。您救不过来。

    朱由检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抬起头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张小脸,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眼睛很大,空洞洞的,没有焦距。

    他看着朱由检,没有伸手,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着。

    像在看一个跟他一样无能为力的人。

    朱由检把手从怀里抽出来。

    他转过身,继续走。

    脚步比刚才快了。

    王承恩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走出巷子的时候,朱由检忽然开口了。

    朕在宫里的时候,以为赈灾就是拨银子。银子拨下去,人就能活。

    王承恩没有接话。

    银子拨下去了吗?

    ……拨了。

    到了吗?

    王承恩沉默了很久。

    奴婢不知道。

    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知道答案。

    没到。

    从来没到过。

    银子从内帑出去,过户部,过布政司,过府,过县,过粮长,过里正。每过一道手,就少一层。到了百姓手里,十两变一两,一两变一钱,一钱变一碗稀粥。

    有时候连稀粥都没有。

    他坐在乾清宫里想出来的仁政,落到人间,就是这条巷子里那个抱着死去母亲的孩子。

    ---

    他们走到了内城的一道侧门。

    不是正经城门,是城墙根下一个排水的涵洞口。平日有铁栅封着,但王承恩说,这个铁栅去年发大水的时候被冲歪了,一直没人修。

    果然,铁栅歪在一边,洞口勉强能钻过一个人。

    爷,从这里出去就是外城。外城再往南走,广安门、右安门都能出城。

    朱由检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洞口。

    矮,窄,里面有水声。

    他要从这里钻出去。

    像老鼠一样。

    他忽然想起今天白天,魏藻德站在乾清宫里跟他说的样子。

    南迁。

    那是皇帝的走法。车驾、仪仗、禁军护送、沿途州县接驾。

    他的走法是钻涵洞。

    今夜不出去。朱由检站起来,先记住路。明夜再走。

    他们原路返回。

    走到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那几个骂崇祯的人已经散了。火堆灭了,只剩一堆灰烬在风里飘。

    朱由检没有停。

    但他走过那堆灰烬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

    快到皇城根的时候,出事了。

    前面的街道上忽然亮起火把。

    不是一两支,是一排。

    火光照出一队官兵,约莫二三十人,穿着号衣,扛着长枪,为首的是个把总模样的军官,骑在一匹瘦马上,手里举着一卷黄绢。

    奉圣上旨,征民夫守城!壮丁十五以上、六十以下,即刻随军!敢逃者,斩!

    把总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

    官兵开始往两边的巷子里冲,踹门,拽人。

    哭声、骂声、求饶声,一瞬间全涌出来。

    有人被拖出来,跪在地上磕头:军爷,小的腿瘸了,走不了路啊——

    一枪杆子抡过去,那人捂着头倒在地上,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瘸了也走!抬也给老子抬到城墙上去!

    朱由检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切。

    王承恩拉着他的袖子往后退:爷,快走,别让他们看见——

    等等。

    朱由检盯着那个把总手里的黄绢。

    火光下,黄绢上的字看不太清,但他看见了开头几个字的轮廓。

    他往前走了两步。

    王承恩急得快哭了:

    朱由检没有理他。他走到一堵矮墙后面,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那卷黄绢上的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贼寇犯阙,社稷危殆。着令顺天府即刻征发民夫,协守九门……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这道诏书,他认得。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因为这是第二次重生时,他在三月初八亲笔写下的勤王诏。

    他记得自己写这道诏书时的心情。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能救大明,还以为只要把所有人都动员起来,就能守住北京。

    可这一世,他还没有写这道诏书。

    这一世,他三月十二才醒来。

    三月初八,他还醒来。

    那这道诏书是从哪里来的?

    是有人伪造了他的笔迹?

    还是——

    第二世的东西,留在了这一世?

    朱由检靠在墙上,后背抵着冰冷的砖面。

    街道上,官兵还在抓人。哭声、骂声、枪杆子砸在肉上的闷响,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那卷黄绢在火光里猎猎作响。

    他写的字。

    他的诏书。

    正在被用来抓人、打人、逼人去送死。

    王承恩凑过来,声音发颤:爷,是伪旨?

    朱由检没有说话。

    不是伪旨。

    至少,不全是。

    那上面的笔迹,是他的。那些措辞,是他的。那个着令顺天府即刻征发的语气,是他在第二世写下的。

    可这一世,他没有写。

    他闭上眼。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崩裂。

    他以为重生是重来。

    他以为每一次醒来,前一世的一切都会消失,像一场梦醒了就没了。

    但如果前一世的诏书还在——

    那前一世的其他东西呢?

    他杀的人?他抄的家?他做的每一个决定?

    都还在吗?

    都留在了这个世界里?

    那他逃出去,又能逃到哪里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煤烟味。

    朱由检睁开眼,看着那队官兵押着一群哭嚎的百姓往北走,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逃出来的,或许不是紫禁城。

    而是另一个更深的噩梦。

    一个他自己亲手造出来的噩梦。

    王承恩在旁边轻声催促:爷,天快亮了,得回去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王承恩。

    奴婢在。

    明天……不,今天。天亮之后,你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三月初八那天,宫里有没有发过诏书。

    王承恩一愣:三月初八?万岁爷那天……那天您还在病中,一整日都没有起身……

    朕知道。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

    所以朕要知道,那道诏书是谁发的。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三日。

    他还剩六天。

    不,也许不止六天的问题了。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正过。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