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五月初六,湖广谷城。
县衙大堂的青砖地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蝗虫的腥气。
“哐当——”
一枚铜铸的参将官印被狠狠掼在地上,弹起半尺高,滚到张献忠脚边。
他穿着朝廷赐的绯色官袍,一脚踩上去,靴底碾着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熊文灿那老狗,真当老子是傻子!”
张献忠啐了一口浓痰,正好吐在官印的印面上。
他豹眼圆睁,虬髯倒竖,声音洪亮的骂道:“招抚老子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十万粮饷,万两白银,还许我节制襄阳四府!结果呢?拖了整整三个月,一粒米都没见着!天天派狗使者来催,让老子去打李自成,想让我们义军自相残杀,他坐收渔利?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大王息怒!”
孙可望快步上前,抱拳躬身,眼底压着藏不住的兴奋:“罗汝才那边刚传了飞鸽传书,今日巳时他已在房县起兵,杀了房县知县,约定三日后在罗猴山合兵。还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谷城周边光化、南漳、保康十几个县的饥民,听说咱们反了,连夜拖家带口往这边跑!昨天一天就来了三万多人,现在城外的空地上全是人,兵器都不够分了,不少人扛着锄头镰刀就等着大王下令!”
“好!好啊!”
张献忠放声大笑,猛地一把扯下头上的乌纱帽,狠狠摔在地上,露出里面早已缠好的黑色头巾。
官袍被他随手扯开扔在地上,露出里面玄色的劲装,腰间别着那柄饮过无数人血的鬼头大刀。
“老天爷都在帮我们!这大明的天下,该换个人坐了!”
张献忠一把抓起帅案上的令箭,掷在地上,“传我将令!全军即刻拔营,向房县进发!先灭了追来的左良玉,再挥师北上,直捣北京!到时候,紫禁城的龙椅,老子也坐得!”
张献忠大步流星走出大堂,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城外漫山遍野都是面黄肌瘦的饥民,衣衫褴褛,却个个眼神狂热,像饿极了的狼群。
张献忠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鬼头大刀,刀锋直指天空,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弟兄们!朝廷不给我们饭吃,我们就自己抢!跟着我张献忠,有肉吃,有酒喝!杀尽贪官污吏,平分天下田地!”
“杀!杀!杀!”
震天的喊声拔地而起,惊飞了漫天的蝗群。黑压压的云团翻滚着,裹挟着无边的怒火,向罗猴山的方向压去。
谷城通往房县的崎岖山路上。
左良玉烦躁地挥开脸前的蝗虫,那些虫子像雨点一样往脸上撞,钻进鼻孔、嘴里,挥都挥不开。
他麾下三万明军,正拖着沉重的脚步在山路上挪动。士兵们个个面如菜色,脚步虚浮,手里的长枪在地上拖着。
沿途不断有人倒下,刚断气的尸体转眼就被蝗群盖成了黑团。
“大帅!停一停!不能再往前走了!”
副将罗岱催马赶上,
“夜不收拼死传回来的消息,张献忠和罗汝才已经合兵,至少有五万人!前面就是罗猴山,两边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中间一条窄路,万万不可深入啊!”
左良玉嗤笑一声,拍着腰间崇祯亲赐的尚方宝剑,脸上满是倨傲:“一群饿疯了的乌合之众,也敢在我左良玉面前谈埋伏?传令下去,全速前进!今日务必拿下房县,取张献忠的首级回京复命!”
“大帅!三思啊!”罗岱死死拉住马缰,急得满头大汗,“张献忠狡诈多端,当年凤阳就是他烧的!罗猴山地形险恶,若是中了埋伏,我军全军覆没啊!”
“放肆!”
左良玉厉声喝道,马鞭抽在罗岱的胳膊上,留下一道血红的印子:“我意已决!再有敢言退者,斩立决!”
一夹马腹,左良玉带着亲兵率先冲进了山谷。罗岱看着背影,长叹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刀,咬着牙率军跟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
“轰——!”
一声山崩地裂的炮响,震得整个山谷嗡嗡作响。
霎时间,滚木礌石从两侧山上如暴雨般砸下,被砸成肉泥的士兵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箭雨遮天蔽日,明军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鲜血顺着山沟流成了小溪。
张献忠和罗汝才的伏兵从密林里、岩石后呐喊着杀出,像一把把锋利的钢刀,瞬间将混乱的明军切成了数段。
“中计了!快撤!”
左良玉魂飞魄散,拨转马头就想跑。
罗岱带着明军死死挡住追兵,
“大帅快走!末将断后!”
话音未落,一支长矛刺穿了他的胸膛。罗岱轰然倒地,眼睛还圆睁着,望着左良玉逃跑的方向。
激战从午时一直打到黄昏。
左良玉拼死杀开一条血路,身边只剩下数百名丢盔弃甲的亲兵。
他的头盔掉了,头发散乱,脸上全是血污和泥土。帅印、军符、甚至连那柄崇祯亲赐的尚方宝剑,都丢在了战场上。三万明军,折损过半,粮草辎重全部被缴获。他回头望着漫山遍野的明军尸体,一口黑血喷在马脖子上,狠狠抽了战马一鞭,带着残兵向襄阳狼狈逃窜。
就在左良玉在罗猴山丢盔弃甲的时候,千里之外的河南大地,另一股足以颠覆大明的力量,正在悄然崛起。
通往洛阳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李自成勒住战马,望着身后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民大军,眼神像鹰一样锐利。谁能想到,三个月前他还在商洛山里东躲西藏,身边只剩下几千残兵。而现在,这支队伍已经浩浩荡荡,绵延十几里。
“闯王!”
刘宗敏催马赶来,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好消息!昨天又有两万人来投!现在咱们的队伍已经超过十五万了!河南的饥民听说咱们来了,都砸了县衙,杀了贪官,等着咱们去接收呢!下一步,咱们打哪里?”
李自成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直指洛阳的方向:
“打洛阳!杀福王!开仓放粮!”
“告诉所有百姓,跟着闯王,有饭吃,不纳粮!均田免赋!再也不用受贪官污吏的压榨,再也不用挨饿!”
“均田免赋!均田免赋!”
十几万流民同时呐喊,声震云霄,口号像野火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河南大地。
莱州府潍县,
曹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桌上摊着两份八百里加急,一份是谷城张献忠复叛的消息,一份是李自成在河南崛起的消息。
“好!太好了!”
他心里暗自狂喜,张献忠、李自成,这可都是行走的超级功勋值啊!
“传庭,李自成会不会趁势攻打山东?”曹安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孙传庭问道。
孙传庭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曹帅放心,李自成绝不会来。李自成现在看着人多,其实就是无根的浮萍,既无粮草,又无根基。他第一个要打的,必然是洛阳。”
“洛阳福王朱常洵富可敌国,府里的粮食堆成山,金银不计其数。打下洛阳,他才能真正站稳脚跟。山东现在赤地千里,除了饥民什么都没有,他不会来做赔本买卖的。”
张忠和赵守田站在一旁,连连点头,脸上满是佩服。
就在这时。
“曹帅!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四慌张的冲进来:“多尔衮!多尔衮率领十万八旗铁骑,从青山口入关了!”
“什么?”
曹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多尔衮入关了?鞑子不是应该在松锦和洪承畴对峙吗?”
“是真的!是我们在京城的细作传来的消息,多尔衮打着为豪格报仇的旗号,绕过了京师一路南下,前锋已经过了德州,最多三天,就能打到潍县城下!”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曹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转头看向孙传庭:“五万大军,训练得怎么样了?可否一战?”
孙传庭挺直腰板,抱拳躬身,声音铿锵有力:“回曹帅!五万大军日夜操练,已初具战力!唯有两万士卒,尚未分到燧发枪,只能用刀枪弓弩。”
“能战就行!”
曹安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兴奋的笑意。
他终于要面对传说中的八旗铁骑了!只要打败多尔衮,别说两万支燧发枪,十万支都能兑换出来!
还没等他从兴奋中缓过神来。
“报——!”
一名斥候撞了进来,
“曹帅!急报!刘泽清在青州纵兵劫掠三日!现在正率领八万大军,向莱州扑来!”
张忠和赵守田同时变了脸色,手“唰”地一下按在了刀柄上。
曹安深吸一口气,脸上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张忠。”
“末将在!”
张忠抱拳领命。
“我给你一万精兵,迎击刘泽清。记住,我不要俘虏。凡是手里拿过武器的,格杀勿论!”
“末将遵令!”张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声应道。
“孙传庭。”
“末将在!”
“剩下的四万大军,全部归你指挥。”曹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有一个命令:守住潍县,打败多尔衮!”
孙传庭猛地单膝跪地,声音掷地有声:“末将定当死战!潍县在,我在!潍县亡,我亡!”
曹安走上前,扶起孙传庭,拍了拍他的肩膀。
“传我命令!”曹安的声音传遍整个大堂,“登州、莱州全境进入最高戒备!所有城门关闭,全城戒严!凡有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遵令!”
众将齐声应道。
崇祯十二年的这个五月,所有能毁灭一个王朝的灾难,在短短三十天里,全部降临。
大明的天,已经塌了。
但潍县城头的战鼓,即将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