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县城头的风,裹挟着漫天黄尘、刺鼻汗臭与散不去的饿殍腥气,呜呜地刮过,远处流民绝望的哭嚎顺着风丝缠上来,声声锥心,刺得人耳膜发疼。
孙传庭扶着冰冷粗糙的城砖,目光死死盯在城外,那片望不到边际、像潮水般不断涌动的流民海洋,仿佛要将整个潍县城一口吞噬。
他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合过眼了,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不堪,几缕枯发黏在满是油汗的额角,青黑色的胡茬密密麻麻爬满了下颌和两颊。一双曾经在战场上能看穿敌军虚实的鹰眼,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窝深陷得吓人,眼底全是化不开的疲惫与焦灼。
“大人,喝口水吧。”张忠端着粗瓷水碗快步走来,声音沙哑得厉害,眼下的乌青重得像挨了一拳,“大人,再这么熬下去,不等流民出事,自己先垮了。”
孙传庭没有回头,也没有接水,只是沙哑着嗓子问,“流民又来了多少?”
“刚过午时,青州方向又涌过来一万多人。”
张忠重重叹了口气,不由分说把粗瓷水碗硬塞进孙传庭手里,眉宇间翻涌着压不住的愤懑,咬牙沉声道:“青州那帮狗官,早把城门封得死死的,但凡流民靠近城门三丈之内,根本不分老弱妇孺,直接就是乱箭射杀!底下官军更是歹毒,杀起流民比关外鞑子还要狠戾,不光抢光了他们仅剩的一点干粮果腹,还一把火烧了城外所有村落,断了这些百姓的最后活路!这些人走投无路,只能拼着一口气往咱们潍县逃啊!”
孙传庭端起碗,仰起头一口气将凉水灌进喉咙。冰凉的液体划过火烧火燎的食道,却半点浇不灭他心头的焦躁。
他猛地将空碗往城垛上一磕,“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一开始我估摸着,最多也就十几万流民。”
孙传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躁,“撑个三五天,等曹帅的军令下来,总能分批安置妥当。可你现在看看城外的情况!”
他抬手指着城外漫山遍野的人群,手臂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人流就没断过!拖家带口的,扶老携幼的,现在具体多少人没人能说得清!保守估计,已经破了二十五万!这么多人挤在城外的旷野上,再不安置必出大乱!”
张忠顺着孙传庭的手指望去,心头瞬间揪成了一团。
旷野上,衣衫褴褛的流民挤得水泄不通。面黄肌瘦的孩子扒着母亲的衣襟哭嚎,只能发出小猫似的呜咽;妇人抱着早已断气的孩子坐在地上,眼神空洞,连眼泪都流不出来;老人拄着木棍,一步一挪,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再也起不来。
而那些身强力壮的青壮年,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眼冒绿光地盯着不远处冒着炊烟的粥棚。
他们手里攥着木棍、石块,脸上没有半分对生的希望,只有绝望催生出的、不顾一切的暴戾。空气中弥漫着饥饿、污秽与火药味,一场毁灭性的暴乱,已经在无声中蓄势待发。
“大人!不好了!”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跑上城垣,脸色惨白如纸,“西头粥棚!流民哄抢粮食!值守的弟兄拦不住,三个被打破了头,还有一个被石头砸中了胸口,吐了好多血!”
“终于还是来了。”
孙传庭低声说了一句,眼神骤然一厉,周身瞬间迸发出久经沙场的杀伐戾气。
他猛地转过身,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城下,一字一顿地下令:
“传我军令!县城内留守的五千登州军,严守四门,架起野战炮!敢有流民靠近城墙三丈之内,无需请示格杀勿论!”
“城外一千登州军,即刻以百人为队,燧发枪上膛,在粥棚压阵!”
“刚招募的五千青壮,全部带上大刀长矛,分赴各个粥棚!一边加紧熬粥,一边维持秩序。”
孙传庭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记住!但凡安分守己排队的,按人头给粥,一个都不能少!但凡敢聚众闹事、哄抢粮食不听管束的,就地镇压,杀无赦!”
“大人!不可啊!”张忠脸色大变,一把抓住孙传庭的胳膊,急声劝阻,“他们都是走投无路的百姓啊!这么杀,会寒了天下人的心的!”
“寒心?”孙传庭猛地甩开张忠的手,眼神里满是痛苦与决绝,“张忠你告诉我!是现在杀十个带头闹事的寒心,还是等他们冲垮粥棚、抢光粮食,让二十多万人活活饿死更寒心?是现在弹压下去死几十人寒心,还是等他们攻破县城,烧杀抢掠,潍县全城百姓跟着陪葬更寒心?”
“乱世用重典!慈不掌兵!今日我孙传庭背这个骂名,换二十万条人命,值了!”
亲兵不敢耽搁,转身飞奔而去。
不过片刻,城外便响起了军士的厉声呵斥声,紧接着,是流民绝望的嘶吼与暴乱的呐喊。
数百名攥着木棍石块的流民,像疯了一样朝着粥棚冲去。守在前面的青壮毫不留情,长矛杆狠狠抽在背上,刀背劈在胳膊上,骨头碎裂的闷响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冲在前面的流民接二连三地倒下,鲜血溅在黄土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后面的流民还在往前涌,直到“砰砰砰”几声枪响。
压阵的登州军朝天鸣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躁动的人群。
所有人都僵住了。
就在这时,孙传庭站在城垛最显眼的位置,声音如同惊雷般滚过整个旷野:
“所有流民听着!”
“我是孙传庭!今日弹压,并非要滥杀无辜!”
“我在此立誓!十日之内,所有人都会得到妥善安置!有地种,有房住,有饭吃!”
“但凡安分守己、听从管束者,人人有粥喝,有棚住!”
“若再敢聚众闹事、妄图作乱——”他猛地挥下佩剑,剑尖直指城下那些倒在地上哀嚎的闹事者,“他们,就是你们的下场!”
流民们看着满地哀嚎的伤者,看着城墙上寒光闪闪的炮口,看着粥棚里重新冒起的炊烟,眼中的暴戾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惶恐与一丝微弱的希望。
有人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木棍,有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原本即将燎原的大火,就这样被孙传庭恩威并施的手段,硬生生掐灭在了萌芽状态。
张忠看着城墙上那个挺拔却无比疲惫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今日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大将之风,什么叫慈不掌兵。
“大人,总算是稳住了。”张忠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可……曹帅的军令到底什么时候能到?潍县的粮食虽然还能撑着,可没有后续的安置办法,迟早还是要出事。”
孙传庭收剑入鞘,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了一丝,眼底却依旧满是担忧。
他转头望向莱州城的方向,“张忠,派出去的三批斥候,可有一个回来的?曹帅的军令,到底来了没有?”
张忠脸上的神色瞬间黯淡下去,摇了摇头,“回大人,没有。一个都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军令传来。”
孙传庭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指尖死死攥住城砖,指节捏得发白。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风都仿佛停了。
“不能再等了。”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果今日日落之前,依旧等不到曹帅的军令,我们就按之前商量的办法来。”
“以一千户人家为一队,由军士护送,分批向莱州、登州各县转移,沿途设粥棚,派专人接应。”
“这么多人死死聚在潍县,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就算今天不炸,明天、后天也一定会炸。到时候,谁都救不了。”
“属下明白!”
张忠重重抱拳,“属下这就去安排,只要大人一声令下,即刻出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突然从东方的地平线上传来。
那是数百匹战马同时奔腾的声音,每一下都像重锤一样敲在人的心上,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孙传庭和张忠同时脸色一变,猛地转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