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清宁宫偏殿书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烟墨香,皇太极身着一身玄色暗金龙纹常服,端坐在紫檀木大案之后。
他身形魁梧,即使只是静静坐着,也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帝王威严。
只是那双曾令无数敌人胆寒的鹰眼,此刻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一枚半旧的狼牙佩。那是豪格十五岁第一次随他出征,亲手射杀一头孤狼后,用狼牙磨成的佩饰,一直戴在身上,直到……
“豪格……”
皇太极低声呢喃,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英武挺拔的身影,那个从小就跟着他驰骋沙场、最像他的皇长子。那个他寄予厚望,本打算百年之后将这大清江山托付的儿子。
就这么没了。
死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登莱叛将手里。
皇太极指节骤然攥紧,骨节爆发出一串“咔咔”声,掌心那枚豪格留下的狼牙佩深深嵌进肉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滔天的恨意如同火山般在胸腔里翻涌炸裂,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就在这杀意凝如实质的瞬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皇上!天佑我大清啊!”
范文程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狂喜,连平日里最看重的仪态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甚至忘了行跪拜大礼,冲到案前,声音都在颤抖。
皇太极眼中的悲戚瞬间被锐利的锋芒取代。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沉稳如钟:“范先生,何事如此失态?”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躬身道:“皇上!大喜!天大的喜事!京城密探八百里加急传回消息——崇祯那小儿,终于要对曹安动手了!”
“哦?”
皇太极瞳孔骤然一缩,一直紧绷的嘴角竟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放在案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枚狼牙佩,沉声道:“快说!到底什么情况?”
“是!”
范文程语速极快地说道,“据密探回报,曹安招降了孙传庭又杀了登莱巡抚杨绳武,崇祯已经忍无可忍,在朝堂上大发雷霆,当场就要下旨调集京营和九边精锐,大举征讨登莱!”
“可惜……”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明朝那些文官又跳出来阻拦,说什么‘内有流寇未平,外有松锦之困,不可再启战端’。崇祯拗不过那群腐儒,最终只能退而求其次,下旨命山东总兵刘泽清,率本部兵马剿灭曹安。”
皇太极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看向范文程,目光深邃:“范先生觉得,刘泽清有能力剿灭曹安吗?”
范文程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嗤笑道:“绝无可能!臣安插在山东的细作早已传回消息,这刘泽清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酒囊饭袋!平日里只会克扣军饷、搜刮民脂,打仗胆小如鼠,见了流寇都望风而逃。让他去打曹安?那简直是羊入虎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皇上,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这表明崇祯已经彻底容不下曹安了,他是真的动了杀心!我们这次出兵,完全可以打出‘为皇子豪格报仇’的旗号,名正言顺地直取登莱,剿灭曹安!”
“如此一来,不仅能报豪格之仇,还能让大明朝廷觉得我们是在帮他们平叛,说不定还能得到他们暗中的相助。就算他们不帮忙,也绝不会在背后掣肘我们!”
皇太极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范文程果然是他最得力的谋臣,一眼就看穿了此事的关键。
他沉吟片刻,又问道:“你派人与洪承畴接触得怎么样了?他是否愿意归降?”
提到洪承畴,范文程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摇了摇头道:“回皇上,洪承畴还是一口拒绝,态度十分坚决,说什么‘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宁死不肯归降我大清。”
“哼。”
皇太极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不识抬举。”
“那就不管他了!松锦防线暂时放一放,和上次一样,绕开山海关,跨过长城,直插山东!”
“曹安杀了朕的儿子,这笔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空,片刻之后说道:
“还有,让中原的细作密切注视李自成、张献忠那些流寇的动向。绝不能让明朝的官军把他们给剿灭了!留着他们,才能让崇祯那小儿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说完,皇太极猛地转过身,眼中杀意滔天。
“传朕旨意:”
“以睿亲王多尔衮为全军统帅,节制所有南下兵马。”
“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各领本部火器营,协同作战!”
“英亲王阿济格、豫亲王多铎、郑亲王济尔哈朗、武英郡王阿巴泰、贝勒岳托,分领八旗精锐铁骑,随军南下!”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若有半分差池,不用朕多说,他们自己提着项上人头来见!”
他一步步走回案前,拿起那枚染血的狼牙佩,紧紧贴在胸口。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带着无尽的恨意与决绝:
“此次出兵,一城不取,一物不掠,一口不俘。”
“朕只要一样东西——”
“用曹安的人头,来祭奠朕的儿子豪格!”
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久久不散。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皇太极那张狰狞而悲恸的脸。
一场席卷山东的血雨腥风,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