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刚翻出一抹鱼肚白,紫禁城还笼罩在沉沉晨雾之中,一阵急促到近乎粗暴的传旨声,便硬生生划破了宫城的静谧。
“陛下有旨!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即刻入奉天殿见驾!迟误者,立斩不赦!”
传旨太监策马狂奔,一道道白牌急召,像催命符般传遍各条官街。太监们直接拍打官员府邸的朱漆大门,急促的叫门声震得府内犬吠连连。
“开门!快开门!陛下急召,诸公莫要误了时辰!”
“奉天殿候驾,迟一步就是杀头的罪过!”
还在睡梦中的百官尽数被惊醒,没人敢耽搁半分。睡眼惺忪的官员们慌慌张张系紧腰带,披头散发、朝服凌乱,连鞋子都穿反了,就跌跌撞撞往宫里跑——谁都知道,陛下这般急召,绝非小事。
周延儒自从回到家后,便一直枯坐在书房,案上烛火燃了一夜,眼底满是对朱由检的鄙夷与不屑。听到太监拍府门的尖锐声响,他猛地拍案而起,扯着嗓子大喊:“管家!管家!”
管家急急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周延儒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眼神阴鸷得可怕:“都妥当了吗?”
管家喘着粗气,笃定地回话:“老爷放心!都妥当了!都察院的御史们已通好气,等陛下提用兵的事,他们便拿‘师出无名’打头阵;各部官员也都串好了说辞,只守着‘国库空虚’这一条死理,绝不让陛下的征剿令成行!”
周延儒眼底闪过一丝对朱由检的鄙视,抬手慢条斯理理了理朝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就好。陛下急火攻心,一心要打这仗,可我大明如今,实是无粮可筹,他根本打不起来!”
不过一柱香功夫,奉天殿内已站满文武重臣。殿中烛火通明,映得金砖地泛着刺骨冷光,鎏金铜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却驱不散殿内凝滞得让人窒息的气压。
百官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偷偷瞟向御座,心头皆是惶惶不安——陛下这般拂晓急召,定然是出了惊天大事。
御座之上,崇祯帝朱由检早已端坐良久,一身玄色织金龙袍穿戴齐整,却难掩满面铁青。
他眼底布满猩红血丝,显然是彻夜未眠,指节死死攥着扶手,眼底翻涌的阴鸷怒火,几乎要将整座大殿焚毁。
不等百官站稳,朱由检便猛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如惊雷般炸响在大殿之上:
“朕今日召诸卿前来,别无他事!即刻调集京畿三边精锐,东征登莱,围剿曹安、孙传庭逆党!朕一刻都不想等,一日之内,大军必须开拔!”
奉天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百官满脸惊骇,瞬间有人挺身而出——都察院掌道御史李应期。
他当先踏出朝班,手持象牙笏板,躬身急谏,“陛下,万万不可!曹安虽盘踞登莱,可他并未举兵叛乱,名义上仍是我大明朝的总兵官,臣等并非要抗君命,只是……我大明如今,实是无兵可战,无粮可筹啊!”
这第一刀,精准砍在“师出无名”的要害上,字字诛心!
紧接着,户部尚书侯恂踉跄着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声音都在发颤,整个人都在发抖:
“陛下!臣这就实言相告!国库空了!府库仅剩的存银,仅够维持九边开销一月饷银!如今边军中拖欠的军饷都发不出来了!军中将士食不果腹,早已怨声载道!”
他猛地高举双手,声嘶力竭地喊:“陛下!此刻征讨登莱,大军一动,便是寸步难行!别说军械粮草,就是连士兵的饭都吃不上!陛下就是把臣这脑袋砍了,臣也变不出一粒粮食啊!”
这第二刀,死死卡在“财政死线”上,让崇祯无话可说!
崇祯猛地一拍御案,双目赤红,厉声怒吼:“没钱?江南的赋税呢?江南的赋税没收上来吗?!”
户部尚书侯恂趴在地上,头抵着金砖,声音哽咽:“回陛下……因为建奴入关劫掠,道路阻断,江南的赋税一直就没有送到京城!”
就在此时,周延儒才缓步踏出朝班,躬身行礼,苍老的声音满是无奈与痛心,句句都在引导舆论:
“陛下,非是臣等不愿发兵,实是百姓早已卖儿卖女、流离失所,根本无粮可征!三饷加征经年,天下早已民不聊生,此刻征讨登莱,必将逼反全天下的百姓……届时大明朝内忧外患,万劫不复啊!”
他话音未落,满殿文武瞬间达成默契,齐齐跪倒在地,奏折高举过顶,声音整齐划一,抱团施压,句句都堵死崇祯的退路:
“陛下!国库如洗,此仗断不可打!”
“陛下!曹安虽恶,可我大明若因穷兵黩武而崩解,那便是亡国之祸啊!”
“陛下!请陛下收回成命,暂缓征剿!”
兵部尚书杨嗣昌站在百官前列,始终垂着眼帘,缄默不语。他心里透亮得很——这仗根本打不起来。周延儒串联百官的后手,国库空得能敲鼓的死理,都是谁都捅不破的铁壁。他绝不触这霉头,只求明哲保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由检坐在御座上,听着御史的“无名”,听着户部的“空库”,听着满殿臣子的“死谏”,积压了一夜的怒火,瞬间被浇灭得干干净净,转而涌上一股彻骨的寒意与绝望。
他猛地站起身,带着窒息的戾气,厉声嘶吼,声音都在破音:“没钱?!朕加征三饷就是为了此时!朕要讨逆,你们跟朕说没钱?!”
周延儒躬身,额头抵地,声音沉痛得像是要哭出来,字字诛心:“陛下,三饷早已加尽!百姓流离失所,再征粮,就要逼反全天下的百姓了!大明经不起再折腾了!”
朱由检看着满殿文武,看着他们一脸忧惧却实则抱团对抗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堵了一块烧红的巨石,喘不过气,心口剧痛。
他想征剿,他想杀了曹安、夺回皇嫂张嫣!可他手里没兵、没粮、没钱。
这是大明的死局,也是他朱由检的死局!
良久,御座之上的身影猛地一颤。朱由检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筋暴起,眼底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无奈与孤绝,整个人瞬间垮了下来。
朱由检猛地一挥袖,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带着一种颓然的败北感,一字一顿:
“……住口。”
满殿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朱由检盯着地面,目光涣散,一字一句,艰难地开口:
“朕……朕知道了。”
“国库空,百姓苦,三饷加无可加……”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御案边,重重坐下,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龙袍都显得松垮垮的。
“周延儒,”朱由检声音冰冷,带着极致的疲惫,透着深深的无力,“暂……暂缓征剿。”
这句话一出,满殿文武齐齐松了一口气,却又不敢流露在脸上,只能死死低着头,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痛心疾首的模样。
朱由检猛地抬头,目光阴鸷地扫过众人,声音决绝,却透着一股绝望的孤注一掷:
“但朕绝不罢休!曹安、孙传庭二人,朕记在账上!朕定要将二人碎尸万段!”
“李国桢!”
京营总督李国桢猛地一哆嗦,慌忙踉跄出列,单膝跪地,浑身发颤。
“济南城被建奴攻破,你虽贻误战机,但朕今日不再追责。”朱由检声音疲惫不堪,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你即刻归营,严加整训,好生看管京师。一旦国库有钱,朕定要扫平登莱!”
李国桢心头一松,连忙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臣……遵旨!臣定死守京师,不负陛下所托!”
朱由检拂袖而立,看向殿外沉沉的晨雾,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挫败感,整个人都透着颓败:
“诸卿退下吧……朕一夜未眠,本想力挽狂澜,可奈何……”
殿外狂风骤起,卷着沙尘拍打在殿门之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大明的沉沦哀嚎。