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换做是几天前的梁序白用这个语气和她说话，宋芸禾心里还会有点没底。
可现在，经过了这几天的相处，她已经完全摸清楚了这位少爷的脾气。
不知为何，每次看到梁序白，她总会想起上学期在猫咖店兼职时碰到的缅因猫。
外表看起来冷淡疏离，实则却温顺又粘人。
工作不忙时，这只银虎缅因经常抬起毛茸茸的脑袋，跑来蹭宋芸禾的手背，大尾巴翘得很高，一摇一摇。
放下书包，宋芸禾拆开自己的饭盒，将食物包装袋丢进了垃圾桶，语气真诚：“我在食堂这个粥铺窗口兼职快一年了。”
她抿了抿唇，又补充道：“叔叔阿姨用的食材都很新鲜，每天早上现买现做。当天剩下的饭菜也会直接倒掉，绝对不会第二天继续卖掉。
“除了林叔炒菜不是特别好吃之外，其他都很好的。”
梁序白手上搅拌的动作顿了顿。
碗中翻腾起几缕朦胧的雾气，模糊了视线，让他看不清不远处女孩脸上的表情。
她究竟做了多少份兼职。
自从认识宋芸禾开始，她就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似乎从来没有见到她休息过。
对于自小家境优渥、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的梁序白来说，宋芸禾的缺钱程度已经到了令他费解的地步。
他分明看得到，她平时花销克制，能省则省，身上也没有半件奢侈品。按理来说，宋芸禾不该有什么大额开销才对。
她到底为什么会这么缺钱？
梁序白第一次开始对一个女孩产生好奇。
正胡思乱想着，面前突然多出一份还冒着热气的清炒上海青，打断了他的思绪。
梁序白抬头，撞进女孩微弯的眉眼。
“要尝尝吗？没记错的话，现在你应该已经可以吃一些清淡的菜了。”
他愣了愣，终于回过神来。
“林叔听说我要来医院看你，专门现炒了一份适合病人吃的。”
顶着宋芸禾充满期待和关心的目光。
梁序白像被下了降头，第二次迟疑地拿起了筷子。
入口的那一刻，梁序白深刻体会到了宋芸禾此前一番话中的真诚。
是的，林叔做的菜，不害人，不油腻。
——也不好吃。
只不过在只能喝稀粥的五天里，少爷对饮食的容忍程度，已然实现了质的飞跃。
眼前的这份清炒青菜，竟也变得弥足珍贵。
“嗯……还可以。”
他违心地说。
宋芸禾当然知道林叔做饭是什么水准，听到梁序白这样口是心非地捧场，没忍住笑了起来。
还真是个很好哄的人啊。
当事人显然同样被自己语气里的勉强逗乐，脸上也染上了淡淡的笑意。
梁序白最后吃完了一整份炒青菜。
吃完晚饭，宋芸禾急着回学校参加图书馆的勤工俭学。
拉开病房门的瞬间，一个高大的黑影踉跄着撞了进来，把宋芸禾吓了一跳。
看清是李屹后，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朝他打了声招呼，便匆忙离开了。
病床上的梁序白双手抱臂，姿态闲散，等他解释在病房外鬼鬼祟祟的原因。
李屹今天来得很早，已经在病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他将两人刚才吃饭时的互动尽收眼底。
看到梁序白心甘情愿吃完了一整份清炒上海青，李屹几乎要惊掉下巴。
别人不知道，可他知道。
梁序白从小到大都很讨厌土腥味，一直对青菜、胡萝卜诸如此类的蔬菜避之不及。
李屹为此没少吐槽他这少爷太娇气。
今天他居然乖乖吃完了。
李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霸总中，整日念叨着“少爷好久没这样笑过了”的管家。
好欣慰啊！
他的心情很复杂。
连带着看向梁序白的目光也带着点慈爱。
梁序白被这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让他有话直说。
李屹摇摇头，笑而不语。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直觉告诉他。
他的好兄弟，好像快要谈恋爱了。
-
在宋芸禾和李屹的“悉心照料”下，梁序白做完最后一项检查后，最终在第八天的早晨顺利出院。
宋芸禾起了个大早赶过来，困得意识都不太清醒。
两人走后，梁序白没有急着回家，而是一个人坐在车里发呆。
一周过去，梁宗明和耿如芳没有发来任何消息，更没有打来过电话。
不过，他也不再像以前在意了。
关掉微信，梁序白意外发现相册里多出一张照片。
应该是刚刚在病房里解锁手机时误触拍到的。
画面中，女孩趴在病床的一角悄悄补觉。
几缕碎发散落额前，长长的睫毛微垂，透过清晨的阳光，在眼睑处洒下淡淡的阴影，温柔又恬静。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几度停留，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删除键。
系好安全带，梁序白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坏掉了。
不然怎么会觉得，住院的这一周，他居然有一点幸福。
-
一直等到梁序白出院，宋芸禾才把这件事告诉张雨晴。
台上的老师还在对着十五年前的PPT念经，一字一句，语调没有半点起伏，让宋芸禾无端想起家乡平坦的田野。
张雨晴原本已经和其他同学一样昏昏欲睡，冷不丁被宋芸禾发来的信息惊的睡意全无。
【讨厌下雨：闺闺，你简直是铁胃！】
【讨厌下雨：竖大拇指.jpg】
【禾禾禾：我也震惊了，第一次去Z大食堂吃饭就碰上了这种事，吓死我了！o(╥﹏╥)o】
【讨厌下雨：不过这样看来，梁序白还挺好说话的啊，和Z大那些人说的不太一样呢。那边都说他冷冷的，不怎么说话，脾气也坏。】
【讨厌下雨：看来那么多传言，只有一条长得帅是真的。】
【禾禾禾：他人还挺好的，没有追究我的责任，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禾禾禾：他甚至还夸了林叔炒的菜，从未见过如此捧场之人……】
张雨晴看到这里，感觉自己嗅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
林叔的粥铺在食堂的众多窗口中虽然味道排中下等，但是去吃的学生却很多，原因有三。
一是种类齐全，早晚卖各式各样的粥和包子，中午卖自选菜，能满足学生一日三餐的需求。
二是定价合理，区别于其他价格偏高的窗口，中午只需要花个位数，就能在林叔这里吃到撑。
第三点就是健康，林叔炒菜虽然味道一般，但是食材新鲜，油盐也很少，还很注重搭配，在一众重油重盐的商铺中杀出重围
，成功解救了学校每个想要吃得健康些的同学。
大一开学不久，宋芸禾就开始在这个窗口兼职打饭，林叔说她的朋友来吃可以打折。
因此张雨晴这学期减肥时没少来光顾，自然也对林叔的做饭水准一清二楚。
【讨厌下雨：夸林叔的厨艺吗？是不是对你好的有点过头了，这也太给面子了！】
宋芸禾还没来得及回复，下课铃声响了。
聊天终止在这里。
张雨晴收拾好书包，挽住宋芸禾。
“走吧，我们去吃饭。”
“今天中午吃什么？”
“自选菜！必须尝一下帅哥都夸的清炒上海青！”
-
日子平淡如水，梁序白出院后，三个人的群聊再也没有新的消息。
李屹发现了一个规律。
梁序白只要一有心事，就会来酒吧找他。
来了也不讲话，不喝酒，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今晚才来了十几分钟，已经有好几个人过来问他是不是男模，能不能花钱邀请梁序白去包厢跳舞。
李屹坐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生怕一会少爷生气，把这些出言不逊的人全赶出去。
但很显然，梁序白今天没这个心思管这些人。
看到梁序白对着群聊里宋芸禾的聊天记录发呆的那一刻。
李屹觉得自己简直是福尔摩斯。
他的预感没有错。
一物降一物。
降得住梁序白的人出现了。
他就知道，能骗梁序白吃两次难吃饭的女生绝对不一般。
李屹凑上前去，嬉皮笑脸道：“最近是不是感觉心绪不宁？”
梁序白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是不是总想起一个女生？”
还是沉默。
“是不是总去看她的朋友圈，翻你们两个之前的聊天记录？”
梁序白终于不耐烦地开口：“有话快讲。”
李屹语重心长：“如果以上这些症状你都有——”
他装作没看到身边人通红的耳朵，拍了拍梁序白的肩膀。
“梁序白，恭喜你。你到青春期了。”
“赶紧滚。”
“哎哎哎，别呀——我还没说完呢！”
“快点说。”
李屹清了清嗓子，终于认真起来：“我觉得你有点喜欢人家。”
“先别着急否认！最起码你也对她有好感，我说的对不对？”
梁序白想要开口，但发现不知该如何解释。
“你要主动一点啊！现在女孩子都是要男生追的，你不主动，别人怎么会知道你的心意？”
梁序白有些茫然：“怎么……追？”
李屹有点受伤，他就不该自讨苦吃。
梁序白这张脸，从小到大只有被追的份，从来没有追过别人。
“首先，要主动和她发消息，主动约女孩子出来，多接触。”
梁序白思考片刻，开始打字，将消息发了出去。
李屹凑上前看——
【L：你明天在学校吗？】
【禾禾禾：在，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L：没什么，明天我想去你们学校的食堂吃饭。】
【L：就是那个清炒上海青的窗口。】
【L：你能陪我去吗？】
【禾禾禾：？】
【禾禾禾：啊？？？这么难吃还要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