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姑胥岁时杂记 > 23. 四时食肆
    街边小店多了块“四时食肆”的招牌。

    苏问白开业的那一天,是前后几个月难得的好日子,她特意花了几十文钱找坊间有名的神婆算的。

    不要怪她如此迷信,她原本是一个坚决支持唯物主义的新时代好少年,但是她还存在这个事实本身就非常不科学。

    苏问白做的是浑水生煎。有浑水生煎,就有清水生煎。要说传统,最正统最地道的自然是清水生煎。

    清水生煎收口朝上,皮厚肉紧汤汁少。当然对苏问白来说,这种一口下去汁溅不出来肉咬不到的,都是异端。

    而浑水生煎收口朝下,皮薄汤汁多,只有一个缺点,必须趁热吃,一旦冷了,就会又腻又黏,无法下口。

    我见“清水派”如异端,料“清水派”见我应如是。

    生煎好吃是好吃,可做起来有许多讲究,苏问白一大早就在店里忙活。

    生煎面团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了会硬,晚了会酸。面团反复排气揉至光滑。制作生煎的馅是姥姥传下来的秘笈,把猪肉剁碎,放上葱花、姜汁、盐、白糖、酱油和芝麻油,猪肉三分肥七分瘦口感最好。

    而汤汁鲜美爆炸的秘密就是肉皮冻。

    苏问白把准备好的肉皮冻切成丁混进去,将所有调料混合均匀,顺时针方向不停搅拌上劲,馅儿就拌好了。

    下一步就是苏问白苦恼的地方,包包子。苏问白虽然经常帮姥姥干活,但是在包包子出褶方面格外的愚钝,手跟不上脑。好在生煎包对于包子体型要求不高,既不用传说中均匀的十八个褶,也不用多么美观好看,只要收口捏紧不露馅就行。

    等到生煎包包好,苏问白和千蕊抬出了专门定制的平地大铁锅,撒上一层油烧热,油的量绝对不能少,少了底就煎不脆。

    苏问白将生煎包整齐地码在平底锅内,直到底部稍微呈现金黄色,往里浇上一大碗冷水。这一瓢冷水下去,锅内就像是烟花爆开,一时间油星四溅,油与水碰撞的刺啦声不绝于耳。她眼疾手快地盖上盖子。

    等她再次掀开盖子的时候,生煎底部已经金黄,看上去硬邦邦的。她再淋一些油下去,把生煎底从金黄煎到焦黄偏褐色就大功告成,撒上黑芝麻和葱花和出锅。

    其实她选择生煎包,不全是那日的灵机一动。店里总共就两个人,所以必须考虑人手问题。生煎包可以提前包好,一锅能出几十个,从煎到卖一两个人完全能搞定。

    一揭开盖子,蒸腾的热气吸引了一些路人驻足。只是这路人确实停下来了,有人踮着脚往锅里看,有人高声问她这卖的是什么,也有人探头探脑地闻着香味站了一会儿,最后摸摸肚子,转身去了旁边卖馄饨的摊子。

    她原本想着今日开业怎么也得有个热闹的场面,哪怕不能门庭若市,不像她之前卖夹饼那样“一炮而红”,至少也该有几个客人捧捧场。

    结果现实给她上了第一课。

    她辛辛苦苦揉的面,调的馅,守着锅煎出来的生煎,香味飘出去一丈远,路人倒是很给面子地停下来闻了闻,然后非常坚定地用行动表示——

    闻可以。

    买就算了。

    苏问白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忍不住叹了口气,“千蕊,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千蕊正在擦桌子,闻言抬头,一张小脸皱皱巴巴的,眉头紧锁,仿佛有天大的愁压在心头疏解不开,“什么可能?”

    “他们不是不想吃”,苏问白一本正经地说道,“他们只是觉得我的生煎香味太霸道,闻过以后已经提前吃饱了。”

    千蕊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了出来,“姑娘,您还挺会安慰自己的。”

    苏问白看着她总算没了苦大愁深,一副生意坏到他们隔天就得上街要饭的样子。

    有些事情急也没有用,比如现在。客人不来,她总不能把人从街上一个个拖进来。

    那样别说做生意了,估计明日四时食肆就得换个招牌——“强买强卖”食肆。

    想到这里,苏问白自己先笑了。

    千蕊看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有些不解。

    “姑娘,您这是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

    苏问白清了清嗓子,抬眼往招牌上看了看,“我就是觉得,做生意果然不容易。

    “要不要叫卖两声?”千蕊试探着问。

    “叫卖?”苏问白看了一眼门口,面色轻松,似乎一点也没被无人问津的生意影响,眼里满是笑意,你觉得我们应该喊什么?”

    “生煎包,热乎乎的生煎包?”

    “太普通。”

    “那鲜肉生煎,香喷喷的鲜肉生煎?”

    “听起来像卖猪肉的。”苏问白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点了点千蕊的额头,最后还是摇头。她看了一眼锅里的生煎,说道:“算了,东西好不好吃,最后还是得看客人。今天没人买,不代表明天没人买。总不能第一天生意不好,我就把招牌摘了。”

    千蕊点点头,一脸正色说道:“我觉得会有人来的。”

    苏问白看她如此笃定,好奇道:“你这么确定?”

    千蕊指了指锅,“因为真的很香。”

    或许千蕊的祈祷真的起了效果,这时候,一个穿着短褐的中年男人从街口走过来。

    男人看起来像是做脚力活的,肩上搭着一条汗巾,走到店门口时脚步慢了下来,先看了一眼招牌,又往里面看了一眼,最后才问道:“姑娘,店里开门了吗?”

    苏问白刚想回他,千蕊先一步急不可耐地赶紧迎上去,“是的,今日新开张,做的是生煎。”

    “生煎是什么?”

    “就是包子,不过底下用油煎过,皮薄一些,里面还有汤汁。”

    男人听得半懂不懂,又朝锅里看了看,问道:“多少钱?”

    “六文六个。”

    男人的眉头明显皱了一下。

    苏问白看他面露迟疑,补充道:“一个一文钱,您若是没吃过,先尝一个便是。”

    男人这才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递过来。

    苏问白接过钱,又从锅里夹了一个生煎放到小碟里,递给男人的时候还特意往后退了一步。

    她已经做好了提醒他小心烫的准备,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男人显然把生煎当成普通包子,接过来便直接咬了一大口,下一刻,只听见“嘶”的一声,整个人猛地缩了下脖子,手里的生煎差点掉到地上。

    “姑娘,你这包子里怎么还有水?”

    苏问白连忙给他倒了一杯

    茶,解释道:“不是水,是汤汁,里面放了肉皮冻,吃的时候不能直接一口咬下去,得先在边上开个小口,把里面的热气放出来,再慢慢吸汤。”

    男人捂着嘴,眼神里明显带了几分狐疑。

    “吃个包子还这么多讲究?”

    苏问白一时语塞。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没有考虑周全。

    后世的人吃生煎,知道里面有汤汁,知道怎么咬,甚至知道怎样才能既不烫嘴又不浪费汤汁,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东西和普通包子最大的区别,恐怕不是味道,而是吃法。

    好在男人已经花了一文钱,总不能因为烫了一下便把东西扔了,于是等嘴里的疼痛缓了些,他又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把整个生煎塞进嘴里,而是按照苏问白说的,先咬开边缘,吸了一口汤汁。

    鲜香的肉汁混着香油的醇厚香气在嘴里散开,紧接着是葱姜的辛香和猪肉的鲜味,最后咬到那层焦脆的底,软与脆同时落下来,男人原本还有些不情愿的脸色慢慢缓了下来。

    “味道倒是不错。”他说着,又低头吃了一口。接着男人把空碟子递回来,“再来五个。”

    苏问白和千蕊对视一眼,终于松了口气。

    第一笔生意,六文钱。钱不多,但看着那六枚铜钱落进柜台上的钱匣,她却觉得格外高兴。

    总算是开张了。

    或许是万事开头难,卖出了第一份之后,陆陆续续有一些客人进店。第一锅卖完的时候,苏问白其实已经有些意外。只是等第二锅下去,门口又重新安静下来。来的人依旧有,却不多。有时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有一个客人,有时刚坐下两个,外面才又进来一个。

    苏问白和千蕊两个人正说着话,街口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苏姑娘?”

    蒋秀才咧嘴笑了起来。

    “前两日看你没出摊,跟人一打听才听说你新开了一家食肆,我一听那名字,四时食肆,这名字可不就是你能想出来的?”

    蒋秀才的娘子最近生了,有好一阵子没来光顾苏问白的小摊。听其他的食客聊起来,是个八斤的大胖姑娘。蒋秀才日里照顾夜里照顾,忙得脚不沾地,瘦了一大圈。

    在定下要开四时食肆后,苏问白东角街南巷口摆摊时在便常与老食客们宣传。没想到第一个找上门的,竟然是蒋秀才。

    “先来十二个。”蒋秀才大手一挥。

    苏问白一愣,“这有点多了,你能吃得完?”

    “吃不完就带回去,我娘子还在家呢,娘子也想着苏姑娘的手艺,”蒋秀才指了指自己手里的食盒,“有好一阵子没吃上苏姑娘的饼,她正想得很呢。”

    苏问白答应一声,脸上的笑意也真正舒展开来。

    锅底的油重新热起来,生煎一个个落进去,随着油温升高,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

    午时过后,街上的人流比早晨明显密集了许多。

    他们并没有一下子把店里坐满,有人是从前吃过她东西的老食客,有人是被熟人喊过来的,还有人纯粹是闻着香味进来看热闹。

    生意仍旧不算好。

    可苏问白站在柜台后,看着桌边那几个熟悉的面孔,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