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诗涵周五傍晚时分回到了汉东。

    她没有提前告诉陆鸣兮,只发了一张照片,高铁车窗外的田野,

    暮色从地平线漫上来,把天空染成一片渐变的橘红色。

    照片没有配文字,但陆鸣兮看到的时候,正在批最后一份文件。

    他把笔放下,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锁了抽屉,拿起了外套。

    他走到高铁站出站口时,天已经暗了。

    出站的人流从闸机口涌出来,拖着行李箱,低头看手机,行色匆匆。

    她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穿一件浅米色的长风衣,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帆布包,头发披散着,被晚风轻轻吹动。

    她看见他的时候没有挥手,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穿过人流朝他走过来。

    怎么没提前说?他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

    说了你就不会来接我了。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目光里有笑意,也有一种很轻的确认,像是确认他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你最近瘦了。

    你也瘦了。

    我是故意的。她偏了一下头,山上的风比山下大,吹了几天,胃口就小了。

    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突然来汉东,也没有问她打算待多久。

    两个人并肩走出车站,夜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带着城市边缘特有的气息,汽车尾气、烧烤摊的烟火、远处高架上车辆驶过的低沉嗡鸣。

    邵诗涵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风衣的下摆被风偶尔掀起又落下。

    去哪儿?他问。

    城南那家老茶馆还开着吗?

    开着。

    那就去那儿。

    老茶馆的老板还记得他们,看了一眼邵诗涵,又看了一眼陆鸣兮,什么都没说,在靠窗的位置添了一壶龙井。

    窗外的巷子很安静,路灯把青石板路照成一片温润的暗黄色,偶尔有自行车从巷口骑过,铃声响了一下又消失了。

    邵诗涵靠在椅背上,双手捧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青石峪的秋天快到了。她说,山上的草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整片山坡都在动。”

    “我坐在那棵老松树底下画了一下午,画着画着就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想起以前的事。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想起很多年前在京北,你站在槐树底下问我一定要走吗。那时候我没回答你,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后来到了华盛顿,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就想,如果当时我回答了,会怎么样。

    陆鸣兮没有接话。

    他端着茶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温热的,像此刻距离一样真实而确定。

    窗外巷口的路灯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把老槐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现在知道答案了吗?他问。

    邵诗涵抬起头看着他。茶馆的灯光偏暖,落在她脸上,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

    她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现在知道了。但知道了也没用,因为那条路已经走完了。走完的路,不需要再回头去改答案。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觉得说得有点重了。

    她笑了一下,很轻,像在替自己的话补一道缓冲:不过,走完的路虽然不能改,但可以从终点折返,重新走一段新的。

    陆鸣兮看着她。茶馆里很安静,角落里有人在翻书,柜台后面老板在擦一只紫砂壶,偶尔传来杯盖与杯沿轻轻磕碰的声响。

    那些日常的声音像是被一层薄薄的玻璃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诗涵,你这次来汉东,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一半是。她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另一半是,我在京北听到了一些事。关于华商信托的那个信托账户,有人在查它的资金流水了。”

    “不是官方渠道,是私募圈的人在传,说那个账户在去年年底有一笔大额资金转出,去向不明。传话的人不知道那笔钱去了哪里,但他们知道那个账户的托管机构最近在更换审计团队。

    陆鸣兮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更换审计团队,通常意味着账户的持有人不希望被审计出特定信息。

    邵诗涵的声音不高,

    我让人查了一下那家托管机构更换审计团队的时间,去年十二月底。正好是那批土地流转审批集中放行的两个月之后。

    刘副主任把审批日期从九月改到十一月的时候,有人同时在做另一件事,在账户端更换审计团队,确保那笔资金在年底之前被完全清出账目。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时间线需要对齐。一条是汉东的审批时间线,九月批、十一月签。另一条是港城的资金时间线,十一月到账、十二月转出。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如果那两段时间线能够重合,那你在汉东查到的所有东西,就都有了资金端的印证。

    陆鸣兮没有说话。

    窗外巷口的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翻着一本很薄的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看着她,她坐在窗边的位置,手边的茶杯冒着热气,把她身后的背景都融成了一片模糊的暖色。

    诗涵,你为什么帮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像是这个问题她已经想过很多次,但每次的答案都不太一样。

    她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帮你把那条路走完。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看到你走到终点的时候,有人站在终点等你。

    茶馆里安静了很久。

    角落里翻书的人合上书站了起来,结了账推门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铃声摇晃了一下。

    陆鸣兮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等我走到终点的时候,你会站在那里吗?

    邵诗涵看着他,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太早了。

    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走吧,送我回去。明天还要早起回京北。

    他送她到酒店门口。她站在台阶上,风衣的领子被夜风掀起一角,她抬手拢了一下。

    他站在台阶下,隔着两级台阶的距离看着她。

    鸣兮哥。她说。

    那颗星是为你亮的。

    他顺着她目光的方向抬头看去,夜空中有一颗很亮的星挂在天边,像是有人在天幕上点了一盏灯。

    他没有问哪一颗,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两步台阶的距离,

    看着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渐渐走远,风衣的下摆被夜风轻轻掀起又落下,像一页被翻过去的书。

    他没有立刻走,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抬头又看了一眼那颗星。

    然后他转身往停车场走去,夜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气息。

    草已经黄了,风已经开始凉了,他知道青石峪的山顶,秋天确实来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