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刚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朝阳刺破潍县城头的薄雾,给潍县的城砖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城下阵地上,无数士兵扛着木料、推着炮车来回奔忙,号子声、铁器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战前的喧嚣。
曹安凭栏而立,一身青色劲装,在杀气腾腾的将士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却自有一股定海神针般的沉稳。
一身甲胄的孙传庭站在曹安身侧,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眼角的皱纹因连日不眠深得像刀刻,精神却异常矍铄。
昨夜当看到库房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燧发枪和锃亮的火炮时,孙传庭兴奋的一夜没睡。
他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这些足以武装一支大军的火器,是怎么一夜之间凭空出现在库房里的。
但他没有多问,神迹本身就是最大的实力。
“传庭,库房里的武器都发下去了?”曹安问道。
孙传庭对着曹安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回曹帅,库房里所有燧发枪、野战炮已全部分发各营。尤其是那五十门轻便青铜小炮,全部配属到了一线营队。”
孙传庭指着北方那条直通德州的黄土官道,“多尔衮主力仍在德州,就算日夜兼程,全部抵达潍县城下,最快也要七日。”
“七日。”
曹安重复着这个数字,目光落在城外那片广袤的低洼地带,轻轻点头:
“时间足够了。”
“曹帅有何高见?但讲无妨,末将无不从命。”孙传庭眼中满是期待。
曹安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城头的女墙:“我提议,这七日时间,其他工事都可以缓一缓,所有火炮营人手全部投入一件事——把一线阵地前鞑子所有可能进攻的区域,全部标定射界。”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第一轮炮击,所有野战炮一律换装开花弹。”
孙传庭脸色一变,脱口而出:“曹帅不可!开花弹威力虽大,但引信极不可靠,射程也比实心弹近了三成!”
“我知道。”
曹安没有反驳,伸手指向城外那片低洼地,“传庭,你原本的计划,是把多尔衮主力诱到这里四面合围,聚而歼之,对不对?”
孙传庭点了点头,这正是他原本的打算。
“那你想过没有,”曹安声音陡然锐利,“一旦合围,鞑子骑兵必然拼死突围。短兵相接,我们的士兵能拼得过那些八旗兵吗?我们要付出多少伤亡,才能吃掉这十万精锐?”
孙传庭沉默了。
曹安斩钉截铁道:“只要鞑子主力踏入这片低洼地,野战炮先开火!一轮接一轮,不要停,把所有开花弹都打出去!用钢铁和火药,先给他们洗一遍地!”
“可……可那片低洼地有很多死角!炮手根本看不到!没有目视瞄准怎么打?打偏了怎么办?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曹安闻言笑了:“传庭,你看过孙元化的《西法神机》吗?”
孙传庭一愣:“听过,据说讲的是西洋火炮用法,不过末将一直以为是些奇技淫巧,未曾深究。”
“那你可错过了宝贝。”曹安道,“书里的‘勾股测望’之术,正好能解决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目视瞄准。”
他指向远处一根刚立起来的木杆:“看到那根标杆了吗?我们以城头为原点,每隔五十步立一根标杆,用勾股定理算出每块区域的距离、方位和火炮仰角,把数据全部标在图上,分给每个炮组。”
“到时候,炮手不用看敌人,只听我的命令。我说打几号区域,他们就把炮口调到对应角度,装弹发射就行。”曹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就算第一炮打偏,根据弹着点修正参数,第二炮、第三炮总能覆盖到。”
“我要的不是一枪毙敌的精准,而是天罗地网般的覆盖。”
“我要让这片低洼地,变成多尔衮的坟场。”
孙传庭呆呆地看着曹安年轻而笃定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不用看敌人,只看数字就能打仗?
戎马半生,大小百余战,他见过用刀用剑用弓箭的,甚至用毒药的,却从未想过仗还能这么打!
那些冰冷枯燥的数字,在曹安嘴里,竟变成了比千军万马还要可怕的武器。
他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下巴的硬须,心脏剧烈跳动。一个颠覆了他所有战争认知的新世界,正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过了许久,孙传庭才猛地回过神,看向曹安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佩服,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好!好一个饱和打击!”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曹帅此计,真乃神来之笔!末将活了四十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打仗可以不用看敌人!就凭这一点,末将自愧不如,心服口服!”
得到孙传庭全力支持,曹安松了口气,继续道:“开花弹洗地之后,鞑子必然损失惨重、阵型崩溃,这时我们再让燧发枪兵和青铜小炮推进压阵。”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记住,全军上下,必须严格遵守两条铁律。第一,绝不与鞑子肉搏。第二,绝不与鞑子拼骑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们的优势是火器,是射程,是火力密度。”曹安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凑过来听的将领耳中,“我们要打一场不对称的战争。让鞑子的骑兵冲不上来,让他们的弓箭射不到我们,让他们只能在我们的枪口和炮口下,像割麦子一样一片片倒下!”
“用密集的弹雨,收割他们的生命。”
“让他们知道,在钢铁和火药面前,所谓的八旗无敌、骑射无双,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城头炸响。
所有凑过来的将领都屏住了呼吸,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是啊!为什么我们总要拿自己的短处,去碰鞑子的长处?我们有枪,有炮,为什么不能用这些东西,把鞑子砸得粉身碎骨?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个城头,“即刻起,所有火炮营停止一切其他事务,全力标定射击诸元!各营燧发枪兵加紧训练!七日之内,务必完成所有战前准备!”
“遵命!”
众将齐声应道,声震云霄。他们的声音里,没有了面对清军时的恐惧,只剩下满满的信心和战意。
将领们大步流星离去,各自传达命令。城头之上,只剩下曹安和孙传庭两人。
朝阳已完全升起,金色阳光洒满战场。曹安看着下方忙碌的身影,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孙传庭敏锐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道:“曹帅,怎么了?可是还有不妥?”
曹安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没什么不妥。只是……我把我那五百亲卫,都下放到各营了,你也叫他们一声将军,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的统军能力,还是差得太远了。”
曹安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这些人,以前大多都是活不下去的农民。跟着我时间最长的,也不过半年。别说指挥一个千人队了,就是带好一个百人队,都还磕磕绊绊。这次大战,我真怕他们经验不足,出什么岔子,坏了大事。”
孙传庭闻言哈哈大笑:“曹帅,你这是多虑了!谁天生就会打仗?老夫当年在榆林当千户,第一次带兵剿匪,还没见到贼影,先把自己的队伍带散了一半,最后还是靠着亲兵才找回来的!”
“统军能力,不是从书上学来的,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孙传庭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这次潍县之战,就是他们最好的磨刀石。只要能活下来,经历过这场血战的洗礼,他们自然会脱胎换骨,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大将。”
“更何况,”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郑重,“这些人对曹帅的忠心,末将都看在眼里。在这个人人自危、朝秦暮楚的乱世,忠心,比任何能力都要宝贵一万倍。”
孙传庭一席话,让曹安心中豁然开朗。
是啊,忠心。
在这个大厦将倾的时代,还有五百个愿意为自己赴汤蹈火的兄弟,这就足够了。
能力可以练,经验可以攒,但一颗赤诚的心,千金难买。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忧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钢铁般的决心。
“传庭,你说得对。”曹安微微一笑,目光望向北方天际线,“七日之后,就让我们在潍县城下,给多尔衮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孙传庭重重地点了点头,与曹安并肩而立。
朝阳下,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一场前所未有的不对称战争,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